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求學時期住過台南,但我以前只知道新營、下營、林鳳營,對於柳營這個地方非常陌生。直到去年我的同學策展人王怡文邀約,我才第一次造訪柳營這個古趣低調又閃著藝文往事的白蓮霧樹小鎮。
妙的是,90年代台灣電視史上第一齣台語八點檔連續劇《愛》,曾借用柳營劉家古厝進行拍攝,當時演員金素梅還沒變成立委,劉德凱依然帥氣,還有「愛嬌姨、康安」等,身為大學生的我天天追劇,完全沒料到有一天居然會寫起柳營的文章。
南瀛第一世家與《夜來香》
柳營舊名「查某營」或「查畝營」,最早為鄭成功軍隊駐紮之地。當年鄭氏在台軍隊的屯營編制以28星宿為名,其中「女宿鎮」屯營之地,就被稱為「查某營」;另有一說是這裡是當年鄭成功勘查地畝的營部,因此稱為「查畝營」。後來日本人鑑於此地居民多數姓劉,取劉的日文音譯為「柳」,才改稱柳營。
柳營劉家先祖劉茂燕,是明末鄭成功的部將。劉茂燕戰歿後,鄭成功特地將他的妻子及幼子劉球成接至台南撫卹。劉球成長大後在查畝營拓墾,奠下基業,為劉氏開台第一代。他的曾孫劉日純在嘉慶年間從事製糖事業,富甲一方,乃聘儒師設家墊,形成南瀛第一世家規模,此後家族人才輩出,秀才舉人皆有。劉日純的孫子劉焜煌為清朝貢生,日治初期獲頒總督府紳章,後任區長,與劉北鴻、劉神嶽、劉永浪合稱「柳營四富」。
其中,劉北鴻的外孫女正是旅日歌星翁倩玉,她唱紅的那首〈永遠相信〉,是NHK日劇《阿信》的中文版主題曲。至於1910年劉焜煌的四子劉啟祥(1910-98)出生,這個選在除夕圍爐前出生的嬰兒,日後將是高雄西畫(油畫)之父、南台灣畫壇教父。
劉氏家族龐大開枝散葉,根據陳凱劭文章指出,劉啟祥一出生就有個比他大5歲的姪子劉吶鷗(本名劉燦波,1905-40),叔姪兩人後來也是東京青山學院的學長學弟,劉吶鷗那支宗親,後來移居到新營。


劉吶鷗一生讓人拍案驚奇,不僅長得帥、文采高,也擅舞藝、懂風月,堪比電影《阿飛正傳》加《色戒》,很有語言天才,上海詩人戴望舒曾描述他是一位「有著橙花香味的清明灑脫南方少年」。據日本作家田村志津枝研究,35歲的劉吶鷗在上海被暗殺那天下午,20歲的李香蘭(山口淑子,1920-2014)正在國際飯店等候他,兩人原本要商談拍片之事。後來李香蘭藉由來台拍片的機會,直奔劉吶鷗新營家中祭拜致意,婉拒了林獻堂的接待,因此被推測兩人交情匪淺,很可能是一對戀人。李香蘭唱紅的〈夜來香〉,後又被鄧麗君重新翻唱,原來〈夜來香〉跟柳營有著特殊的關係呢!

頤樓裡畫畫的少爺
1918年劉啟祥8歲,就讀柳營公學校(今柳營國小)時,家裡落成了一棟華麗洋樓,命名為「頤樓」,也就是現在劉啟祥美術紀念館所在地。走進院落,門口植有高大的白蓮霧樹,主建物百年洋樓散發芒果香氣色澤,丰姿綽約,西式拱廊,赭紅地磚,橢圓窗格,木梯黑瓦,踏入宅邸室內,斑駁的壁面映襯迷離光影,無不令人讚嘆百年前台灣人已享有這樣雅緻的居家空間。
當年屋主劉焜煌曾請日本畫師到家裡繪製肖像畫,畫師在此寄居半個月,因此開啟了劉啟祥從小對畫家這份職業的嚮往。就讀公學校五、六年級時,美術老師陳庚金(與黃土水、陳澄波為學長學弟關係)曾讚賞劉啟祥的作品,加深了他對美術的愛好。

1923年13歲的劉啟祥離開柳營,赴東京青山學院就讀中學。青山學院是由美國衛理公會創辦的帶有貴族氣息的基督教學校,接受大正時期西化教育的他,利用課餘時間到川端畫學校進修。18歲時順利考入了由留法的二科會成員有島生馬等人創立的東京文化學院美術部洋畫科,當時他是校內唯一來自台灣的學生。
所謂的二科會,簡單說就是不走學院派帝國美術展覽會(帝展)那套,而以自由前衛帶有實驗性質的激進風格著稱。大學時期的劉啟祥除了美術專業以外,也接受全方位的人文養成,學習小提琴、鋼琴、柔道、馬術、英文、法文等,尤其小提琴是他終生摯愛。
第一批留法旅人的白色耶誕
1932年6月,22歲的劉啟祥帶著小提琴,偕同25歲的楊三郎一同登上照國丸號,途經香港、東南亞前往巴黎。據策展人王怡文指出,劉啟祥對於照國丸號上的化妝舞會、甲板寫生、壽喜燒派對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兩人歷經55天航程,終於抵達馬賽港。已旅法一段時日的29歲顏水龍特地趕赴港口迎接他們。他們3人連同最早赴法的陳清汾,是台灣最早一批踏上法國的代表人物。
起先劉啟祥住在巴黎大學附近一間由日本九州人經營的學生會館,之後這位藝文貴公子搬到塞納河左岸14區蒙帕納斯(Montparnasse),承租了一間畫室棲身,地址在6F. No.20 Rue Ernest Cresson。每天早上他聘請模特兒或家教到他的畫室,一邊作畫一邊學習法語或小提琴,下午固定外出散步,到美術館或博物館遊覽參觀,坐在露天咖啡座享受一杯咖啡,有時也會投零錢點播古典音樂來聽,順便觀察形形色色的花都巴黎人百態。這份安適悠閒,成為他日後舒朗畫風的情趣基調。
他也與海老原喜之助(1904~1970)與海老奈等旅法日本畫家有所往來,討論藝術,假日看展。跟海明威年輕時一樣,巴黎生活對他而言是一場可帶走的「流動的饗宴」。
旅法第二年,劉啟祥的油畫作品《紅衣》入選了1933年法國秋季沙龍展(Salon d’Automne)。秋季沙龍展是巴黎重要美展,塞尚、高更都曾在此展出,因此他的入選不僅是台灣之光,這份榮耀就算在殖民母國日本也是一項難能可貴的成就。他花了1年多的時間到羅浮宮,對馬奈的《吹笛少年》、《奧林匹亞》,還有塞尚《賭牌》和雷諾瓦《浴女》等畫作進行等比例同尺寸的臨摹,先用鉛筆把紙面畫分為數十個小格,再一格一格慢慢依樣作畫。這位24歲的青年希望能透過畫筆,把世界名畫的仿作帶回台灣,與更多鄉親分享他所感受到的歐洲藝術之美與法蘭西風情。
從1932到1935年,劉啟祥在巴黎度過了3個耶誕。個性寡言恬靜的他,想必曾親眼看過巴黎鐵塔在雪中點燈的白色美景,就像平克勞斯貝在《白色耶誕》(White Christmas)中唱的那樣:我夢想一個白色耶誕,樹梢閃閃發光,孩子們聽到雪橇鈴鐺聲,願你的日子快樂而明亮,願你的耶誕都是白色……。
劉啟祥一生最喜歡也最重視的節日就是耶誕節。據他的家人說,他生前每逢耶誕都會親手打掃房子,然後自己打美乃滋醬,做馬鈴薯沙拉三明治、可樂餅等帶有歐風的應景食物,非常有過節的儀式感。


劉啟祥美術紀念館的導覽影片,值得一看。
時局劇變,內心「鼓聲若響」的高雄西畫之父
在巴黎生活3年遊歷歐洲多國後,因為全球經濟大恐慌及巴黎物價飆漲,劉啟祥決定返回亞洲,定居東京。1937年他與相差8歲的19歲日本女孩笹本雪子共結連理,新婚期間,以青春洋溢、時尚俏麗的妻子為模特兒創作多幅油畫,在作品《畫室》或《魚店》裡都充滿甜蜜。這段時期的畫作被稱為「新婚圓舞曲系列」。學者林育淳曾評論他的人物畫有著義大利畫家莫迪里亞尼頸部修長的風格,稱他為「光影擒拿手」。
之後他的長子劉耿一出生,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劉耿一後來子承父業,也成為知名畫家。無奈太平洋戰爭爆發,二戰結束後劉啟祥舉家返回柳營居住,緊接著發生228事件,國府遷台,時局動盪中32歲的雪子因難產過世,所有戰前甜美的生活,頓時灰飛煙滅。
50年代台灣進入戒嚴的白色恐怖時期,當時推動耕者有其田、三七五減租等土地改革政策,使得原本屬於地主階級的劉家歷經巨大衝擊。1954年劉啟祥帶著家小移居高雄大樹鄉小坪頂,開始晴耕雨讀的生活。
從巴黎到小坪頂,支撐他的始終是那份來自藝術的召喚,他聆聽自己內心的鼓聲,就像是陳昇與新寶島康樂隊唱的那首充滿倫巴節奏的《鼓聲若響》,逐漸一步一步展開人生新頁。他在高雄與南台灣教人畫畫,主持畫室,擔任評審,也在高雄醫學院、台南家專、東方工專開班授課,為南台灣的美術教育打下基礎。而他此時的畫作,也從早年都會風情的人物畫轉移到自然景物畫。他深入台灣各個鄉鎮,扛著畫布油彩描繪我們的《美麗島》,因此也被譽為是高雄西畫(油畫)之父。

晚年劉啟祥因病中風,在第二任妻子陳金蓮的陪伴下,靠著拉小提琴復健成功。如果那時江蕙的《家後》已經發行的話,我想他會深情用小提琴拉一曲給自己的家後致謝的!1998年劉啟祥過世,享年88歲,這位國寶級畫家,見證了台灣的解嚴以及第一次總統民選。
12月6日,我們白蓮霧樹下見
年輕時,我曾從西班牙搭夜間高鐵在清晨時分抵達巴黎,在巴黎那2週,我幾乎逛遍了地圖上標示的旅遊景點。一進到羅浮宮,我立刻察覺1天不夠、決定連去3天;在塞納河上的新橋往復行走,只因茱麗葉畢諾許的那部電影《新橋戀人》;龐畢度聖母院、蒙馬特聖心堂、歌劇院、拉法葉百貨、凱旋門、艾菲爾鐵塔、先賢祠、盧森堡公園……走馬看花中,印象最深的是奧塞美術館玻璃屋頂下沐浴光中的羅丹雕塑作品,以及凡爾賽宮那一整排壯盛到令人屏息的法國梧桐樹。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劉啟祥跟我當年一樣,曾因想念家鄉味,跑到巴黎13區的亞裔區吃一碗香噴噴的湯麵吧?
去年我跟大學好友純如成立了「如火純青50+樂團」,我們這個老妹團,宗旨是用音樂來校準中年已然走鐘的人生節奏。12月6日週六下午兩點,劉啟祥美術紀念館將舉辦「冬之美野餐寫生音樂會」,我們會演唱多首膾炙人口的曲目,嘗試用歌聲描繪劉啟祥的生平風景,當然也沒忘記柳營在地歌謠大師吳晉淮(是劉啟祥柳營公學校的學弟)的作品。美好的冬日午後,值得一場露天饗宴。那麼我們白蓮霧樹下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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