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是愛爾蘭的復活節，孩子們趁機大啖巧克力兔，大人們忙著裝飾復活節樹，至於老人們也沒閒著，就算推著助行器也要上街參與一年一度的「哈利路亞」露天音樂會。我雖然沒有特別喜歡韓德爾（George Frideric Handel，1685～1759）的音樂（比起巴洛克時期其他作曲家，我更偏愛巴哈），但這位神劇之父曾在都柏林舉行《彌賽亞》（Messiah）世界首演，有這樣的輝煌紀錄，再怎麼說還是值得我好好寫篇長文來介紹一下。
幾年前，我為華府寫了進行曲之王蘇沙，更早之前也為越南寫了亞洲第一位獲得蕭邦鋼琴大賽冠軍的鄧泰山。從古典音樂去認識一個城市或國家，已是我長期養成的習慣。
黃金年代的都柏林
18世紀的都柏林是大英帝國轄下的第二大城，城市繁榮，僅次於倫敦。
都柏林之所以興盛，跟1685年法王路易十四頒布的《楓丹白露敕令》（Édit de Fontainebleau）有直接關係。當時數萬名擅長紡織、製錶、金融的法國胡格諾教派信徒（Huguenot），為躲避宗教迫害，紛紛逃到愛爾蘭，結果帶動了都柏林的布料貿易與商業活動。著名小說家珍奧斯丁的初戀情人就是愛爾蘭胡格諾教派後裔。
在這批法國移工帶領下，當時都柏林的紡織廠、鐘錶店、釀酒業、印刷廠、磨坊、樂器製造、出版商、書店、劇院甚至妓院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加上啟蒙時代的思潮催化，都柏林一舉躍升為大英帝國第二大城。人們在利菲河（River Liffey）築起更多橋樑，河岸兩旁新興的四層樓建築一棟接著一棟蓋。當時適逢4位名字都叫喬治的英國國王統治時期，因此這些樓房也被稱為「喬治式建築」。今日都柏林蜿蜒迷人的酒館街廓，適宜步行的城市規模，很大程度就是延續了18世紀黃金年代留下的基礎。
魚市街裡的音樂廳
魚市街（Fishamble Street）是都柏林最古老的街道之一，14世紀成為官方劃定的賣魚區。當時殺魚宰肉的露天市場稱為「shamble」，因此魚市街命名為「Fishamble」，一直到了17世紀魚販才搬離這裡。以今日眼光來看，魚市街實在是一條短短小小，彎彎窄窄的中世紀巷弄。
1741年10月，一座可容納600人的音樂廳在都柏林魚市街正式落成，興建之初稱做「Neale's Musick Hall」，以樂器製造商「William Neale」的姓氏為名，是當時全愛爾蘭最豪華、最先進的表演場地，一直運作到19世紀中葉才關閉。1742年韓德爾的神劇《彌賽亞》就是在這裡首演。遺憾的是，後來為興建現代化公寓住宅，政府拆除了這座音樂廳，如今在魚市街上僅能看到一片單薄的拱門遺跡，標誌著當年音樂廳的入口。不過，遺址隔壁現在蓋了棟韓德爾飯店（Handel's Hotel）作為紀念。
韓德爾的中年危機
韓德爾原是德國音樂家，27歲時移居倫敦，32歲靠著《水上音樂》博得當時英王喬治一世的讚賞，成為英國皇室御用的首席音樂家，歸化英國籍，此後長居英國直到74歲過世，算起來也是正港英國人了。
說來很妙，韓德爾跟兩位叫喬治的國王都很有緣，大概因為他自己也叫喬治。除了讓他事業起飛的喬治一世之外，他跟年紀相仿的喬治二世更親如兄弟。這兩位喬治國王的生命軌跡跟韓德爾也很相似，他們都出生在德國，後來移居英國（喬治一世出生在德國漢諾威，以德語為母語，他的兒子喬治二世也是）。熱愛音樂的喬治二世，更是韓德爾宮廷生涯中最重要的金主之一。
在英國皇室支持下，韓德爾創作了許多當時流行的義大利語歌劇。在他的帶領下，倫敦很快就追上巴黎和維也納的音樂品味。然而風光了20年後，他面臨了中年危機：他擅長的義大利語歌劇逐漸式微，與閹人歌手相處不睦，皇室內又有人公然挑戰，他陷入了債務螺旋，健康也出問題。
遭逢困頓的情況下，56歲的他決定接受當時愛爾蘭中將總督、德文郡公爵威廉卡文迪許（Lieutenant General and General Governor of Ireland William Cavendish, 3rd Duke of Devonshire）的邀請，到愛爾蘭都柏林發展看看。一方面舉辦冬季音樂會試試水溫，二方面換個環境轉換心情，看看能否脫離衰運。
於是，他搭船跨越愛爾蘭海，於1741年11月18日抵達都柏林，把自己倫敦家中的那台大鍵琴也搬了過來，住在利菲河北邊的26 Abbey Street Lower。當地報紙馬上刊登了這位宮廷音樂家要來都柏林舉辦音樂會的消息。城裡的貴族階層或上流人士爭相走告，很好奇這位天龍國人會端出什麼音樂。
時來運轉的都柏林時光
在準備音樂會的期間，韓德爾覺得都柏林比倫敦好客慷慨太多了！撇開了宮廷規矩束縛，生活起來更加自在輕鬆。他喜歡都柏林，同時也對愛爾蘭傳統凱爾特音樂有濃厚興趣，閒暇時會到Capel街欣賞民俗樂師的演奏，或走往河南岸的Cork街，跟在地音樂人交換意見。總之，韓德爾非常享受他的都柏林時光。
從1741年12月到1742年2月，都柏林冬季音樂會連辦6場，場場爆滿，大受好評，喝采聲持續了3個月，大大鼓舞了原本鬱鬱寡歡的韓德爾。他拿起鵝毛筆寫信給倫敦友人，說他的精神抖擻了，健康也變好了，信心跟勇氣都回來了，並讚揚魚市街的音樂廳，擁有絕佳的建築聲學與音場效果，讓他的管風琴與大鍵琴演奏發揮到淋漓盡致。
此時，窗台上的黃色水仙花盛開，代表4月復活節即將到來。韓德爾決定打鐵趁熱，拿出已寫好但尚未發表的神劇《彌賽亞》樂譜，心裡盤算著：該是時候為這部作品進行首演了。「彌賽亞」一詞源自古希伯來語，是救世主之意，也就是耶穌基督；劇本是他的英國朋友Charles Jennens為講述耶穌基督降臨受難復活的生平所做的英語清唱劇，再交由他作曲。他心想，《彌賽亞》非常適合在復活節週上演，若能在音響效果好的音樂廳而非傳統肅穆的大教堂演出，更能吸引那些原本只想去劇院娛樂而不想去教堂禮拜的觀眾。
韓德爾的都柏林之旅。
跟小人國《格列佛遊記》作者交手
有了之前叫好又叫座的甜美經驗，韓德爾相信接下來的《彌賽亞》首演一定會成功。他磨刀霍霍、興致勃勃，內心寄望此舉可讓他從第二大城反攻回帝國首都。
他開口向聖派翠克大教堂及基督教會大教堂（St Patrick's Cathedral, Christ Church Cathedral）這兩座建於西元11世紀左右、都柏林最負盛名的古老大教堂唱詩班借調歌手，不料卻遭到聖派翠克大教堂院長強納森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反對。這位曾寫下《格列佛遊記》的威嚴院長，不贊成韓德爾在一般娛樂性音樂廳演出宗教性神劇。好在首演音樂會帶有慈善目的，所有門票收入將捐給3個慈善機構，強納森史威夫特這才同意韓德爾借用他的唱詩班，最後組成了16名男子和16名男孩的合唱團。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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