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視於8月4日開始於黃金時段播出新加坡連續劇《小娘惹之翡翠山》,是台灣八點檔中少見以東南亞文化為題材的作品。為了讓更多觀眾能在追劇之餘更深度認識東南亞文化,因此舉辦一系列講座,邀請不同領域的學者專家向台灣民眾介紹這個離台灣好像很近又很遠的馬來世界。
第二場講座邀請曾在新加坡當過老師、出版《幹嘛羨慕新加坡》的梁展嘉,與曾在新加坡南洋理工教書、現為成功大學副教授的吳易叡,分享他們與新加坡的淵源、曾經面對的文化衝擊,脫去國家對外論述那個成功、菁英、到處都是摩天大樓的新加坡,他們眼中這個結合華人、馬來與印度文化的東南亞國家到底是什麼模樣?

新加坡的文化衝擊:路上的野生動物與貧困者
梁:我在美國讀書時認識了新加坡籍的妻子,婚後就在新加坡生活、工作,還生了兩個小孩,從2004年一直到2015年。大家想像的新加坡是一個很繁華的地方。不過這10年來,你可能會在新加坡的人行道上看見雞在路上跑,甚至城市裡還看得到水獺。
吳:我之前住在一座水庫旁邊,每天慢跑時候碰到的動物是猴子、圓鼻巨蜥,甚至還有飛鼠從樹叢間飛下來。如果Google新加坡,你看到的都是摩天大樓,但其實19世紀中期自然博物學家是把新加坡當成據點研究的,是一個生物多樣性非常豐富的地方。
我2013年到新加坡任教,2年多後就離開了。那幾年,一些新加坡人開始紀念所謂的「冷藏行動」(Operation Coldstore),也就是當年肅清異己、逮捕左翼分子的計畫,我也因緣際會參加了許多相關活動。這些活動的海報都很不顯眼,多半是靠口耳相傳。然而去參加的人卻很多,很多老先生老太太在現場回憶當年發生的事,都是在主流媒體上看不到的。
我離開新加坡前不久,新加坡國父李光耀過世。我很訝異當時整個新加坡幾乎鋪天蓋地全都是他的頭像。那天下著大雷雨,我出門等公車時碰到一位阿嬤,說自己眼睛不好,請我幫她看某一路公車到了沒。我問她要去哪裡?她說她要去咖啡山(Bukit Brown)的墳場,要去掃墓。事實上我曾看過這個阿嬤好幾次,在超市外賣菜,都是已經快爛掉的菜葉。我感到震驚的就是,新加坡還是有這樣貧窮的人,那跟我們平常在新加坡國家論述裡看到的,是完全平行般存在著的世界。

新加坡的課業壓力,從小學到大學始終如一
梁:我是在2006年到2008年在新加坡的公立小學教書。我原本是土木工程師,但當時新加坡的建築業不景氣,我就轉行了。
我教書的時候,還有所謂的分流制度,小學四年級時,會依照你三年級最後期末考的主科成績──英文、數學、科學(EMS)把你分到前段、中段或者放牛班。如果想要敗部復活,就等六年級的離校會考(PSLE),那是全國大家統一參與的考試,依據成績把你分發到全國不同的中學。
小學生的成績,和老師的考績與年終獎金直接掛鉤。年初時我們就得訂一個目標,比方我帶3個班,每個班去年底來時的成績是幾分,今年年尾就要提升幾分。我個人實在不適應這樣的系統,後來就離開了。因為我的大女兒當時剛好幼稚園,準備要升小一,我實在不想要她變成這樣的競賽參與者。
吳:我在南洋理工大學教書,是由醫學系與歷史系合聘的。南洋理工的醫學系其實不單純是南洋理工大學自己的科系,而是因為新加坡體認到社會開始進入老化階段,需要更多照顧人力,因此聯合了其他國際大學在新加坡合開了一個醫學系的班。
我發現,新加坡上大學的人口跟台灣很不一樣。我們台灣幾乎每個人都可以上大學,但新加坡能進大學的人大概不到一半。經過了小學中學的摧殘,到了大學競爭還是非常激烈。學生們對分數非常計較,我常常會碰到來敲門問「為什麼我是89分而不是91分」的學生。新加坡教育有個特色,就是非常早分流,讓學生一路照著既定的格子爬上去,學生都知道從哪個科系畢業大概未來可以去哪裡工作。以歷史系的學生而言,女生未來就是去教育部(MOE),男生則去國防部(MOD),總之就是當公務員,因為薪水高。如果都進不去的話,就去當記者吧。
至於醫學系的學生,一樣有壓力。他們家庭大多非常富裕,而且「驚輸」──很怕自己輸給別人。新加坡的醫學系總共有3間:新加坡國立大學有學士班與學士後2個醫學系,第3個就是我們南洋理工。不同學校的醫學生會彼此競爭,會比較哪個醫學系畢業之後比較能找到好工作。
在我們的醫學系裡,曾經嘗試進行團隊合作學習(Team-Based Learning),進行比較實驗性的教學。但是新加坡學生與家長都很焦慮,擔心大家是否能夠適應?能不能比過新加坡國立大學的學生?出於擔憂,這些大學生的家長還會請老師另外幫孩子補習。到了大學還要補習!

「CMIO」符合框架的多元族群
梁:我上次回新加坡時在地鐵看到一個招聘公車司機的廣告,裡面放了3個模特兒:有華人、有馬來人、有印度人。實際上新加坡喜歡講的是「四大族群CMIO」,所謂的「O」(Others)主要是歐亞混血(Eurasian)。後來我去看舞台劇,4個演員剛好也是CMIO這4個族群。也就是說在各種場合,官方敘事都會固定把這4種不同種族秀給你看。
在多元族群中有一類叫做「Peranakan」,也就是我們一般知道的娘惹。大家常會說娘惹就是華人和馬來人通婚的後裔,但其實華人與印度人通婚的後裔也是Peranakan。在新加坡有一個娘惹博物館,在裡面可以看到娘惹也有非常多種,超出大家傳統「土生華人」的印象。
吳:我到了新加坡才知道,這裡連空間都講究CMIO。從英國殖民時期開始,為了統治效率而進行分居的政策,把印度人、馬來人、華人放在不同的行政區,這樣在管理、調查、衛生政策上都比較好進行。但事實上文化很難完全分開來,比如我在小印度就看過一個神壇,裡面放著一個好像關聖帝君的雕像,而膜拜的方式又是印度教的。
新加坡的節日也有CMIO,馬來新年、印度新年、華人新年各自都一定要放假。這看起來是好事,大家都有很多假期,但問題並沒有那麼簡單。我有一個學生就告訴我,其實他很不喜歡大家過印度排燈節(Deepavali)每個人開開心心吃甜點的樣子。他雖然看起來是南亞面孔,但實際上是巴基斯坦過來的信德族難民,他們是不過排燈節的。還有像印度有幾百種語言,但如果你在新加坡被歸類成南亞人,你的官方語言就會統一變成坦米爾語(Tamil)。也就是說,就算都是南亞族群,其中還是有非常多差異,不是劃分成CMIO就都照顧到了那麼簡單。當初為了管理效率而進行的政策,看起來像是族群融合,實際上卻沒有真的照顧到彼此之間的不同。
很有趣的是,不管你是CMIO哪個族群,大家的口音都是Singlish。語言在新加坡又是另外一個課題。1950~1960年代的新加坡曾經是多語的,現在大家的口音當然還是會有細微差異,但Singlish連文法都很特殊,可以說是在這塊土地上有機形成的一套語言系統。只是官方並不贊同這種語言,80年代有過華語運動、90年代還有過「Proper English」的運度,都是想要消除Singlish。然而在藝術文化界裡,Singlish卻變成大家非常喜歡的媒介。

可以多元,但都要符合主流價值
吳:我覺得新加坡做得非常好的,就是它的公共住宅,讓每個人都有房子住。但它也出現了一個問題。比如說新加坡的公屋(HDB),就只設計給某種特定組合、特定規模的家庭。如果你單身、如果你家有太多人、或者你是比較另類的家庭模式,都沒辦法住。
我看過一部新加坡國立大學建築系老師拍的紀錄片,展示了幾位不同類型的新加坡人,都是單身女性。一個年輕的畫家,不想結婚;一個馬來人,屬於跨性別者;另一個則是獨居的老奶奶。她們3人住在大家認為應該是給一個美滿小家庭的空間裡,紀錄片就拍她們如何以她們的身分跟國家話語互動。另外還有「招男搭房」這樣的廣告,比如有些移民人口到新加坡工作,但一個人住不起理想的空間,於是找人一起合住。我要說的是,新加坡有很多種標準,但待久一點,就可以看到很多跟官方敘事不一樣的人生樣貌。
台灣是亞洲第一個同志可以合法結婚的地方。但新加坡其實一直到3年年才終於把《刑法》上的337A這個處罰條例廢除了。這是1930年代殖民政府制訂的,把男同性戀間的性行為稱作「Gross Indecency」,其實是相當歧視的用語,卻到這麼晚近的時間還在使用。

新加坡的性少數從許多年前就有「Pink Dot」的集會,倡議團體會聚集在某個地方,舉辦類似台灣同志大遊行之類的活動。然而台灣的同志大遊行可以光明正大走在街道上,新加坡卻只能在一個地方進行,就是芳林公園,那是新加坡城市空間裡唯一一個允許言論自由的地方。大家穿上粉紅色的衣服、亮粉紅色的燈,用一個下午到一個晚上的時間來倡議性別的多元價值。
有趣的是,新加坡這些性少數倡議者要舉辦Pink Dot活動,但還是必須把他們的倡議跟官方認可的價值綁在一起,比如家庭觀念。我在香港也曾參加過一次香港的Pink Dot活動,碰到很多NGO,但如果他們不提倡婚姻價值,就會被Pink Dot排除。可以看見,即使是追求非主流價值的人,還是要遵循某一種程度的範本,以能夠生存下來為主。
新加坡的外籍幫傭是沒有假日的。但每到週末,還是會有一些家庭讓他們出來休假逛街透氣,他們也會到新加坡最繁華的購物區烏節路這邊來。但新加坡人不想要這些外籍幫傭在自己的店門口聚集,所以就會做個柵欄,限制他們靠近。這個空間裡明明就是有這麼多不同的人,但卻有些人是不被允許在這條乾淨的街道上存在的。新加坡是那麼多不同的物種文化、語言文化、各種宗教文化的地方,但是它事實上也追求著某種標準,就顯現在這些地方。
《我們與小娘惹的距離:台灣與馬來世界》系列講座

華視自2025年8月4日週一起,於八點檔黃金時段播出新加坡連續劇《小娘惹之翡翠山(The Little Nyonya II: Emerald Hill)》,挑戰台灣八點檔觀眾口味。
「娘惹」意指馬來世界的土生華人,恰恰是既在地、又國際的代表。節目播出期間,華視大廳布置為娘惹風格,並以「馬來世界與台灣」為題,舉辦一系列講座,深談長久以來彼此牽動的飲食、文化、歷史,甚至戰爭。
第一場:8/1週五
主題演講Keynote Speech/當年,我從東南亞出發:
蕭新煌,台灣亞洲交流基金會董事長
飲食場/娘惹料理與台灣:
劉明芳,南洋料理達人
第二場:8/8週五
人類學場/台灣人對新加坡的愛怨情仇:
梁展嘉,《幹嘛羨慕新加坡?》作者
吳易叡,《赤道上的極地》作者
第三場:8/15週五
戰爭場/東南亞視角的二戰與台灣人:
藍適齊,《聽海湧》、《由島至島》歷史顧問
涂豐恩,故事StoryStudio創辦人暨主編
第四場:8/29週五
歷史場/台灣與馬來世界:
蔡秀敏,密西根大學歷史與人類學博士
林華源,康乃爾大學亞洲研究博士
主辦單位:中華電視公司、臺亞洲交流基金會
合作單位:獨立評論@天下、時報文化出版、季風帶書店、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故事Story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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