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在台北表演藝術中心欣賞了睽違台灣16年的愛爾蘭《大河之舞》（Riverdance），週日下午觀眾爆滿、座無虛席，舞台上金色的Riverdance標誌閃著規律的光，在我前幾排有位金髮碧眼的外國女生，特地穿了歐洲土風舞的傳統服裝前來欣賞。
《大河之舞》結合了愛爾蘭遠古神話、民謠音樂，而且最重要的是舞者們疾速變化的炫目舞步，藉由鞋跟與地板碰撞出的節奏聲響，成為愛爾蘭在全球辨識度最高的國家形象代表。
幕起，先是恩雅式的空靈吟唱，接著舞台噴出一陣濃霧蔓延到前排觀眾席。說起愛爾蘭的霧，那可真是飽漲著魔幻張力。我曾在都柏林灣5樓公寓，見過秋冬清晨整片海霧一吋一吋地上岸，壓倒性的瀰漫整個C型海岸及著名地標Poolbeg煙囪雙塔，撫過之處草地沾露，磚石轉黑（因溼度顏色變深），霎時整個城鎮彷彿被聖布莉姬的斗篷覆蓋，那幅霧景讓我印象極為深刻。愛爾蘭有一首民謠叫做《霧露》（Foggy Dew），可見用霧開場確實道地。
在猶太風的小提琴伴奏下，舞者正式出場。舞者可以獨舞，用腳與琴鼓對話或「戰鬥」；也可以男女共舞，來段俏皮優雅的雙人迴旋；當多位舞者共同齊舞，踏著令人目不暇給的繁複舞步變換隊形時，我在6樓剛好看到古老凱爾特符號正在輪轉變化，上半場結束前所有觀眾腳下跟著節奏踩踏，雙手不斷拍手叫好。
大河之舞2024來台表演接受媒體訪問。
大河之舞真的有河嗎？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納悶：叫大河之舞，但好像沒看到河？
原來早期《大河之舞》每一次編舞製作都會用一條愛爾蘭河流來命名，發展到後來甚至融入了歐洲鄉村舞、俄國芭蕾舞、西班牙佛朗明哥舞、紐約搖擺爵士舞，甚至出現類似台灣雲門舞集的那種黑色功夫褲現代舞，長期下來海納百川，因此取名大河之舞。當表演最後，20多位舞者全部站成一排，集體踏著快速整齊的步伐，配合絢麗聲光與振奮音樂，台下的觀眾全都領受了一場氣勢恢弘、撼動人心的壯闊饗宴。
大河之舞快速精確的踢踏舞步，其實是一項極其困難的技能，需要經過多年訓練才能看起來從容迷人，否則就如愛爾蘭人常自嘲「彷彿用兩隻左腳在跳」的那般狼狽氣結。不過愛爾蘭踢踏舞的上半身姿態，有著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僵直感，手臂像樂高玩具人那樣被黏在身體兩側不太有動作，不像西班牙佛朗明哥舞或東南亞舞蹈擁有多嬌嫵媚的手勢，為什麼會這樣呢？
愛爾蘭人熱衷踢踏舞的精彩片段。
上半身僵直，原來是被英國人逼的！
關於愛爾蘭舞蹈起源，最早可追溯至西元前古老的德魯伊文化（Druid）。德魯伊是一群定居在愛爾蘭的學者與祭司，據傳他們會在宗教儀式中跳舞，以紀念橡樹、月亮和太陽。到了西元5世紀，來自中西歐的凱爾特人渡海抵達愛爾蘭，帶入獨特的民俗音樂和舞蹈；西元9世紀北歐維京人與12世紀盎格魯諾曼人（英國人）陸續入侵愛爾蘭，也各自帶來了不同的文化和歌舞風格。
自西元1169年英國侵略愛爾蘭後，漫長的700～800年裡，愛爾蘭受盡英國的欺侮與霸凌，特別是16世紀後更嚴重。當時英國人禁止愛爾蘭的語言、宗教、文化，其中舞蹈在英愛歷史悠久的衝突中，努力變形存活了下來。最為人熟知也充滿哀傷的說法是，為了不讓在樹籬或石牆外巡邏的英國軍警瞧見愛爾蘭人在室內跳舞聚會，因此發展出上半身僵直，手臂不動，僅透過下半身腳步來紓解民族情懷。當英軍從窗外看，只覺得愛爾蘭人走來走去，沒啥異樣，殊不知他們的腿正在苦中作樂，表達反抗。
也有一種說法是愛爾蘭人會在地窖進行秘密集會結社，為防止英國人發現，他們會安排看守人。一旦發現英軍靠近，一樓的人趕緊跳踢踏舞來示警下面的同伴。為避免窗外英軍發現異樣，所以跳舞人的手臂就黏在身體兩側，不同的舞步節奏可能代表不同訊號，同時雙眼緊盯窗外觀察動靜。
除了躲避英軍查緝之外，也有其他可能，例如：教會規定男孩女孩跳舞時不准手牽手，所以跳舞時手臂不能離開身體；古時候都在酒吧跳舞，因室內空間侷促，所以跳舞無法揮舞手臂；這種舞最初是由一群被銬在一起的囚犯在監獄發明的，所以僵直；更有人考究地認為古代愛爾蘭人都穿長袍，從脖子包到腳踝，跳舞時手必須把下擺托起來，因此手臂就會被固定在身體兩側無法動彈。
1893年，愛爾蘭民族主義抬頭，有志之士成立了蓋爾聯盟（Gaelic League），致力於在大英帝國統治下復興愛爾蘭傳統文化。一開始蓋爾聯盟是以推廣愛爾蘭語（蓋爾語Gaeilge）為主，但後來人們發現推廣母語的成效遠不如運動或舞蹈帶來的凝聚力與渲染力，因此踢踏舞就成為愛爾蘭鼓吹民族意識的利器，是培養本土認同和獨立自決的最佳旗手。
1994大河之舞元年
歐洲歌唱大賽（Eurovision Song Contest）長期以來是歐洲民眾最重要的音樂盛事，培育了許多國際級歌手。1994年的歐洲歌唱大賽輪到愛爾蘭都柏林主辦，比賽當中有個中場休息時間，需要安排串場表演，讓評審們打分數討論名次，於是找來愛爾蘭舞王Michael Flatley和作曲家Bill Whelan，製作了一齣7分鐘的大河之舞表演。Michael Flatley是每秒可跳出35次踢踏舞的金氏世界紀錄保持者，當天他神乎其技的踢踏舞透過電視放送到全歐，造成全球3億觀眾為之風靡，從此他被人封為「愛爾蘭的紐瑞耶夫」（Rudolf Nureyev，史上最偉大的蘇聯芭蕾男神），或「擁有霍洛維茲的手的腳」（Vladimir Horowitz，史上最偉大鋼琴家之一）。
1994年的大河之舞，轟動世界。
這場原本只是填充時間的表演，沒想到竟促成了愛爾蘭大河之舞的世界性風潮。當時正值愛爾蘭經濟起飛時期，北愛問題得到和平解決，足球打入世界盃八強，然後大河之舞廣受國際讚譽，而且愛爾蘭人跳舞終於可以自由自在地的揮手牽手，那真是一個凱爾特虎的美好9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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