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在描寫歐洲社會時常常形容歐洲人較不以物質為目標,也不喜歡炫耀。在注重社會福利的國家,願意付出高稅金的歐洲人,讓人感覺如此慷慨。不過度鼓勵孩子爭取高學歷高薪水的教育態度,彷彿與世無爭一樣。
歐洲人真的是這麼慷慨又不愛比較嗎?我覺得答案是Yes,and no。初到歐洲,發現很少看到歐洲人提著名牌包,台灣人從小就耳熟能詳的歐洲名牌,和瑞典朋友聊起,他們總是一問三不知,因此我也曾以為他們不愛物質不愛比較。後來接觸了不同瑞典人,我才漸漸明白,其實人活著總是想爭口氣,在溫飽之餘,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像黑洞一樣的ego,需要我們去填補去滿足。不一樣的地方是,和台灣比起來,瑞典人們能滿足ego的方式似乎更多元、更包羅萬象。
瑞典人一樣愛錢,只是他們在意的和我們不一樣
有錢不一定快樂,是一句被說爛的老生常談,然而不能否認的是,經濟能力和快樂絕對是正相關的,只是這個關係圖不是一條乾淨的直線,快樂的性質也會隨著處境而變化。
對經濟條件較低的人們來說,每提高一點消費力,可以換來自己和家人的營養、醫療和教育,大幅免除生命中的不安和不自由。而對擁有高消費能力的人們來說,追求稍高檔次的尊爵不凡,五星旅館窗外的夢幻海景,近乎苛求的精湛工藝品,都需要投注可觀的財力。而居於中間絕大多數的我們,也在不知不覺中藉著每一次的消費(或不消費),在塑造自己的快樂和定位。
瑞典人和所有人一樣都愛錢,跟他們談起稅務、談起申請育兒假津貼,他們個個都是錙銖必較,細膩繁複的理財之道,能說得口沫橫飛。我每次聽了都不禁暗笑,那麼想省,直接票投主張減稅的政黨不是比較快嗎?
也許就是因為他們愛計較的性格,把個人和社會的長遠得失也盤算了進去。和高稅收相應的福利和社會資源,是他們怎麼也不想犧牲的。
繳完了稅金,房租或貸款,醫療、養育、保險等方面就不需要太過操心的瑞典人,剩下的收入大多能投注到自己的生活情趣中。月光族在瑞典是很普遍的,每個月25號發薪日一到,街上酒館餐廳就會突然人聲鼎沸。積極的消費,讓社會福利國家也有蓬勃的市場經濟。
各自打造適合自己的幸福
瑞典人最能花錢的地方大概是食衣住行的「住」這一環了。他們在房子內外環境、家具擺飾上花的金錢和時間,都讓人咂舌。每個家庭各有各的風格,每一次宴客都是全心的展示。在這樣的文化下,我卻很少感受到互相「較勁」的意味。
年過三十,身邊朋友漸漸組織家庭,許多人搬到近郊的獨棟房子裡。除了整理庭院等例行項目外,一下子翻新廚房浴室,一下子購置室外暖氣、烤肉爐等等,忙得不亦樂乎。
也有朋友選擇住在市區公寓,有限的空間裡以親自挑選的藝術品作為點綴,一桌一椅都是出自大有來頭的設計師。對調酒有興趣的朋友常常邀請三五好友,請大家品嚐幾種經典和自創的雞尾酒。
有一次拜訪一對喜愛運動的朋友,他們住在郊外的一棟小房子裡,家裡大多是從二手商店搬回來的中古家具,不特別講究風格配色。但走到地下工作室,只見一整排越野腳踏車掛在牆上,每一台都價值不菲。
同樣的,在瑞典當然也有很多喜愛時尚名牌精品的人,但同時,也有很多人選擇把時間和金錢投注在攀岩登山,或是釣魚的設備上。
絕大數人的金錢和時間都是有限的,大家各自去打造適合自己的幸福,避免一窩蜂地在同一個平台上競爭,會頓時覺得海闊天空,也能發自內心去欣賞祝福別人了。
記得一次和瑞典朋友旅遊東京,我們经常在地鐵上看到一臉疲憊的粉領族,緊抱著高級包包,在座位上打盹。在念行銷管理的朋友看了說,讓人們寧願花上和收入不成比例的可觀金額,也要擁有一個非必要商品,這可以說是行銷的最高境界了。
其實名牌包包、名車、會唸書的孩子,這些在台灣人眼中很典型的幸福標籤,作為一種幸福感的來源,本身是沒有問題的。真正的問題,是在台灣可以帶來幸福感、可以填補ego的事物,似乎選擇比較少?大家都擠在同一個競技場較勁的結果,促成了包包、名車和補習班的夢幻市場,以及親友人際間濃濃的比拚意味。
說穿了,還是階層焦慮
階層的標籤和符號充斥在我們的生活之中,全世界皆然。在瑞典也是一樣,就連同一種活動,不同的階層也有不同風格。比方說「打獵」,「上流」階層的朋友喜歡帶著純種獵犬去獵野兔,而藍領階層的朋友喜歡深入森林獵麋鹿或野豬。出國旅遊,上流階層的朋友往往在西班牙或南法有度假小屋;中產朋友喜歡探索各國自然和文化景點,登山紮營挑戰體能;而藍領朋友大多喜歡All-inclusive──包機包酒,在酒店游泳池畔徹底放鬆。
在追求平等的瑞典社會看到這麼多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階層符號,曾令我覺得納悶,後來我漸漸明白,不同階層的人們有不同的背景和生命經驗,各族群衍生出來的生活情趣自然也會不同。重要的是,這些符號不分高下,沒有優劣,大家都抬頭挺胸認同自己的生活方式。
名貴的包包和車子,都是能夠引起上流階層遐想的符號,優異的學校成績則代表往上攀爬的墊腳石,台灣的幸福符號總是那麼高高在上。我們就像飢餓的孩子,仰望著高處的果實。孩子很多,梯子很窄,我們用盡全力攀爬,好不容易搶到一些快樂和肯定,身邊卻永遠有人拿到更高檔的東西,也永遠有人在樹下墊著腳,什麼也拿不到。
瑞典並不是完全沒有階層焦慮。瑞典有兩部改編自真實故事的電視劇讓我印象深刻。第一部叫做《千萬小魚》(Tusenbröder),名稱來自瑞典釣魚界的一個專有名詞,指在一個沒有天敵的湖裡,所有的幼魚都存活下來,但所有的魚都小小的長不大,這對釣客來說是一場災難。這部劇的主角是一個小小油漆行的老闆,劇情很細膩地描繪他目睹哥哥事業成功、享受嬌妻名車,於是開始憎恨自己安穩平庸的生活,覺得自己像湖中的小魚,到成為瑞典史上有名的銀行搶匪,最後失去一切的心路歷程。
另一部叫《偷書賊》,描述一個來自藍領階層的大學教授,為了躋身斯德哥爾摩的上流社會,處心積慮地改造自己。為了跟上社交圈的消費步調,他竊取瑞典國家圖書館裡的珍貴歷史藏書拿去變賣,最後東窗事發,自殺身亡的真實案例。
其中一個環節描述他為了加入「上流」同事們抽雪茄閒聊的圈子,特地買了最昂貴的雪茄,想假裝自己也有抽雪茄的習慣。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在同事前點燃雪茄,沒想到他買的雪茄過於濃烈,同事們看一眼便知他對雪茄沒有任何知識,最後,他偷偷把整盒雪茄丟進垃圾桶裡。抽雪茄那一幕,他和同事間的表情互動,眼神流轉,在在刻畫出階級間最難堪的俯仰情結,讓人不忍卒睹。
看了這兩部很典型的瑞典社會寫實劇,我深深感受到瑞典和台灣社會在詮釋階層焦慮的兩極態度。在瑞典,造成人們不滿現狀的環境,常被視為一種悲劇,而深陷於這種不滿情緒的個人,彰顯了這個悲劇,讓人不勝唏噓。而在台灣,這種不滿卻往往被拿來當作勵志故事的背景,或拍成躋身名流、嫁入豪門的廣告。愛拚才會贏,可以說是全民運動。
說到底,還是勞工權益
除了極端個案外,就我觀察到的瑞典社會,真的是少了許多不必要的比較。但這不是因為瑞典人不愛比,而是因為不同階層都享受合理良好的工作條件,大家就不會爭相去搶那個往上攀爬的窄梯。窄梯上的果實,自然也不會被視為唯一的幸福。
因為合理的工作時數,人人可以花時間尋找和耕耘自己的嗜好。可以追求的東西包羅萬象,也就沒什麼好比了。
那麼,瑞典人爭什麼呢?
人活著總會想要爭口氣,想自我肯定,構築自尊。有種東西,可以讓看似不喜歡比較的瑞典人突然變得斤斤計較、爭得面紅耳赤,那就是──比誰活得最「正確」。關於瑞典人之間的「正確」之爭,留待下篇繼續。
(下篇請見:瑞典人爭什麼?(下)──哥炫耀的不是錢,是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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