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派內戰，風向很亂」是許多時政評論者的感嘆。
自一芳水果茶表態支持一國兩制後，彷彿一瞬之間，抵制的運動爆發了，連帶也開始出現一股聲浪，地毯式檢查所有的廠商是否「支持台灣」，只要「台」的純度不足──沒有明確表態反對中國，哪怕只是些許蛛絲馬跡，都會遭到蜂擁而上的攻擊，從餐飲一路到網紅。
緊接著，另一股聲浪開始痛批前述行為如「紅衛兵」，是批鬥、追殺，無比可恨又可恥，抵制運動被指責是暴力、傲慢與自以為是。
這兩股聲浪還開始對撞，抵制的人都是暴力的，不抵制的人都是懦弱的，剎那間彷彿誰都無法信任了，一心只希望「台灣更好」的公民開始連自己內心的聲音都在質疑，於是沒有任何行動，以至於裹足不前。此時，急切要併吞台灣的中國還在，台派卻因為內戰而失去了夥伴與信任。
場景轉到正在烽火連天中的香港，前幾次反送中的示威遊行中發現有黑道份子偽裝混入示威民眾、高呼攻擊警察，部分民眾一衝，隨即又出現「暴民」的批判，另一群民眾退了，又被說成「不敢為信念拼命的孬種、中國走狗」。於是無論喊衝、喊退全都被責難，與台灣所面臨的狀況何其相似。
手搖杯和博恩的鄭南榕事件中，都可以看到各大小社群裡有人在搧風點火。這樣的軌跡，與俄羅斯干預烏克蘭的手段幾無二致。
最初，俄羅斯以宣傳戰扶持公開親俄的總統，對抗烏克蘭的反俄勢力，卻弄巧成拙，使反俄勢力更為高漲。於是，俄羅斯很快「由明轉暗」，開始激化烏克蘭國內人群間的矛盾，藉由真假混合的資訊，在親俄社群與媒體散佈親俄消息，反俄社群與媒體散佈反俄消息，使群眾激進化、極端化，烏克蘭各社群間彼此仇恨並滾動成矛盾，最後民眾再也不信任傳統政黨，反而讓喜劇演員當上了烏克蘭總統。
烏克蘭與台灣的命運十分相近，同樣面臨鄰近大國的併吞意圖，而台灣會步上烏克蘭的後塵嗎？
當代的獨裁者，比以前更狡猾、更靈活
2014年初，台灣左岸文化出版了威廉．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的大作《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The Dictators Learning Curve：Inside the Global Battle for Democracy），書中指出：當代的極權政權領導者與上世紀的獨裁者不同，他們越來越靈活，會學習而且適應新情勢。這些獨裁者會給人民許多表面與程序上的自由，並進一步滲透這些自由，從全球體系獲得資源，卻不會失去自己的統治權。
今日的獨裁者以較柔性的強迫方式取代明目張膽的鐵腕，表面功夫做足，法律寫得寬鬆、籠統，用來對付異議者卻如動手術一樣精準。演講時言必稱「自由、正義以及法治」，不再像過去一樣是笨拙、愚蠢、動作遲緩的大怪物，懂得利用民主制度與威權政體之間的模糊空間，將法規跟迫害混在一起。
《獨裁者的進化》一書副標「收編、分化、假民主」清楚的描繪出今日的獨裁者手段。書中三段文字非常值得當前的我們共同省思：
專制政權主要的政治工具其實是恐嚇，也就是利用人民怕亂的心理。
人民對政治冷漠，就是確保專制政權運行不墜的潤滑劑。在那些運作順暢的獨裁體系裡，掌權者都無所不用其極地要將公眾對政治的冷感變成一種美德。
從年輕抗議者在反抗專制政權的運動中，觀察到他們的共同點：與執政者對抗時，大部分的年輕抗議者刻意保持政治中立，避免陷入國內長期的朝野拉鋸戰裡，不受任何一派別、政黨、組織牽絆。然而恰好是這樣，反而易受獨裁政權分化、掌控。
為了統一台灣，中國共產黨試過文攻、用過武嚇、打過外交戰，但從結果來看，成效最好的是「內部分化」的政工手段。不僅僅是利用媒體滲透、製造假消息，甚至是全用真實資訊來操作，把原本四散而無高政治價值的內容，製作成使台灣內部分裂的炸彈。近期光是一芳水果茶事件開始，彷彿照著劇本演出一樣，舊事件的熱度一低，就出現新資訊，維持動態的打帶跑策略。他們不是為了在眼前獲取政治紅利，而是要讓所有人徒勞無功的瞎鬥。
從台灣與香港的近況，也不難看出中國一貫的策略，踐踏人心先於武力侵犯，將異議者分化，偽裝成夥伴來傷害信任、誤導思考與方向，不斷散播「自己人比敵人還要可惡」的聲音，讓群眾感到憎恨、羞恥，進而產生自我否定、自我懷疑的情緒，消耗面對外在威脅的能量。繞了一圈，可能的「友軍」都罵遍了，唯獨中國沒被批判──分化的策略不但使同陣營陷入內耗，使內部不同意見滾成激進化鬥爭，更容易使原本欲爭取的中間民眾對政治冷感，導致原本的目標毫無斬獲。
跳坑台派內戰前，想想香港人「核爆也不割蓆」的策略
最近常有人說「今日香港，明日台灣」，其實台灣能從香港身上學會的除了教訓，還有成功的經驗。當前香港眾志成城，團結抗中，其實是源自於從雨傘運動後的反思與公民意識的集體成長，不再重蹈5年前運動到最後不了了之的覆轍。他們經歷過鴿派（香港人簡稱為「和理非」）與鷹派（又稱為「勇武派」）相互指責，過度聚焦抗爭路線而忽略一致基本訴求的焦點逐漸被模糊後，不再讓中共有介入分化的空間。
香港人體悟到，為了理想和價值站出來的每個人有多珍貴，更明白沒有核心價值與理想、純粹因利益結合的中共在各股惡勢力中合作無間。經歷過分裂的慘痛歷史，他們學會了彈性與團結，齊心一致將砲口對向威權。這也是為什麼反送中運動能喊出「核爆也不割蓆」（核彈爆炸也不切割），將重心放在共同的訴求上面，而不是路線的比較上頭。
這一句「核爆也不割蓆」宛若對此時台派的當頭棒喝，2020年總統與國會大選只剩不足150日，當中國共產黨不斷透過台灣境內代理人施用分化策略時，捍衛台灣主體性的台派陣營更應該盡快放下成見，團結一致。基進黨立法委員參選人陳柏惟曾在政論節目中有一句名言，「如果你認為台灣是一個國家，就來共同保護我們的國家；如果你認為台灣還不是個國家，那就來一起打造我們的國家。」筆者認為，這是當前面對中國步步進逼，台派應該有的最大共識。
中國極權進逼已到眼前，長夜將至，在此前夕方能把握一絲光輝之際，重讀《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想想台灣眼前的處境，興許能夠找到保衛自由民主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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