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郭岱君為政大新聞系畢業,美國俄勒岡大學政治學博士。曾任職新聞局、總統府新聞秘書、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專長為政治經濟發展、近代中國歷史檔案。本文整理自2026年2月4日於天下雜誌舉辦的內部演講。)
台灣曾經有一個經濟上的大轉型。很多人都以為台灣生來就是市場經濟,其實不是。1930年抗戰之前,全球最流行的就是國家主義,由政府控制經濟資源,也就是計劃經濟,甚至更嚴格的管制經濟。中國國民黨當時也是如此。三民主義民生主義的這段話「節制私人資本,發達國家資本」,清楚的就是不要實行私人企業。
但是國民黨1949年遷到台灣來,開始有了轉變。為什麼?主要就是因為在中國大陸的失敗。倘若沒有這場失敗,也許蔣介石等人還不會真正想到改革。
台灣甲午戰爭之後割給日本,殖民時代的經濟完全是因應母國需要,種蔗糖、鳳梨,稻米。蔣介石任命的第一任台灣行政長官陳儀後來惹出228事件,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為他奉行管制經濟,認為商人就是貪,只有政府掌握所有資源才能公平,所以對台灣經濟的掌控非常嚴格。嚴格到什麼程度呢?1945年到1949年,台灣所有的企業,76.3%都是政府控制的。正因為陳儀的嚴格管制,才會使販賣私菸成為導火線,再加上長期管制下累積的不滿,於是爆發228事件。
1949年底,國民政府遷到台灣來。當時百廢待興,通貨膨脹、生產停滯、物資缺陷、沒有外匯。1950年,轉變終於開始了。

經濟大轉變的4個要角
這個轉變裡,有幾個重要主角。第一個當然是蔣介石,他在日記裡長篇累牘反省,為何國民黨在中國大陸執政30年,他自己的家鄉奉化仍然跟30年前一樣窮?他希望能有一塊乾淨的地方,讓他重起爐灶,好好去實踐民生主義。
第二個是當時的台灣省主席陳誠。歷史上對陳誠的印象一般是呆板嚴肅的軍人,不近人情,尤其在東北問題上做出錯誤決斷,但我做研究時卻發現,他其實很願意接受新觀念。他在台灣好幾個重要的決策關頭做對了選擇,也重用了嚴家淦、李國鼎、尹仲容等人,是後來台灣經濟最重要的人物。
第三人是嚴家淦。他當時是經濟部長、財政部長,長於政治溝通,有手腕而不得罪人。最後一個就是尹仲容。他可說是台灣經濟轉變中一個能提出前瞻布局的人,擁有公營和民營企業經營管理、國際貿易的經驗,也是我們今天要講的轉變中的重要人物。

經濟轉型初登場:台灣的紡織業怎麼來的?
國民政府到台灣來,最早成立的是「生產事業管理委員會」,管理全台灣的企業,主任委員是陳誠。陳誠不懂經濟,因此真正的工作都交給副主任委員尹仲容。
尹仲容在一片亂麻之中,找出幾個策略。首先是整頓公營事業,再來就是發展策略產業,也就是找出適合政府扶植的特定產業。他決定的第一個是電力,這毫無疑問,所有工業農業都需要電;第二個是肥料,因為要恢復農業,這也都可以理解。但第三個他選的卻是紡織業。台灣明明不產棉花,本身也沒有紡織工業或市場,為什麼要扶植紡織業呢?因此大家都反對。
但尹仲容卻非常堅持。他的理由是:抗戰時,江南的紡織業都隨政府遷到重慶、昆明,他當初對這些紡織廠做過詳細的紀錄。當年的紡織廠老闆都來了台灣,基隆港有很多貨櫃,裡面的紡織機還沒有打開。他計劃使用「代紡代織」的方式,先利用美援買進棉紗,由中央信託局(CTC)與本地紡織廠商簽約,織成棉布,再由政府支持的農業與工商團體負責銷售。同時還對日本的棉紗進口提高關稅,以保護本國的產業。
由政府提供原料、協助銷售、還有稅務保護,民間只要負責生產,這麼好康的事情,誰不做呢?所以台灣紡織業蓬勃發展。但出乎意料的是,1953年1月他突然毫無預警表示,將即日恢復日本棉紗進口原本的低關稅。當時社會一片譁然,但他卻明白地說,國家對產業的保護必須有所限制,不能培養出一個「溫室產業」,你要是競爭不了,就自己淘汰。當時確實有一半的紡織業因此倒閉,但其他的留了下來,持續成長。台灣紡織業直到80、90年代,都還是台灣工業重要的力量。
進口替代讓台灣工業初具規模
尹仲容這樣的作法,其實是典型的計劃經濟。但1952年,發生了另一件帶來改變的事。經濟學家蔣碩傑由國外休假回台,來見尹仲容。據說兩人相談非常不歡,談完離開的時候,尹仲容甚至坐在椅子上,都沒有站起來送客!蔣碩傑抱怨,尹仲容跟其他國民黨官員一樣,都是計劃經濟的腦袋。
然而他送了尹仲容一本書,是英國經濟學家James Meads寫的《計劃與價格機制》(Planning and Price Mechanism)。尹仲容收到書後,當天晚上就看完了。他開始明白,經濟最重要的就是市場機制。自己在屋子裡想要做什麼是沒有用的,要看市場的反應與價格變化,才知道什麼是大家最需要的。於是,尹仲容開始轉而要求政府放鬆管制,發展民營企業、推動外匯貿易,只是當時無人聽懂。
1953年,生產事業管理委員會告一個段落,尹仲容做了新的工業委員會的召集人,開始大力推動進口替代的初級工業。由於當時的台灣幾乎什麼工業都沒有,所以他決定,一些基礎的水泥、玻璃、縫衣機、肥皂,全都由台灣自己來做,不向外國進口,以節省外匯。方法還是一樣,由政府提供資金、協助技術,還負責銷售,很多有眼光的人因此發家起業。
不過,這件事做起來仍不是那麼簡單。舉個例子,台灣當時想要發展塑膠,有了美援,要在民間找可以承接的工廠。可是台灣哪裡有化工廠呢?想來想去,想到了造紙的永豐餘,於是找來了何傳老先生,送他去日本觀摩。然而看了半天,造紙和做塑膠實在差太多了,何傳最終拒絕,不敢接手。
怎麼辦?難道要把錢退給美國嗎?那時也沒有什麼隱私權的概念,大家就拿來台灣銀行的存戶帳簿,找台灣還有什麼有錢人,於是找到了王永慶兄弟。當時工業委員會的化工組組長是嚴演存,陪著王永慶去跟尹仲容談,最終拍板定案。然而根據嚴演存的回憶錄,他帶著王永慶走出尹仲容辦公室,王永慶居然問他:「你們剛才一直說那個plastic,到底是什麼啊?」連自己未來要做的是什麼都不清楚也敢接手,這證明王永慶真的膽子很大。但是因為這樣,有了化工組的幫忙建構,才有了後來的台塑。

第一次財經大辯論:可以用國營事業股票跟地主換地嗎?
當時來台灣的許多官員,都在反省國民政府是怎麼在中國大陸失敗的。特別是從經濟學的角度。因為國民黨在中國大陸最後那段時間,物價每天十倍百倍的飛漲,最後是金融崩潰,導致狀況一發不可收拾。也就是在大家的各自檢討中,爆發了第一次的財經大辯論。
辯論中主要有三種聲音。第一種認為現在來到台灣,根基不穩,只有計劃經濟才能確保穩定;第二種認為計劃經濟在中國幾十年,已經證明失敗,現在應該要改為開放自由;第三種聲音則是尹仲容等人提出的,認為國家必須朝自由經濟走,但政府現在還不能完全放手,應該由國家領導,慢慢促進市場經濟發展,引導市場經濟走向正軌。
這過程中,國營事業的既得利益者、政治上的保守派、三民主義派,反對聲音鋪天蓋地而來。而1953年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讓辯論火上加油。那就是政府的土地改革。
國民政府來到台灣,立刻就開始土地改革。第一個階段是三七五減租,佃農租賃的利息不能超過37.5%,這個簡單,只要用行政命令嚴格執行就好。第二階段公地放領,這也簡單,當時政府手上有很多從日本殖民時期接收來的土地,可以全都拿出來分給農民。第三階段是耕者有其田,希望每個農民都有田地。但到了1953年,土地分完了,政府也沒錢,於是進入僵局。土地改革到底還要不要做下去呢?
蔣經國主張暫緩,但嚴家淦、尹仲容等人主張繼續。若要繼續,得先有錢。當時想出的方法就是:把公營企業的股票拿出來,去跟地主換地。若還不夠,則發行土地債券。當時許多大地主不能接受自己的土地就換了幾張紙,但也有些大地主從此獲得大量資產而富起來。
然而,這件事情也捲入了財經大辯論。「我們不是要節制私人資本嗎?把公營企業的股票拿給私人地主換地,豈不是讓私人也能來干涉公營企業的經營?」最大的反對者,就是來自國民黨內部。尹仲容、嚴家淦等人為了推行政策,不得不各地跑去演講,甚至聲淚俱下。花了很多力氣才終於順利推動,這一次的大辯論也來到尾聲。

從「管制私人企業」到「鼓勵私人企業」
在這一連串過程中,蔣介石也開始鬆動了。後來曾任經濟部政務次長的王昭明回憶,有天主管把他們幾個年輕人找去,給了一個任務:「國家過往奉行的都是孫總理的『節制私人資本,發達國家資本』,但這和政府現在做的已經有衝突了,你們想想可以怎麼解決?」
王昭明他們想了半天,最後想出一個解釋:所謂的「節制私人資本」,不是限制,而是「管理、調節」。眾人將這說法寫成小條子謄上去交給總統,也不知道會不會被採納,只能每天等著總統的公開發言。等了好幾個月,終於聽到蔣介石在對外談話時,用了他們的這個說法。幾個人因此高興得不得了。
1954年,陳誠在國民黨第7屆三中全會的施政報告中,宣布「凡是可以讓人民經營的事業,應該儘量開放民營」。這一年政策開始大轉變,由政府嚴格管制變為放鬆。公營企業不但要進一步民營化,而且要和民營企業競爭;而政府有責任促進經濟發展,包括立法保護私有財產。這一點非常重要,只有保護私有財產,私有企業才有意義。
這一年,尹仲容出任經濟部長,結合美援會(資源)、工業委員會(設計)、中央信託局(融資)、經濟部(執行)的功能,積極推動工業建設,但也因此得罪許多既得利益者,被人控訴官商勾結。即使地檢署查無不法,他還是因為打官司,辭掉了所有職務。國營事業派也因此趁虛而入,民營事業的發展一度停頓下來。
第二次財經大辯論:改革匯率開始外貿
時間來到1957年。台灣原本的基礎工業,絲襪、肥皂、縫衣機,在尹仲容最早的進口替代方案下做得相當好。可是台灣畢竟很小,一個家能用幾台縫衣機?一個人能洗幾塊肥皂?市場很快就飽和。市場飽和就產能過剩,產能過剩又沒地方賣,於是貿易開始出現赤字,失業、裁員也增加。產業過度依賴政府和美援,自己無法生存。
另外就是當時有所謂「複式匯率」,新台幣兌美元的數字,有9種甚至11種之多。這原本是政府想針對不同產業給出不同價碼,比如醫療用品進口是救人的,匯率就好一點,絲襪口紅是奢侈品,匯率就高。結果反而造成外匯很難做,因為根本沒有一個基準可以計算。管制中貪腐的問題也相當嚴重。於是,又到了必須轉變的時刻。第二次的財經大辯論接續登場。
這次辯論也和美援有關。美國戰後給30幾個國家提供援助,現在要逐步縮減。這時有一派人認為,既然第一階段的進口替代已經飽和,現在可以來做產業升級,從絲襪肥皂進展到化工、小型機器。但尹仲容代表的另一派卻認為,即使做第二階段的進口替代,未來市場還是一下就飽和了,又會面臨今天的困境。只有打開外貿,改為出口,才能最終解決問題。
尹仲容這時重新復職,擔任行政院經濟安定委員會的秘書長,開始在報上寫社論,歡迎大家提供意見。當時保守派的代表如財政部長徐柏園等人,年紀比較大,曾經親眼看過中國大陸的經濟崩潰,因此現在極力主張穩健。徐柏園就擔心台灣的農業無法在市場競爭,更沒有專長外貿的人才,過早開放台灣市場,會把台灣置於危險之中。
但尹仲容認為,台灣市場狹小,又缺乏資源,第二階段進口替代不是辦法,唯有出口才能解決。但出口最大的問題就是匯率。台幣如果在市場上不能流通,出口根本沒有辦法做,於是又開始討論外匯改革。最後政府成立了一個外匯貿易小組,吵了許久,終於在嚴家淦的居中斡旋下,決定依照尹仲容的做法來執行。徐柏園當場辭職。但依據紀錄,他回到財政部後卻告訴同仁:「雖然我已經辭任,我們財政部也不贊成外匯貿易改革,但是既然政府已經決定了,希望各位還是要支持!」
就這樣,外匯貿易改革終於開始。這是中華民國有史以來最大的外匯貿易改革。首先,複式匯率改為二元匯率──這是因為還有一個匯率要當年底才到期,到期後就變為一元匯率;另一方面就是新台幣當天貶值,從對美元24.58元,當天貶為40元。這真是現在再也難以看到的大改革。水閘一打開,台灣外貿從此得以飛速發展。

美援中止前,如何說服總統削減預算?
徐柏園辭職後,嚴家淦回頭坐鎮財政部,尹仲容則繼任外匯貿易審議委員會主任委員。他曾說,自己的目標就是最終消滅這個單位,希望未來外匯貿易可以不再有審議管制。儘管這次推動空前成功,他仍認為自己的改革不夠完全,希望未來能夠有更整合性、更全面的改變。
1958年,美國開始要縮減美援了,希望中華民國政府能趁現在盡快健全自己的經濟體制,未來美援停止後才能自立。美國當時的駐華代表叫做郝樂遜(Wesley Haraldson),和台灣關係很好,他在1959年12月提出了8點改革建議,包括削減國防預算、採用合理預算制度、稅務改革、外匯改革等等,有點像一封哀的美敦書,提醒中華民國政府趕快執行,如果台灣能改善自己的經濟結構,那麼即使美援結束,美國還是可以用其他投資等方式來提供資源。
大家知道,古今中外所有改革,就是掌權的人要放權。重點是統治者願意嗎?美國提出的這8點,經濟官員都知道該做,只有一點做不到的,就是削減國防預算。當時蔣介石為了反攻大陸,國防預算幾乎占了全年國家總預算的一半。誰敢去跟他談?
幾個官員在陳誠家裡沙盤推演了好幾次,最後在1960年元旦過後不久,去士林官邸向總統報告,決定由嚴家淦開口。
根據李國鼎記錄,那天蔣介石在院子躺椅上聽他們報告,全程都閉著眼睛。嚴家淦說完之後,好幾分鐘沒有動靜。大家在一旁乾著急。過了好久,蔣介石才帶著濃重鄉音開口:「可以嘛!」就這樣通過了。
我後來去看蔣介石日記,他那天的記載是:「辭修(陳誠)攜靜波(嚴家淦)來……尚可接受,余已同意。」他沒有寫最重要的,這群人到底怎麼說服他?絕對不能直說「你要削減國防預算」,蔣介石肯定不願意。嚴家淦出的計謀是:告訴總統「我們維持預算金額不變」。實際上這是考驗蔣介石的數學,因為民營企業一直成長、經濟一直成長,國防預算的金額維持不變,其實比例就是降低的。蔣介石到底是上當了?還是明知其意仍然同意?我們到今天都不知道真相。
總之總統同意以後,尹仲容負責寫出了一個「19點財經改革」,項目很廣,但執行不力。很多官員覺得這只是要做給老美看的,並不認真。最後,陳誠與尹仲容等人想出辦法,又訂了一個「獎勵出口條例」,把19點改革的內容藏在其中。因為說要改革聽來刺耳,但變成獎勵出口,這一籃子條例就迅速通過了。裡面包括稅務減免、私人企業租購土地、農地改為工業用地、國營事業繼續私有化等。政府的思維終於變了。不僅是鼓勵民營企業,而是有責任要讓民營企業成為整個經濟成長的引擎。
但你說,尹仲容滿意了嗎?沒有,他老兄又寫了一篇社論,〈十年來經濟發展的檢討與展望〉。說自己過去十年最大的失策,就是沒有推展一個涵蓋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改革。因為經濟改革不能只改經濟跟財務,還要有政治、文化,包括思維等方方面面,經濟改革才能夠真正的從骨子裡成功。
台灣能做到舉世僅有的轉型,是他們的努力促成
1965年,台灣根據國際的經濟標準,已經轉型成功。但尹仲容沒有看到這一天。1961年1月,他突然高燒,等不及醫生來到就過世了。後來才明白那是猛爆性肝炎。王昭明回憶,尹仲容葬在陽明山,大家去送葬後,只有陳誠在散場後依然不走,望著天感嘆:「我就怕把他累死。結果,我還是把他累死!」
簡單的說,台灣之所以能夠成功在短短10年內從計劃經濟成功轉為市場經濟,成為全世界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做到的罕見案例,有幾個原因。首先就是領導者要支持,蔣介石對經濟並未干涉,而是把發展權全盤交給陳誠。而陳誠雖不懂經濟,但用對了人,在最後關頭做了正確的決定。當時國民政府的官員有很強的雪恥心態,想在中國大陸失敗後,在台灣重新站起來,也敢大膽的用新思維去解決問題。兩次的經濟大辯論,對於舉國朝野的共識很有幫助。美援在其中當然扮演重要角色,而另一個重要的就是尹仲容──上面所有條件,其他國家都可以複製,只有尹仲容這個人,是沒辦法複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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