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典,申請大學有兩種方式,一是用在校成績,二是參加升大學考試。因此,在校成績是很重要的。為了確保全國各校成績評量的方法和品質均一,主要科目會定期舉辦全國性的期末考。這些全國考試的考題,都是由瑞典各大學的學者團隊為老師們傾力設計的。
瑞典高中的國文課分成三門,從高一到高三分別以非文學類、文學類、和學術類文體為主。上完高一和高三國文課(高三國文只有打算上大學的學生需要選修),學生都必須參加全國期末考試。內容以非文學類文體為主,而且目的不是察驗記憶性知識,而是透過閱讀、寫作和聽說考題,鑑定學生處理、表達資訊的能力。
因此在瑞典,只有高二國文真正把文學作為主要的教學內容。相對而言,台灣高中三年的國文課,幾乎可以說是一門文學課。
在本文,我將匯整瑞典文學教育理念上,幾點和台灣不同的地方:
- 文學不應該拿來考試
- 高中文學課是學生閱讀人生的起點,不是終點
- 文學沒有國籍
- 用非文學的視角看待文學
不用標準化考試考文學
以文學為主要內容的高二國文課,是沒有全國期末考試的。與其說是沒有考試,應該說,這一門國文課的學習成果,並不適合用標準化考試的方式來鑑定。
瑞典高中的文學課程主要以時間為脈絡,從文學史的角度,看歐美文學在體裁、表現、思想上的演變;也以戰爭、愛情、生死等全人類共通的主題為脈絡,看在不同時代和國度的人們,如何透過不同的體裁,寫下讓所有人產生共鳴的文字。
當課程隨著文學史、書寫主題的脈絡進行到一個段落,瑞典老師通常會給學生一個作品清單,並針對當中一兩項作品來做進一步的精讀、解析、仿作或續作,而學生要是有興趣的話,也可以把清單上的其他作品作為課餘讀物。和高一、高三嚴謹的非文學語文訓練比起來,文學類作品的欣賞和創作相對自由,很多學生十分享受天馬行空的創作,也常在課堂上激起豐富感性的討論。
比方說有國文老師在談到科幻體裁的時候,請學生挑一本以AI為主題的科幻小說,如《銀翼殺手》、《2001太空漫遊》等來細讀,並且選擇書中一個機器人角色,延續小說的世界觀,以第一人稱寫一篇「機器人自述」,描述這個機器人對人類意識的想法。很多學生寫的作品都充滿創意,讓我看了不忍釋手。老師說,雖然學生只需要針對一個作品寫作業,但是也有很多學生把書單上所有的小說和電影都看完了。
在瑞典國文課上也閱讀艱深的傳統文學,但利用現代白話注釋輔佐學生閱讀,不重記憶和考試,更重視各類傳統文學體裁背後的社會歷史淵源。在一年內要談海內外古今文學,瑞典文老師能帶著學生進行深入賞析和延伸寫作練習的作品非常有限。因此,瑞典高中的文學教育必須把重心放在教學生如何自主地解析和欣賞文學,還有引導學生體會文學的樂趣。更關鍵的是,他們期待學生高中畢業了,也能一輩子以文學為樂。這樣的課程目標,是很難用標準化考試來評量的。再者,他們認為文學欣賞和創作並無法鑒別學生升大學所需的學力,而讓孩子為了準備考試接觸文學,也完全違背了文學的本意。
整體來說,瑞典高中生在課堂上精讀的文學作品和純粹的文學類寫作練習,都沒有台灣的多,但是瑞典校內外文學創作和閱讀的風氣十分興盛。瑞典每年的暢銷書排行榜上,起碼有一半以上是瑞典小說文學作品。而台灣在近20年來,暢銷排行榜上多屬致富和自我成長系列的非文學類書籍,而且不管文學或非文學,都以翻譯作品居多。雖然文學的出版和銷售又是另一個複雜議題,不過事實也證明,上滿3年文學課、升學考試都要考文學的台灣國語文義務教育,似乎對推動社會閱讀風氣、奠下文學市場並沒有很大的效用。

高中文學課是學生閱讀人生的起點
在台灣,國文課選文一直是焦慮的來源,國高中6年的國文課,要怎麼取捨,才能給予未來國民最起碼要具備的文學和國學素養?對照台灣和瑞典迥然不同的文學教育,我發現如果說瑞典文學課的意圖在於給學生一個起點,那麼台灣的文學課則是想給學生一個完結,恨不得把古今數千年的精髓取樣打包起來,做成一顆顆維他命,配著作者、題解、注釋一起吞下去,然後再用考試確認學生吸收了養分。
這個做法自然有其合理的動機和價值,但是這樣一來,也務必會擠壓到其他重要的語文訓練時間,也可能影響學生的文學胃口。在策劃課綱的時候難免會遇到取捨,因此需要清晰的教學理念做為方針。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國文課要教什麼?怎麼教?為什麼?我們希望高中生在畢業踏出校門時,具備什麼樣的知識?我們希望大學新生在踏入校門時,具備什麼樣的能力?
瑞典的課綱主旨很清楚,想上大學的學生必須努力提升閱讀理解、邏輯和表達力,在大考中證明自己具備接受高等教育必須的學力。而每一個學生,不管上不上大學,也必須具備一個公民必需的閱讀理解表達能力。以上幾點也包含在台灣國語文課綱的目標當中,但是卻和長久偏重文學與國學的教學和考試有一些矛盾之處。
此外,瑞典課綱也強調,國文教育有義務引發學生對文學、知識、公共議題的興趣,養成閱讀各類文字和參與公共議題討論的習慣。這也是108課綱和瑞典課綱當中都強調的「自主和終生學習素養」。然而因為這些素養相對難以評量,不見得能反映到學生的成績上。對此,瑞典教育部追蹤全國學生的閱讀習慣和理解能力的發展,給予老師提醒和輔助。各科老師以及學校的圖書館員也密切合作,一起承擔提升未來公民語文素養的重任,並且配合「性別」、「全球暖化」、「勞權」、「選舉」等主題進行校刊徵文和論壇活動,引導學生在閱讀和討論中找到樂趣,建立自信。
長久以來,我們已經習慣用「考試」作為領導學習最簡單直覺的辦法,然而意識到素養教育當中有許多不可能或者不需要用「考試」去引領的面向,思考如何在考試的框架之外讓學生成長,也許能為教學帶來不同的面貌。

文學沒有國籍,是全人類共同的資產
「文史教育」對許多國家來說,都是用以鞏固下一代國家認同的重要科目,期待學生在學習本國文學和歷史的過程中,可以奠定國民意識以及「愛國情操」。而在每年頒發諾貝爾文學獎的瑞典,則更傾向將文學視為全人類共同的資產,如其課綱中總結的文學教育宗旨:「透過文學的欣賞和創作,探究自我和他人的經驗、思緒、認知和世界觀,刺激學生接触新的想法和視角,並從中觀察全體人類的共同經驗。」學校更期待學生了解文學如何反映人類經驗,因此並不強調單一文學血統。
瑞典文學課以北歐文學為主,也涵蓋大量歐美翻譯文學,純粹來自本國的作品可能不超過5成。而且為了培養學生閱讀興趣,國文老師常跟著文壇脈動,讓學生閱讀近期造成話題的新作品,所以「傳統文學」的份量又更少了。
今天的瑞典是個國族意識相對淡薄的地方,他們對於透過過去的輝煌或是文明成果,也就是「看我國多優秀、多強盛」這樣的姿態來啟發國家認同,是大大存疑的。因此他們在歷史課上質疑所謂的「輝煌時代」,冷靜指出在歷史上瑞典王國的版圖越大,平民的生活也就越苦。在國文科上也積極呈現不同國度的文學精華。瑞典對國族和傳統的態度,可以說是站在相對於大多國家的另一個極端,這和他們在歷史上鮮少需要抵抗強力外侮,以及目前瑞典社會的偏左意識都有點關係。
近年來台灣社會和教育界就國文教育議題掀起了很多爭論,「去中國化」的程度、文言文的份量,都挑起了無數人的敏感神經。這些討論其實已經超出了單純的語文教學理念範疇,而牽涉到了「國族認同」,以及在意識形態上「保守」與「變革」這塊沒有正確答案的灰色地帶,沒有一個專家或教授可以斷言其見解就是真理。台灣還必須從自己的經驗和處境走出適合我們的路,在此僅提供瑞典視角作為一種參考。
用非文學的視角看待文學
有天我想把「讀後感」這三個字翻譯成瑞典文或英文,但是卻找不到完全吻合的詞,這才發現,我在瑞典上了三門高中國文課,卻從來沒有寫過一次「讀後感」。每看完一個文學作品,我們通常採用口頭討論的方式和同學交流各種感想,這樣的討論很自由,也總是非常熱烈。然而在練習寫作時,則多要寫命題和要求非常嚴謹的分析文,例如從情節走向和角色的變化分析故事架構、從修辭手法分析文字表現、從用詞和句型分析語氣和節奏、綜合以上各點探討一個作品的時代屬性;也可以戴上不同的眼鏡,從性別、階層、後殖民的視角去探究作者意圖和讀者經驗,甚至單純用人類學的角度,把文學當作了解某個時代和社會的材料。
閱讀文學的時候,讓學生盡情沉浸在文學的感染力當中,領略文學的樂趣固然重要,然而瑞典高中各科的課綱也講求對各科知識進行結構的、超越的檢視,在學習歷史之前,先想一想歷史的目的和用途是什麼?在演練語言能力的時候,停下腳步問問什麼是語言?同樣的,在欣賞文學的時候也要思考,文學是什麼?語言和文字如何構成吸引力、感染力和張力?為什麼文學對人類如此重要?這種俯瞰知識和現象的習慣,就是思辨的起點。
好書推薦:
書名:上一堂思辨國文課:瑞典扎根民主的語文素養教育
作者:吳媛媛
出版:奇光出版
出版日期:20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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