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4月已經來到了尾聲,今天是4月30日,對台灣的很多人而言,這一天只是365天裡平凡的一個小日子,是發薪水和五一勞動節的最後倒數,不過,同樣是4月30日,對距離台灣萬里以外,洛杉磯西敏市(Westminster)的居民而言,這一天卻是一個別具深意的日子。
與美國的其他城市不同,在這座城市裡居住的居民,大多都能操著一口流利的越南話,而他們僑居至此的歷史,從當地的別名「小西貢」也可見一斑。40多年前,這些居民們的第一代攜家帶眷來到這裡,但在此之前,他們無一例外,都曾是大洋彼端「越南共和國」的國民,而1975年的4月30日,則是他們心目中這個「祖國」不復存在的那一天……
20世紀是個風雲變幻的時代,無數國家在這短短100年間興起或覆滅。龐大者如獨霸一方的第三帝國、蘇聯、日本帝國,蕞爾者如錫金、唐努圖瓦、南摩鹿加等鮮為人知的地名。而越南共和國、或我們口中的「南越」,也如同歷史洪流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細沙。40多年過去,這個政權早已被大多數世人遺忘,不過,它曾是中華民國在世界上數一數二要好的友邦。它還存在時,因為反共立場而與中華民國有了交集,而它滅亡後興起的波瀾,也擴散到台灣,並造成不少影響。
今年是越南共和國滅亡46年。本文將歷數西貢淪陷後南越與中華民國間曾發生過、但如今鮮為人知的歷史,以銘記這個我國歷史上唯一一個因戰爭而消失的邦交國。

流亡的南越領導人
1975年4月30日,越共的T54坦克衝破獨立宮大門,昭示著漫長的越戰終於結束。這一天或被稱為「430事件」,或被稱為「西貢淪陷」,但無論如何命名,此夜過後,南越就正式葬身歷史洪荒了。隨著黃底三線旗落下,無數前南越政要亡命國外,台灣也迎來了一位因戰事失利而流亡台灣的領導人──南越倒數第二任總統阮文紹。
阮文紹並不是唯一一位來過台灣的南越政要,但與前幾位訪客不同的是,這一次,阮文紹是以逃難的身份來的。在此之前,阮文紹曾執掌南越的總統大位長達8年,是南越執政生涯前幾長的領導人。他的政治立場反共,曾說過「國家尚存,一切尚存,國家失去,一切失去。」「不要聽共產黨所說的,要看他們做什麼!」等鏗鏘有力的豪語。然而,說話很行的他,幹起實事卻直接變了個人。
1975年4月中,西貢近郊的春祿戰役打響,面對共軍摧枯拉朽的攻勢,南越軍隊兵敗如山倒。戰役過後,西貢門戶洞開,阮文紹一看情況不妙,旋即宣布辭去總統大位,搭機飛往台北,落腳在天母的一棟別墅。然而,即使搬來台灣,阮文紹仍放不下那顆懸著的心,認為台灣不過只是下個越南,於是又離開輾轉赴美。他的弟弟阮文矯與親信陳善謙也是一樣,雖然曾跟隨阮文紹的腳步來到台灣,但都只把這裡當成一個中轉站。唯獨西貢淪陷時停在松山機場維修、無法返國的一架南越波音727-100,最後真正的留在了台灣,並在兩年後以編號B-188的新身份,成為華航機隊的一員。

國仇難忘,西貢淪亡的N種寫法
南越滅亡的歷史事實,影響到的不只是高高在上的政治家,生活在南越各個城市的居民,亦是受波及的對象。國家滅亡,達官顯要們或許可以趕緊搭上飛機一走了之,百姓則不然。祖輩留下的財產無法輕易拋卻,接著降下的紅色鐵幕又令人不忍卒睹,對亡國的感觸卻也就更為深刻。
430事件後數年間,有關西貢淪陷的藝術作品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流亡海外的南越人選擇將手上的筆化為鋒利的刀劍,在追憶過往歲月的同時,也批判越共的暴政與殘酷。台灣當時作為亞洲反共陣營的一員,對於這種題材十分歡迎,而也因此成了不少流亡在外的南越人民、華僑創作的舞台。
如曾被覃子豪譽為「鬼才」的現代派詩人吳望堯,在家產遭越共清算後,就曾在台灣定居一段日子,還一連出了多本著作痛陳越共的可恨,如《越南淪亡瑣記》、《自由的悲劇》等。另有一位華僑作家歐清河亦寫下了《西貢淪亡記》、《劫後西貢》兩書,兩人的著作彼此呼應,反映出越南華僑眼中所見的亡國場面。
此外,說到西貢淪陷一定要提起的,就是自1979年7月3日開始,由老三台共同聯播的45集連續劇《西貢風雲》。據當時的報紙記載,這部戲劇得到國防部贊助,斥資數萬元,集結三家電視台的最強卡司共同演出,三台甚至還各自延長了自家頻道晚上的播放時段,只為讓這部電視劇能夠完整呈現,聲勢浩大,一時風靡全台。時隔多年,如今《西貢風雲》的完整影視內容早已無從找起,而上述提及的那些反共書籍,也早就躺在舊書攤裡乏人問津。但在40年後的今天回首看看這些充斥著國仇家恨的藝術作品,其實也算是一種大時代下的獨特產物吧!

船上的難民與海螺殼下的血書
香港知名導演許鞍華曾經拍過一部描寫越南共和國的電影《投奔怒海》,內容描寫的主題是1975年前後逃亡海外的越南華人,而這部電影的背景,有一部分就是取材自越戰結束後爆發的越南難民潮。
據聯合國粗略統計,為了逃避共產政權,當時整個越南有將近300萬人選擇離開家鄉,這些乘船逃離的難民,就被稱作「越南船民」。他們在越戰結束後的數十年間,源源不斷的湧入東亞各國,光是香港就湧入了高達20萬人。台灣雖然接收的船民人數沒有這麼多,但由於地處西太平洋要衝的地理位置,也是船民們爭相前往的一個地點。
基於人道主義,中華民國政府從1975年開始接濟難民,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個聚集地,就是澎湖白沙的講美難民營。講美難民營係由白沙當地的軍營改造而成,1978~1988年間共接收了45梯次、共2千餘位船民。

當講美難民營還在救濟船民時,台灣報刊上曾出現一篇由船民「阮天仇」寫下、名為《南海血書》的文章。作者自述,這篇文章是自己漂泊海上40多天後,用盡最後氣力,以海螺殼沾著身上的鮮血撰寫而成,其中先描述了自己家人慘死於越共之手的悲慘境遇,接著痛陳整場越戰會失敗,就是在於那些打完仗腳底抹油的「偉大盟邦」與背後捅刀的「民主鬥士」。洋洋灑灑3千字中,充斥著激進憤恨的情感,彷彿在影射什麼。不過,當時閱讀到這篇文章的台灣人們,顯然幾乎沒人在意這些細節,因為在3天前,另一條國際新聞才剛震撼彈似的在島上炸開了鍋——「美竟承認匪偽政權並與我斷絕外交關係,蔣總統昨發表嚴正聲明,向美國提出最嚴重抗議!」
原來,《南海血書》刊登的同時,整座島上正處於陷中美斷交的一片愁雲慘霧當中,也無怪乎沒人細究這篇文章的內容。不過,《南海血書》還是得益於這個特殊的時代背景,在刊登幾天後聲量暴漲,阮天仇的亡國遭遇觸動了當時台灣人最敏感的神經,各個公務機關也跟著推波助瀾,開始大量印製《南海血書》的小冊子四處分發,甚至還成為全台各級學校的「愛國好書」,被翻拍成電影、加入國小教材。
這篇血書究竟給正身處混沌之中的台灣人什麼氛圍? 從《南海血書》同名電影中的一句話「今日不為自由鬥士, 明天將為海上難民!」或許就能窺見一斑,而也就是在這個全民愛國情緒高漲的時刻,人們清楚地意識到了,書中痛斥的「偉大盟邦」與「民主鬥士」究竟是誰。
然而,南海血書的狂熱風潮,在它正當高峰的時候,卻突然戛然而止,因為人們意識到第二個事實──原來,這封血書徹頭徹尾就是一部偽作!阮天仇這個人從來就不存在,書中的遭遇也子虛烏有。1990年代,首次有政治人物向《南海血書》發難,讓南海寫書停止發行、消失在小學課本裡,但要等到2003年,這部血書背後的藏鏡人──譯者朱桂才浮出水面,承認這封血書乃是自己所撰的虛構之作。至於朱桂背後真正的主使又是何人,想必這個真相也不辯自明了。
滅亡的國家,綿延的遺緒
從阮文紹的流亡中轉站,到能以假亂真的《南海血書》,以上種種歷史事件,儘管性質都天差地別,但無可否認,它們都與40多年前滅亡的越南共和國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從現在的角度再往回審視,真沒想到這個在如今大眾眼裡被視為無能和懦弱的政權,在歷史上居然曾給台灣帶來如此劇烈的波瀾。
不過,上述提及的這些,其實也都還只是南越與台灣關聯的冰山一角。在430事件之前,這個國家與台灣,有著更多更多不為人知的歷史碎片,諸如「富台部隊」、「留越國軍顧問團」等,每一則故事,都見證了那個特殊的時代。在台灣目前的東南亞相關研究中,有關中華民國政府與東南亞反共政權互動的討論,確實文章為數不多,但這些被埋沒的歷史,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台灣與東南亞之間,那絕不算淺薄的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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