最近常在對岸傳媒看到針對「教育內捲化」的討論。一開始看到內捲一詞，還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後來逐漸明白這是指一種過度的、無意義的競爭。有個常常被用來作為比喻的例子是，就像在電影院裡，大家原本明明可以輕鬆地坐著看，但是因為前排有幾個人站起來，最後逼得大家都必須站著看。
在討論內捲問題時，人們通常會聚焦於競爭帶來的龐大壓力。在對岸，從升小學、升初中就開始一連串激烈的競爭。相對而言台灣此現象發生得較晚，強度也較低，但孩子們作業、補習過多，課後家庭生活蒼白也是一個大問題。
然而我認為，教育內捲化帶來最深刻的問題，與其說是「站著看電影」讓大家的腳很痠、很累，不如說是它讓「看電影」這件事情，從根本上變質了。試想，如果看電影這個行為成為一種鑑別觀影者能力和價值的手段，人們看電影的心態，甚至是放電影、拍電影的方式都會跟著變調。
瑞典不教「正課」，卻用心陪伴孩子
我的兒子在瑞典上幼兒園時，有天我送完兒子上學走到校門，一個亞洲面孔的媽媽走過來，憂心忡忡地問：這家幼兒園給小孩上語文、算術課嗎？我搖搖頭說沒有。後來我們確認雙方都是華人，這位中國媽媽隨即用中文像連珠炮似的和我透露許多焦慮，說她小孩上的幼兒園什麼都不教，每天就是吃和玩而已，所以她一直想給孩子找個「好一點」的幼兒園。
我對她說，在瑞典大概很難找到會給孩子「上課」的幼兒園，但是他們在課綱裡有很多學習目標，是透過不同的遊戲和活動去學的。那位媽媽搖搖頭說，瑞典小孩都要上小學了，數字還不會數到一百，字母也不認得幾個，家長難道不擔心嗎？
其實我也感受過許多焦慮。觀察身邊的瑞典爸媽，一般不特別注重年幼孩子的認字寫字，但是如果個別孩子對讀寫展露興趣，也樂觀其成，這樣一來就會造成少數孩子可能基於天性、或者受到家中兄姐的影響，在讀寫能力上進展較快。我每次在無意中發現兒子的小同學已經能讀寫，心中難免會敲醒警鐘。然而我先生和其他瑞典爸媽似乎對孩子的落後不以為意，我先生不斷表示，在這個年紀，各方面有點先後差異是很自然的，不用急！
雖然我們在這方面總是找不到共識，但我也看到我先生和其他瑞典父母是如何用心陪伴和教養孩子。他們每天念書給孩子聽，假日去博物館、旅遊、爬山、運動，其中最讓我自愧不如的，是他們如何花費時間和精力去和孩子「說話」，站在小朋友的角度一起討論一本書、一部電影、一個現象，這些都需要強大的耐性和集中力，絕對不比教小孩數數或是認字母容易。
不需贏在起跑線的瑞典教育
後來，我兒子從幼兒園畢業，開始上「零年級」，也就是進入小學和幼兒園的橋樑階段。零年級課綱和幼兒園有很多重疊之處，都重視群育，旨在練習接受和尊重團體生活。尊師重道大可不必，但是要學著了解每個人的感受，找出愉快適切的互動方式。
在智育方面，零年級的重點是語言，只有「瑞典語」和「數學」兩個科目。孩子們每天早上從輪流向同學述說當天日程開始練習說話，練習聽人說話，也練習聽故事、複述、朗讀。數學課的重點也是語言，學習怎麼描述計量、位置、順序、因果。老師確實追蹤每個孩子的發展，但是沒有成績也沒有排名。
此外，學校也開始讓孩子習慣在課桌椅上坐好，並且慢慢把時間拉長。之前看了一本有關教育政策的書，瑞典的退休老師們描述，在開學第一天，總是可以看到班上有些孩子能好好坐下來、確實吸收旁人傳達的訊息，而有些孩子坐立難安，不知道有沒有把話聽進去。根據長年的經驗和數據證明，如果從這一天就開始安排各科智育教學，這個差距往往就這樣定型了。老師眼前好像有個水晶球，預測孩子們未來的社會經濟條件，準確得嚇人。因此給所有孩子更多的時間準備，有很大的意義。
在零年級，大概是以每兩個禮拜一個字母的速度學習認字。前陣子我帶著兒子請假回台灣6個禮拜，我先生對兒子開玩笑說，完蛋了，你以後看書都會有3個字母不認得！但到了台灣的幼兒園，我兒子發現，他大班的同學們大多已經會寫英文26個字母。
我自己試著教過兒子認字母，知道要在孩子沒有興趣、腦力發展還有限，媽媽也沒有專業教育知識的情況下教讀寫，是多麼乏味煩躁又費時的事情，常常搞得兩人不歡而散。而花費那麼多時間和負面情緒把字母都記熟了，就表示一個孩子的語言能力更好嗎？同樣的時間，是不是可以拿來做更有意義的事？到頭來，我們如此在乎認字，是因為認字對這個階段的語言能力來說真的具有關鍵地位，還是因為認字是語言能力當中最為外顯、易於量化比較的一個面向罷了？
擺脫升學主義，拿時間做更有意義的事
後來我也慢慢理解我先生的想法。不急著讓孩子超前學習某些知識，並不單單是為了要「減輕孩子壓力」，而是還有很多更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回到瑞典，每次接兒子放學，我都會半開玩笑地問兒子，今天在學校學到了什麼？而我兒子也總是回答：「沒有！」但其實我心裡知道，他只是沒有學到可以「表演」的能力，而不能表演的能力，往往更關鍵、更重要。
當然，成績和升學的競爭是在每個國家都有的，例如想上大學的瑞典中學生們，也必須承受沉重的課業壓力。重點是，我們要如何讓競爭的時機、對象、內容和方法都更有意義，更切合目的？
在幼年和低年級時期執著於量化和比較知識和學力，只會造成階級固化和知識淺碟化，讓教學都圍繞著安易的評量方式和段考成績團團轉；讓每次關於素養導向教學或教科書的討論，都被備考的現實框架制約。這樣的文化延續下去，更可能讓不升學的孩子在踏入社會時沒有足夠的公民批判意識，也讓升學的孩子在踏入大學時沒有必須的學術和思辨能力。
面對「全體站著看電影」的內捲現象，壓力很大很累固然是很大的問題，但我認為最遺憾的是，將大把大把的時間和資源都放在分數競爭上，而沒有餘裕去思考更重要的事情。現在在對岸最熱門的話題，是問人們要努力去「捲」，還是乾脆「躺」下？然而教育的內捲，表面上看起來是努力打拚，骨子裡透露出來的，其實是一種集體的思想怠惰。
在我們的想像中，教育一直緊扣著競爭和篩選功能，卻很少人質疑競爭篩選的強度、頻度和普及度是否合理。只有深刻反思各階段學校教育的目的，並且思考在必須鑑別學生學力的時候，如何用更適當的方式和內容去鑑別，而不需要的時候又要如何把手放開，才能讓孩子、父母和教師真正擺脫長久以來的內捲窮忙。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06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