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flickr@安比小姐, CC BY-ND 2.0

時序來到太陽花運動的週年,回顧與省思的文章隨著越來越靠近三一八大量湧現,多數的回顧文章都在探討運動過程中細緻的部分,當中非常精彩,也一次次讓我們重新檢視自己在運動過程中與之後的行為與思考。在經過如此巨大的一場運動後,留下了有待修補的人際關係、參與者面臨低潮及不信任感、仍等待出現的公開道歉與反省,還有許多尚未達陣的政治改革目標。

不容否認的是,太陽花學運展現了台灣近年最強的一股力量,這股力量是奠基在許多蓄勁的醞釀期(野草莓、洪案)之上,經過一場又一場的戰役演練(反媒體壟斷、廢核、拆政府等,族繁不及備載),隨著張慶忠用30秒黑箱偷渡服貿協議過關,開啟了全面對於「台灣─中國」關係的各種檢討與批判。

身為一個政治工作者,我選擇從一個相對巨觀的角度來展開我的回顧,對於去年三一八至今的新政治發展爬梳檢討。

● 退場之後,不斷錯失機會與流失力量

近日許多回顧都是談整個運動23天中所發生的事,不過我會比較傾向反思從410退場那天起,整個太陽花運動與這股力量的發展。我們都知道,支撐起龐大的太陽花運動,並不是單單來自台灣人對「30秒黑箱」的憤怒與反感,背後更強而有力的動能是來自整個社會複合式的集體憤怒,張慶忠不過是觸發燎原之火的一枚火星。整個運動的領導圈也好、廣大的參與者也罷,大家都期盼這一股爆發的力量,可以解決問題,改變台灣令人失望的現狀。而大家期盼解決的問題,不僅僅是服貿協議一個,除了每個人各自領域的議題外,全面性的政治改革一直是普遍的期待。

相對於評論運動在退場後的成敗,整個社會能量是否轉化成政治改革的力量更值得關注,當今對於野百合普遍給予正面歷史評價,便是因為這場學運成功推動了政治改革與民主進程。當然,從運動爆發的期間到改革目標達陣,中間是需要時間發酵,野百合退場後三個月召開國是會議、一年後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兩年後才解散國民大會,結束萬年國會的運作。而在等待醞釀的過程,行動者應該不斷努力,但退場時高喊的「出關播種,轉守為攻」,又成了怎麼回事呢?如何「播種」?要怎麼「攻」?

這些問題,對於在學運中戴上桂冠的多位「領袖」,似乎很晚才想起。

社會力轉換成政治力,太陽花所處的時空背景比起野百合算是有利了,不只是有趨於穩健的定期選舉,運動爆發的時間正好是在選舉年,對政治改革的訴求原本可以用選票呈現出來。然而這些運動中的領袖,竟選擇在退場時扮演政治的旁觀者,只為了保護自身光彩的羽毛,自我閹割了改革政治、改造社會的主動權,展現一種超乎現實的「去政治化」態度。縱然已有無數的例子、論述,直指唯有投入選舉、挑戰政權,才能產生實質改變,單單依賴公民力量的集結相當吃力,這些領袖仍然無動於衷,反而在運動中默默無名的參與者退場後都積極投入政治改革。

這些運動中的領導者,錯失了能量翻轉的機會,讓進步的政治競爭力量不斷流失,在群眾熱血沸騰的時刻選擇去擁抱粉絲,卻把佔領期間的戰友一一拋下。接續著退場後的行動,都開始顯得畏苦怕難,風光的領導者無法表述價值,只得不斷用偶像光環去迴避爭議,再加上一連串不成熟的政治判斷,幾乎讓運動的能量轉換呈現悲劇的狀態。佔領期間痛批代議政治失靈,訴求透過修憲解決憲政體制混亂問題,社會期待修憲運動的進展,得到的卻是補正公投法的聯署書與沒有產出新版憲法的公民憲政會議。

● 耕耘的人太少,收割的人太多

除了割闌尾行動直接去挑戰黨國體制的統治基礎之外,零星的行動如包圍黨部、路過中正一,戲謔的叫罵論壇,龐大群眾的「憤怒」得到紓解,政治上的問題卻高懸無解。那些挑戰政治的太陽花,被切割甚至被批判、抹黑、攻詰,小動作不斷,搞來搞去竟然是過去運動上以為的「自己人」。於是原本準備從事政治改革的關注力,只好拿來開啟無意義的戰場、展開沒營養的爭論,完全彼此內耗。偏偏當這些推動政治改革的行動者,在「選制改革」、「終結權貴世襲」、「鼓勵青年返鄉」這些議題上都耕耘出一定成績之後,「超級偶像」們以高人氣的旋風姿態趕忙喊出了「翻轉選舉」的口號,手腳忙亂的把其他團體先前努力的論述與成果全都收進自己口袋裡。

加上傳播媒體與主流政治機器的運作,整個運動的努力被過度簡化成「柯文哲、民進黨、非國民黨的勝利就是公民社會的勝利」,完全遮掩了政治改革訴求的核心,既未對於整體政治與社會的公平性有所施力,在世代正義上的轉型也未能看見曙光。而不只是族群,就連地域上都出現成果掠奪的現象,整個運動從南部滋養的能量,匯聚全國資源卻只改變北部的結構,南部一面被遺棄、一面再努力。

● 修憲議程的凌亂,缺乏宏觀的視角

太慢轉換到政治力是整個太陽花運動發展上的致命傷,後續的政治議程幾乎都是趕鴨子上架,腳步凌亂且未能洞察全局。修憲開始被討論後,起先的百花齊放是正常的,然缺乏策略思考,只能停留在「要倡議哪些修憲議題」的階段,如何啟動甚至成功完成「修憲」卻被置之不理。如今台灣憲政上的僵局,是來自第7次修憲時,用最低的民意基礎立下了最高的修憲門檻,不處理門檻問題,談其他的修憲議題最後都可能付諸流水。

但當門檻問題逐漸被討論檯面化後,第一時間得到的竟是繞過修憲門檻這樣不切實際的主張,這若不是把修憲當兒戲的態度輕浮,就是沒有足夠的能力來理解修憲到底是何等重要之事。讓人感嘆的是,起初談「兩階段修憲」(先修參政門檻與修憲門檻等程序項目,再進行憲法實質內容的更新,這是目前主要政黨較有共識的路線)還會被貼上「分化者」的標籤。

● 跳過春訓打大聯盟

我前面說過,太陽花比野百合處在更有優勢的位置,所謂改變社會的管道一直都在,我們需要迫使國會打造更好的選制,來確保政治的新陳代謝,最有效的施壓手段當然是挑戰權力的基礎。然而讓人最傻眼的,莫過喊著「翻轉選舉」的超級偶像們,沒有人「撩落去」參與基層的九合一選戰,這樣如何期待選舉真能被翻轉?退場之後我們看見的,是太陽花儼然成為新國花,而這些領袖們彷彿沉浸在喜悅之中,數個媒體聚焦的人物也被請上神壇。但這些「神」對於基層選舉的輕視,不認為選舉是一項專業,也讓原本普遍期待全面性政治改革的許多人開始問:出關播了種,但哪裡轉守為攻?我們佔領了國會23天,卻沒有人敢於挑戰佔領地方議會4年?太陽花的佔領精神延續,改變台灣政治生態的雄心壯志,全都被偶像光環給邊緣化了。

但更讓人傻眼的是,原本那些閃避政治的偶像們,九合一選戰之後紛紛在政治場域中活躍起來,組政團、成立政黨,積極地推出候選人,甚至分成了好幾個不同市場的偶像天團。問題是,即將到來的立法委員選戰,是台灣代議政治最高等級的戰場,是大聯盟的比賽,那些春訓期間都不來練球、不上場打擊跑壘的選手,面對大聯盟的高壓與難度,如何讓觀眾有信心他們能贏球?連低頭耕耘都不願意的人,基層又該怎麼相信他們的心與自己站在一起,甚至有落地扎根?

● 返鄉,只有投票能改變什麼?

聲勢浩大的「翻轉選舉」除了收割了許多關於青年參政的議題之外,也鼓勵青年返鄉投票,但這樣的操作卻更暴露了其「外行搞政治」的本質。不能否認,去年的返鄉投票浪潮確實翻轉了幾個選區,但更多的是許多青年包車返鄉投票,拿到選票卻發現只能在老政客中間做選擇。大概是偶像光環太耀眼而遮蔽了視野,才沒能預視這樣的後果,其實打從退場始,整個返鄉參政潮就應該先聚焦在「返鄉參選」,這方面民主小草、青年佔領政治、大家來選村里長都有努力過,只可惜人數終究太少,這樣的改變實在太過有限。

當然,情況並非總是絕望,以「世代正義」為訴求,號召「從根翻轉台灣」的青年佔領政治成功在九合一選戰中拿回5席,這便是台灣人民願意嘗試新政治的證明。如今想來,當初若是自退場後,開始整頓兵馬,能激發出來的政治力就不會如此單薄,或許也不會導致如今越來越多參與者認為太陽花運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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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義哲,一個罕見姓氏的澎湖青年,在多元的家庭中生長,偶然在權貴二代的霸凌下開啟了對階級的認識,從此摔進政治的世界中。以政治作為人生志業,懷抱打掃公廁的決心從政,公廁不淨誓不罷休,當然時時提醒自己不忘生活。在人生弱冠之年前後,有幸體驗過許多的第一次,如今第一次寫專欄,不想擺設太多框架,只記得自己是澎湖人、政治人、地球人。我的姓,是兩點冰不是三點水,但我用三點水的精神,寫出我所看見的島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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