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對越戰間諜范春安如此著迷？因為他愛國的心連美國敵人都折服！｜洪德青／腳是最好的筆

是什麼原因，讓我10多年來，念念不忘，孜孜不倦地改寫越戰王牌間諜范春安（Phạm Xuân Ẩn，1927-2006）的故事？其實最深情的原因是，我希望台灣也能出現這樣迷人又頂尖的愛國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學唸的是有許多情報人員子女的國小，我一直對於諜報人員的故事很感興趣。長大後去到胡志明市，會留意越戰最有名的間諜范春安；去到華府，會拜訪程念慈與凱德磊吃飯的靛藍餐廳；去到都柏林，會好奇IRA愛爾蘭共和軍與Michael Collins的藏身之處（日後再寫）……，情報或諜報活動，其實代表了一個國家是否擁有足夠縝密的心智活動與推理資本。

CIA教他的技法，他用來騙過CIA

范春安，他的中文名字也可直譯為范春隱，事實上Ẩn這個越南字確實有隱藏之義，不過根據當年與他熟識的新加坡首位戰地記者陳加昌說，范春安曾親筆寫下自己的中文名字遞給他，還特別強調他的祖輩之人均能讀寫中文。況且這位先後潛伏於英國《路透社》與美國《時代雜誌》西貢分社的記者間諜，如果用「范春隱」三個字行走江湖，恐怕早就暴露了他的真實身分哩！所以我覺得用他自己認證過的名字來稱呼他最合適。

1967年中華民國駐越南大使館遭到越共放置炸彈攻擊，當時40歲的范春安揹著高級相機以《時代雜誌》記者身分在現場採訪。他可能「間接」參與了這場事件。

全球知名間諜小說家勒卡雷（John le Carré）曾說：「范春安帶給我的震撼我永遠不會忘記，入侵者傲慢的輕信也是如此。」美國從一開始就誤判了越南這個濕熱的亞洲小國，輕忽了他們有其匯聚百年的集體意志與優秀人才，過於天真，太過「靠勢」，相形之下才給了范春安絕佳的神鬼空間。事實上范春安只是照著CIA傳授給他的技法邊做邊學，不然當年連他的《路透社》紐西蘭上司都曾對他三天兩頭沒進辦公室的舉動諸多抱怨甚至起疑了，怎麼美國人絲毫不疑有他？

范春安：在資訊戰中轉動越戰命運的那顆球

2025越戰結束50年了，至今美國人仍會爭論當年越戰大兵回國後自殺數字到底多少？10萬人？5萬人？90年代鉅片《7月4日誕生》（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奧立佛史東把阿湯哥從天真金童拍到仇恨癱瘓，使人印象深刻。50年過去了，好萊塢不再拍攝越戰電影，美國人不再說要走出越戰陰影這些老掉牙的話，因為大家心知肚明「越戰創傷症候群」已內化成一種美國性格，出現了小勞勃道尼、朴贊郁、侯宣德（原本要由公視與瀚草文創《化外之醫》男主角連炳發來演，後來他選擇了台灣）共同合作的HBO影集《同情者》。

2024年上映的HBO影集《同情者》第一季，找來小勞勃道尼、朴贊郁、侯宣德共同合作，改編自美籍越裔作家阮越清以范春安為人物原型撰寫的普立茲獎同名小說。

范春安在越戰中親自示範了身為現代資訊戰鼻祖的功力，最高級的資訊戰是對自家人，次高級的資訊戰才是對敵人。1968年越戰最慘烈的這一年，他先說服越共與北越當局在死傷慘重的春節攻勢（Tet Offensive）中繼續咬牙苦撐，再利用美國本土反戰浪潮轉化成前線美軍的厭戰氣候。談論越戰如果沒有提到范春安，我只能嘆息的說，你漏掉心戰芭蕾中難度最高的那一幕精彩旋轉了。

范春安曾說他給北越與美國的情報都是相同的，我相信他對美國人不至於提供錯誤訊息，因為這樣做就太蠢了，但他一定對南越高官提供假情報、假新聞、假訊息以及刻意的誤導，藉由南越人去操控美國人，然後間接影響了華府決策。

我猜測擅長拳擊游泳保齡球的范春安應該也會打撞球，越南早在法屬時期就流行「開侖撞球」（carom），讓兩球撞出的角度去影響第三球走向。我們當然不能說越戰是靠范春安一人贏得，但如果缺少范春安的越戰發展絕對會不同。

藍色招牌的Givral咖啡館在越戰時期非常出名，現在已經拆除，原址是胡志明市Eden購物中心。當年范春安每天下午都在這與記者、南越高官、各國人士抽菸喝咖啡，交換謠言八卦。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背叛與忠誠之間：范春安的情報人生

在危險殘酷又高壓複雜的軍情氣壓下，范春安仍鋪織了一小片希望的雲，他始終沒有忘記法屬印度支那時期念小學的自己，最愛在電影院看《泰山》在叢林裡攀藤晃盪的無產階級生活，那幕烏托邦式田園牧歌啟蒙了他的共產思想；他也始終記得自己26歲時坐著舢舨穿越沼澤，進入越南最南方的金甌省烏明叢林（Rừng U Minh）在鳳梨叢下宣誓入黨的初心。正是這些信念支撐他，成就了15年內向北越傳遞498件情報的重大功勳，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份情報，是他說服了北越提早3年解放南越，讓戰爭早日結束。

越戰結束20年之後，范春安昔日的美國同事對他的真實身分能夠理解並表欽佩，許多人特意飛回越南與他敘舊，並願意捐款讓他的兒子得以赴美留學，僅有少數人無法原諒他。

前《紐時》記者也是普立茲國際報導獎得主David Halberstam說：「面對范春安，我們有一種幾乎無法想像的矛盾心理。我對他有任何怨恨嗎？不。那是一個勾心鬥角、煙霧和刀劍並列的時代，我不覺得范春安背叛了我們或背叛了新聞，我仍然懷念范春安。他延續格雷安葛林《沉靜的美國人》的基本思考：什麼是忠誠？什麼是愛國？什麼是真相？他有他的難處，在戰爭悲慘時刻，他不得不處理身為越南人的問題，他只能呼吸一種名叫背叛的空氣，我覺得他處理得很好。」

不過前《時代雜誌》首席記者Murray Gart依然激動地說：「那個狗娘養的，我想殺了他。」

美國華府的越戰老兵紀念碑，採用黑色碑牆反射的鏡面，讓觀者透過觸摸，思索死亡與生存，戰爭與和平，過去與現在。美國至今沒有去計算多少大兵因范春安的滲透而死。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其實台灣跟越戰的關係非常密切，但我們對於1960、70年代的這段歷史一直缺乏鮮活立體的自我投射。50年了，我們回顧越戰經常不自覺地站在舊南越政權的立場，即便台灣現在擁有許多越南新住民，我們仍慣性拿起扁平的殘筆沾染褪色的夕彩來描述越戰。不，不是這樣的，越戰的時代性格與格局氣質非常恢弘瑰麗，那時英國披頭四當紅，捷克有布拉格之春，法國和日本爆發學運。

越戰是一場高度國際化的戰爭，你在當中會看到越南拿破崙（武元甲），越南戈培爾（陳金宣），還有越南Enigma密碼機（范春安）。不只如此，越戰也深深影響了吃食料理：越南春捲，無論生的炸的我都愛，後來才知道越戰時機密的膠卷都藏在春捲裡遞送；越南河粉，曾被當成戰時貨幣流通，當時黑市交易經常以一碗一碗的河粉來計價。到了最後連聖誕歌曲都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1975年4月29日美國人透過西貢電台，播放平克勞斯貝演唱的White Christmas來下達「常風行動」撤退密令，事前收到通知的日本記者很擔心對曲調不熟，還特別找人來教他們唱這首〈白色聖誕〉。

范春安教會我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女性也可以對戰史有話語權，有視角，有好奇心，有想像力，我常自嘲對他用情之深，深到恐怕足以擔任他的台灣後援會會長了。每隔幾年，我總會在網路上翻找他新出土的數位資料。今年剛好適逢越戰結束50周年，藉著這個機會我把十多年前放在《南向跫音》的6千字舊文，擴展成2萬字的新作【越戰王牌間諜范春安】，希望替他在繁體中文圈保留一個席位。這次我的文字有所調整，語氣也較以往正經，不像過去那樣不知天高地厚用獵奇的角度或裝熟的口吻介紹他。他值得一個更貼身、更現代的人設，更重要的是透過他與他的越戰，培養我們台灣面對現今國際與兩岸複雜詭譎局勢的心理韌性與防衛意識。

美國歷史學家Larry Berman撰寫的Perfect Spy為范春安生前欽定的英文版本，此為越文版Điệp Viên Hoàn Hảo封面，X6是范春安當年的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