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可說是台灣「外交劇元年」，《斯卡羅》與《茶金》兩部好戲接連上檔。對於寫過《華府跫音：排灣族與國務院、林獻堂與櫻花考、大使館與黨外圈，你所不知道的60個台美故事》的我來說，非常樂見有人從國際視角回望台灣歷史的影視佳作。
《斯卡羅》與《茶金》不約而同都提到台美歷史，巧的是也跟我的書有些關連：《斯卡羅》通往華府俗稱「霧谷」的國務院（你說國務院裡的人影響台灣也就算了，連回不去國務院任職的李仙得也左右台灣命運，國務院真是台灣命運的青紅燈），而《茶金》則跟華府的韓戰老兵紀念碑相互呼應（若不是朝鮮半島有事，台灣也沒機會連續15年服用來自華府的美援轉骨改運大力丸）。
特別是《茶金》，那個年代是我外公外婆走過的年代，也因為這齣劇，我又再問我媽一次當年四萬元換一元導致外公中風的往事，透過這些尋常對話，再次凝視長輩在艱困中的背影，因為那裡面，蘊含著日後我們自己遇到命運挑戰的DNA。
《茶金》劇中呈現的光影、人物、場景、音樂、悲喜，讓我憶起家族曾有的生命經驗與生活情調，連著兩週追了四集，結果本來跟我爭搶使用電腦的孩子，現在週日也跟著我上網追劇，我們討論起萬一哪天真的四萬變一塊時該怎麼辦？擁護比特幣的老大聳肩說沒差，老二跟我一樣杞人憂天，於是我說起外公的故事。
一個老台中家族在綠川東街的故事
我的外婆與母親都曾說過，外公李茂川（1905-1970）是個風雅也風流之人。以下關於外公的資料，最要感謝小舅李吉福提供整理，多虧了小舅，我們這些晚輩才對外公曾經的風華略知一二。
外公出身集集，與出身竹山的外婆結婚後，曾與頭家的童養媳有過一段私奔出軌情事。之後外公外婆從集集搬到台中市，住在光復路、中山公園附近。
外公讀過幾年書，很注重穿著，他到日本人開設的菸酒批發商上班，西裝外套、紳士帽、外加一副銀色圓框眼鏡，完全一派日本紳士作風。他為了保持西褲筆挺，每晚睡前都把西褲放在榻榻米下墊壓，以便維持褲子的英挺線條。不識字的外婆則經營一家雜貨店，會用簡單的日語做生意，也會九九乘法等基本算術能力，兩人在珍珠港事變前，在台中度過愜意的歲月。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民生物資都必須管制，外公透過關係取得了「配給所」的資格，外婆的雜貨店成了大家領配給的地方，肉、糖、鹽、醬、醋、煙、酒等都在自家的雜貨店出現。外公因配銷煙酒，常要到酒家應酬兼當酒促哥，這段期間又數度傳出令外婆又氣又傷心的婚外情。不過外公也建立起商場人脈，與當時台中商銀創辦人陳萬（今趨勢科技創辦人岳父家族）還有台中市議會的議員都有金錢往來與合夥關係。
二戰結束後日人離台，外公從日籍老闆手上接下綠川東街一整排的日產房屋（現為補習班大樓），那是母親童年最懷念的地方。她說綠川東街一整排兩層樓的木造房屋，一樓都是店面，二樓則是日式隔間，一半是光潔的實木地板，一半是榻榻米，她常穿著襪子在實木地板溜來溜去，溜累了就坐在榻榻米一整排靠窗的矮櫃上，吹著風俯瞰綠川的榕樹與柳樹，就像電影裡夏日午後的場景。外公有時會拿出黑膠唱盤，讓電影《學生王子》的「飲酒歌」充滿屋室，這是母親記憶中的老台中，川中有魚，單純寧靜。
如果沒有被四萬元換一元搞到中風，他可能是台中市長
之後外公又經營鋁框（台鋁）、肥皂（南僑）等事業，也在台中好幾家大戲院如東海、成功、台中等買下廣告時段，全力衝刺。可惜好景不長，1949年前後時局混亂，台灣通貨膨脹問題嚴重，外公於6月15日得知四萬元舊台幣只能換得一元新台幣時，深受打擊，憂慮之下引發中風，右半身不遂，當時正值44歲的黃金壯年。
外公中風後，說話結巴，表達困難，很多生意上的帳，外婆與家人都不清楚，結果應收的帳款沒人知道可去討，應付的債務倒是排山倒海而來。有些欠外公錢的人，甚至反過來欺騙外婆說是外公欠他錢。那些年，家裡常有人來討錢，一坐坐上一整天，再不然動手搬走家中值錢的留聲機、傢俱等，對我媽幼小的心靈造成很大的陰影。
外公中風是外婆苦難的開始，一家人搬離了綠川東街的日式家屋，起先落腳在忠孝路與國光路，之後越搬越遠，搬到鐵路工人群聚的貧民窟「勞工新村」，直到我的大舅二舅三舅們上班工作後，家計才趨於穩定。
母親一直記得外公中風後的那份堅強毅力。外公為了增強體力，會吃生雞蛋拌飯，或吃一些餵食過中藥的奇怪瓢蟲，每天他會自己出門散步，走好長好長的路，避免肌肉萎縮，也因為這份堅持，所以44歲中風後外公還可自理生活長達20年。
小舅曾感嘆，綠川東街的房子他一直很想買回來，無奈資金不夠，後來老屋被拆改成停車場，更添唏噓感慨。小舅曾轉述其他長輩對外公的評語：「如果旺枝（外公小名）沒有被四萬元換一元搞到中風，當時他要選台中市長都不成問題！」因為這句話，外公在我心中的形象從此定格，如同一口深井般的神秘幽遠，即使我未曾見過他。
謝謝《茶金》復刻那個年代，所有打擊與驕傲，一旦啟動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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