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典國語文課綱的第一句話就說明，瑞典語文科有兩個核心，一是語言，二是文學。
語言和文學雙核心的做法並不特殊。在美國，英文課綱中的語言素養部分叫做「語藝」（Language Arts），和文學比重相當；在英國，英文課綱的一大重點是溝通素養（Communicative competence）。在誕生於瑞士的 IB 國際文憑（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課綱中，包含科學、數學、社會、藝術和兩種語言科目，一是外語習得，一是針對母語的「語言和文學研究」。除了文學素養之外，培養學生高度的母語溝通能力，都是這些課綱對「國文課」的共同期許。
近年來「刻意練習」這個詞彙很有名，提出這個概念的作者們指出，想要精進一項能力，正確、有恆的練習，比與生俱來的天賦還重要。在我看到瑞典學校怎麼幫助學生們演練語文溝通能力時，常常覺得和「刻意練習」的宗旨不謀而合。在本文，我將分享瑞典國文老師如何引導學生演練從基礎到進階的語文能力。
文體課本和寫作課本：對國文課本的另一種想像
一般想到國文課本，台灣學子腦海中的印象大多是一課一篇文章的文選集結，而我對國文課的想像也根植於這樣的課本形式。瑞典不同的課本，很直接地挑戰了我對國文課的想像。
瑞典高中沒有指定教科書。有的老師選擇用教科書出版社為老師集結的文選課本，也有的老師不用教科書，根據課綱自己編選材料。不過，卻有兩種國文教科書對國文老師和學生都十分重要，那就是「文體課本」和「寫作課本」。
文體課本系統性地介紹了高中國文課綱中的各種文體，非文學類（和「知性文」的概念類似）有：摘要、調查報告、議論、報導、科普文章、學術文章、修辭學和文學分析；文學類（「情意文」）則有：詩歌、散文和小說。這類課本的主旨是在介紹各種文體的定義、體裁、用途，以及在閱讀和書寫時要注意的事項。這本課本貫穿高中三年的國文課，通常在學校的圖書館有大量的庫存讓學生隨時借閱，不需要購買。
非文學閱讀寫作：循序漸進的刻意練習
台灣108國語文課綱的學習內容當中，包含了「文字篇章類」──因字而生句，積句而為章，積章而成篇的基礎語言能力；以及「文本表述類」──區分並應用記敘、抒情、說明、議論等多元的文本表述方式。「文本表述類」和文體課本的用意不謀而合，而「文字篇章類」在瑞典國文課上主要是以非文學類的文體，進行循序漸進的刻意練習。坊間有許多寫作課本，根據課綱為老師設計了多樣的寫作練習，和詳細嚴謹的評量標準。
非文學類閱讀寫作練習的目的並不是提升文學涵養，而是奠定語言表達能力。一般學生先從寫摘要文開始練起，學習如何嚴謹地閱讀、整理、節錄一篇文章，這考驗著學生理解文字意圖，還有始終保持客觀、不涉入任何主觀意見的能力。接下來，學生的閱讀量增加，必須在消化和同一個議題有關的多篇文章後，練習寫調查報告（investigative text） ， 彙整資料和事實、呈現不同立場和意見。學生以寫摘要的能力為基礎，還要加上比較和呈現不同的立場的能力。這時，學生還不能有自己的感想，所有的結論或建議都必須透過事實呈現。
然後，學生以上述的能力為基礎，進一步練習議論文（argumentative text）和深度報導文（reportage）等等。寫議論文時，學生要想像自己在公共論壇上表達己見，必須從頭到尾立場明確，引用正反論據，有條理地表達己見、打動讀者。寫深度報導時，學生則想像自己是記者，必須從各種角度呈現一個事件或議題，並且藉此喚起社會的關注和反響。如此循序漸進，訓練學生理性的思考和表達，並且對自己的意見負起責任。
和文學類的抒情、創意寫作比起來，寫非文學類文章是相對嚴謹而枯燥的。比方說練習摘要文的時候，必須要在閱讀長文後充分理解內容，並萃取其最核心的內容，這對許多學生來說是一個非常吃力的任務。但我發現這就像騎腳踏車一樣，有些人能很快抓到訣竅、騎得又快又好，也有些人協調和平衡感比較差，會吃比較多苦頭，但是只要不斷練習，人人都能學會騎腳踏車這個終生受用的技能。掌握了基本技能之後，再漸漸處理更大的資訊量，更複雜的議題，騎著單車上山下海，從酒駕防治到消逝的少數語言，各種主題的閱讀和寫作，帶來更多的智識激盪和樂趣。
然而，引導程度較落後的學生練習寫作，就像是教身體協調和平衡感較差的人騎腳踏車，是非常吃力的，常常就算說破了嘴，不會騎還是不會騎。我想每個當過國文老師的人，都曾經在改作文的時候搖頭興嘆。面對這樣的學生，瑞典老師致力於提供更清楚明確的目標框架，讓學生理解需要加強的地方，加上反覆練習，終會有所進步。在以下，我會介紹幾個瑞典老師手把手帶著學生找到訣竅的例子。
文脈的可視化：躍於紙上的色線和色塊
記得我在上瑞典高中國文課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很會模仿我們的老師。他常常學老師指著同學的作文，搖著頭說：「你這裡紅線斷了！」學得維妙維肖，每次都讓大家哈哈大笑。
當國文老師遇到文脈結構沒有條理的文章，到底要怎麼和學生解釋問題癥結，總是讓老師傷透腦筋。我發現瑞典的國文老師常常用視覺化的方式讓學生掌握文章結構的概念。從小學開始，瑞典學生就學習在寫文章的時候要把「紅線」抓好，從頭到尾都不能斷掉。這條「紅線」就是前後文意的承接和推移，作者要確保每一個句子和句子之間，段落和段落之間具有承上啟下的關係，不能橫空飛來一句不相關的話，也不能唐突變換話題。
把紅線抓緊有兩個步驟，第一是在寫作文之前先整理思緒。在這個步驟，老師會請學生畫一張心智圖，把腦海中想到的要點都攤開來，然後整理排列這些要點，確定內容不脫離核心。第二，就是把這些要點串連起來，這時學生要學習使用各種連接語意的工具，這些工具包括了連詞（此外、儘管、然而），副詞（偏偏、幸虧、竟然），介詞（根據、除了），還有常用的短句，比方說「首先」、「其次」、「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意味著」、「根據以上陳述的事實」等等。老師在給學生一個寫作作業前，通常會提供學生一個適合該作業的「工具庫」，讓學生從中挑選應用。
不只是寫作，在閱讀文章的時候，也得一直意識到紅線的存在。有的老師會用幻燈片將文章投射在白板上，和學生一起用紅筆畫線並圈出文中那些用來連接語意的工具。此外，同學們也要交換閱讀對方寫的文章，互相檢查和討論紅線有沒有斷，如果斷了，要怎麼接起來？
每個學生的資質、家庭環境都不同，班上總有一些學生已經從家庭和成長經驗中獲得了較高度的語言能力，抓著紅線對他們來說可以說是輕而易舉，甚至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而這樣的學生基本上就不需要老師過度操心，也不需要過度嘉獎。老師可以花更多心血在那些更需要的孩子身上。
抓紅線的練習從瑞典小學開始，直到高中甚至大學，「抓緊紅線！」仍是老師常對學生耳提面命的一句話。而到了高中，學生們也多少都具備了承接文句和段落的能力，準備好進入更深入、複雜的閱讀和寫作練習。
以閱讀為本的寫作練習
閱讀和寫作就像手心手背，是同等重要的，必須要有足夠的資訊輸入，才能充分練習整理和表達等輸出能力。不斷增加學生必須解讀的文字量和資訊量，是提升寫作能力的必要條件。拿瑞典全國期末考試寫作題為例，考試時間一般是4、5個小時。學生必須先閱讀多篇中長文章，如果無法消化理解閱讀材料當中的文字，就無法寫出內容充實、舉證得當的文章。尤其是高三的國文課，這門課只有計畫升大學的學生需要選修，為了確認學生具備大學教育必須的語文能力，學生在寫作之前必須從10篇以上的文章中搜尋出符合題旨的資料，難怪每年期末考試時，總有學生邊寫邊哭，或是緊張到嘔吐。
為了讓學生能順利通過全國考試的閱讀寫作考驗，從高一開始，每一個寫作作業都伴隨著紮實的閱讀課題，而且在三年當中，閱讀的量和難度也不斷提高。拿我自己上課時寫過的一篇調查報告練習為例，老師給了我們4篇文章，第一篇是瑞典數據局對國內酒駕現況和趨勢的整理和探討，第二篇是瑞典酒駕防治法規的沿革，其中提到酒駕防治有兩個面向，一是懲罰一是預防，預防方面包括提高酒的稅率、也提高餐飲業申請販酒牌照的價格和難度。第三篇是餐飲業協會針對這些預防措施提出的反論，第四篇是關於酒稅和販售牌照價格提高後，酒駕趨勢的變化。學生必須仔細閱讀這些材料，寫一篇調查報告。我高中的時候花了不少時間念國文，還去補習班補國文，但是我不記得我是否曾經花過數小時，去爬梳一個現象，訂下一個命題，然後把思緒串聯成文句，編織成文章。
出題和批改時緊密配合學習目標
為了讓學生的寫作能力能依循明確的學習目標成長，國文老師們在出題、批改時必須有意識地和學習目標緊密配合。一個常用的方法是把各項學習目標標上不同的顏色，在出題時確認題目設計確實反映學習目標上的所有項目。而這麼做的原因，也是為了幫助落後的學生瞭解須要加強補足的部分。
學習目標和評量依據
| 學習目標 | E（及格） | C （良） | A （優） |
| 調查報告 | |||
| 習得計畫和呈現思路的文字修辭能力 | 文章命題引言符合題旨 | 文章命題引言符合題旨 | 文章命題引言符合題旨 |
| 習得閱讀、反思、批判文字內容的能力，並以閱讀為出發點衍生自己的寫作內容 | 學生能蒐集、化約、彙整來自不同來源的資料 | 學生能蒐集、化約、彙整來自不同來源的資料 | 學生能蒐集、化約、彙整來自不同來源的資料 |
| 以此資料為憑據，學生能寫出有連貫性，並且具有結構的探討文章 | 以此資料為憑據，學生能寫出連貫有條理，論點完整，並且有清楚結構的探討文章 | 以此資料為憑據，學生能寫出連貫有條理，論點完整，並且有清楚結構的探討文章。前後段落的連結和分佈合理通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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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能適時引用資料來源，並提出適當的結論 |
學生能適時引用資料來源，舉例得當，並提出準確的結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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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能依照目的，受眾和場合選擇恰當的語言用詞。語言清楚可理解 |
學生能依照目的，受眾和場合選擇恰當的語言用詞。語言清楚通順，並具多樣性 |
學生能依照目的，受眾和場合選擇恰當的語言用詞。語言清楚通順，具多樣性，表達精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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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能使用正確的引用和節錄格式 | 學生能使用正確的引用和節錄格式 |
學生能使用正確的引用和節錄格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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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論文的評量標準和調查報告文大致相同，並加入以下項目 | |||
| 學生能在命題引言部分提出合理的立論（立場），使用有憑據的論點支持該立論 | 學生能在命題引言部分提出合理的（立場），使用有憑據的論點支持該立論，全文保持立論的一致性 | 學生能在命題引言部分提出合理的（立場），使用有憑據的論點支持該立論，全文保持立論的一致性，能提出並有效地推翻反論 | |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
在批改方面，就以上學習目標當中的描述，可以看到這類練習對用詞的要求是以合理、準確為主，優美的文辭並不是非文學類寫作的重點。老師將學生達成學習目標的部分標上顏色，這樣學生更能一目瞭然，確實掌握須要加強哪些方面。比方說下圖是一篇得到Ｅ的學生作文範例。可以看到在5個寫作要求當中，學生只達到兩個（兩種顏色），因此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記得我在寫瑞典文作業的時候，總覺得這些作文綁手綁腳的，不但寫作過程枯燥耗神，寫出來的文章也沒什麼文采韻味可言。但是後來當我更頻繁地閱讀瑞典報章，才了解到，在忙碌的現代生活中，如果我們希望讀者停下腳步來看自己的文字，聽自己說的話，就有義務用最有組織、最好吸收的方式表達資訊或觀點。此外，能在規矩方圓之內清楚表達，也表示學生真的對資訊和觀點做了透徹的理解思考。
比較瑞典和台灣課綱對「文體」的描述，會發現台灣的非文學類文體只分為「議論文」和「說明文」，而瑞典的非文學類文章則依照其寫作場合和用途，分得更細膩。此外，比較瑞典和台灣在課堂上閱讀的文章，會發現台灣選文十分偏重文學類，而且高中三年在篇幅和難度上的差距較小，而瑞典則包含更多非文學類文章，並且高中三年間對閱讀力要求的增長非常明顯。
而在寫作動機上，瑞典課堂盡量避免學生為了寫作文而寫作。寫作的題型不外乎是預設學生要投稿報章不同欄目，或是針對學生會、工會、社區議題提出的辯論文等等。非文學類的寫作有很強的實用性質，學校課堂上的練習，都是讓學生做好未來在公眾場域上和他人進行討論、辯論的準備。因此此類寫作練習，也是奠定公民素養的重要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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