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市政府不定期舉辦「維也納演講」(Wiener Vorlesungen)活動,邀請各國重要意見領袖針對歷史、政治、倫理、外交、社會等各種主題公開演講。這個場合是公共知識份子直面社會大眾的舞台,廣受媒體報導,且會線上直播,可說是首都盛事。
2026年1月27日,登上講台的是奧地利知名記者索爾瑪茲.寇爾桑德(Solmaz Khorsand),她以「耐性:民主的DNA」(Ausdauer–die DNA der Demokratie)為題,精彩地分析獨裁政體機制以及當前民主社會的問題,值得細談。
談其演講內容前,先談談記者背景。寇爾桑德具有雙重文化背景,父母是伊朗的異議份子,當年伊斯蘭革命後流亡至奧地利,1985年在維也納生下她。她在讀完新聞學及國際關係學位後成為記者,任職過維也納日報(Wiener Zeitung)、時代週報(Die Zeit)、標準報(Der Standard)、日期周刊(Datum)等重要媒體,現為自由記者。我很喜歡讀她的分析與評論,清晰、生動、批判力十足,其文字極具辨識性,幾乎不需要看作者名字就知道出自她手筆。
2018年,她獲維也納新聞獎,評審團說明獲獎理由:「索爾瑪茲.寇爾桑德始終立場鮮明:無論在男性和女性之間或者在主流群體和少數群體之間,她始終關注人權、支持女權主義及機會平等。她的名片就是她的文字內容,她本人保持低調,專注於新聞工作,而非自我宣傳──儘管她創造了歷史,成為《維也納日報》314年來首位執筆社論的女性。」從這段評語即可看出她做為記者之立場與功力。
除了記者身分,她也主持政治podcast節目「有話直說」(Ganz offen gesagt),此外還出版好幾本探究社會議題的專書。我手上有一本《臣服者》(Untertan),談人們為何傾向盲目地從眾、為何服從權威、如何讓自己順從集體結構,又是否可能脫離這種權威性,保有自己的個性。這主題可見出她來自異議人士家庭的關懷,以及對民主脆弱本質的思考。
「耐性:民主的DNA」也是來自同樣的思考:民主岌岌可危,為什麼?如何確保民主得以存活下來?

速成的時代,威權政體想奪去人民深呼吸的能力
寇爾桑德首先提出,當下的社會對漫長的事物失去耐性,只關注「立竿見影」(Sofortismus),對於複雜問題只想求索快速解決方案,例如想減肥的人不每日咬緊牙關運動或調整飲食,僅想透過打針吃藥快速減重;例如不再花時間緩慢的閱讀,而是透過人工智慧整理重點。這個社會失去了堅持(Hartnäckigkeit)或者耐性(Ausdauer,或說毅力、恆心)。我們不再咬牙堅持走過可能不舒服卻必要的道路,我們沒有承受緩慢進度的毅力或耐性,我們追劇總是拉快進度,我們無法等待。
這對民主來說,會有什麼問題?
她指出,民主是需要忍耐的,是緩慢的,是折磨人的過程,在無數的協商、妥協、討論之中,在忍受無數次看似沒有進度的挫折後,才可能讓民主往前進步一點點,才可能得到一個對大部份人有益的結果,而非有益於少數統治者的快速道路。當我們對民主失去耐性時,威權者便有機可趁。他們說,民主過於無效率,他們承諾選民速成方案,提出簡單、誇張(卻通常事後才被證實不可行的)承諾,讓人民相信一夕之間就會變好,「只要簽個名,突然就會流出奶與蜜」。他們想讓人民忘記,民主的本質其實就是未決、開放與可能。這些年來的民粹主義與極右翼勢力興盛之勢難阻,即為顯例。
寇爾桑德形容這是「呼吸急促」(Kurzatmigkeit)。威權政體想奪去人民深呼吸的能力,因為急促的人民,就是最期待急功近利的人們,而獨裁者或民粹者的機會就在這裡。

和平是永久的過程
梳理了上述問題後,她話鋒一轉,突然帶著所有人做起瑜伽,讓大家練習緩慢節奏的深呼吸。是的,呼吸需要練習,需要自覺,需要與自己對話,她稱之「呼吸工作」(Atemarbeit)。只有忍受這種重複無聊的程序,才能掌握自己的身體,忍受下來,慢慢地才有跨越界限的可能。此外我們也必須調整成長的心態,有時候無法成長並不代表落後,或失敗,那只是學習過程,你可能仍在成功的路上。
民主是從A到B的漫長旅程,威權體制允諾我們從A可以直接到B,但帶我們走到了C;而民主要求我們在這段旅程上調整呼吸,慢慢與大家一同行走,有時你會停下來休息,有時甚至必須繞路,但這段過程無法免除,過程(或者說程序),與終點一樣,都屬於民主之旅的環節。
正如一國之內或者國際關係中的和平。和平不是一種狀態,而是持續的過程,每日有著動態變化的過程。和平的意義在於正義的比重增加、暴力的比重減少,這是一個無法走到終點的長路,有哪個國家真能宣稱達成了永久和平呢?即使在最民主的國家,也會發生暴力。國際關係亦然,當年福山宣稱的冷戰結束後歷史終結,現在看來其實只是另一段歷史的起點。生活在台灣的我們對和平永不可能最終達成的說法必有所感。台灣的生活仍是和平的,但是台灣從未處在一種絕對的和平狀態,每日遭受威脅,台海情勢隨時可能變化。對台灣人來說,和平從不是一個可以抵達的目標,而是我們每日必須傾盡全力維持的狀態。
寇爾桑德提醒我們,每個人都渴望和平,但不要期待有捷徑。不要期待一次的抗議可以推翻暴政;即使透過協議停戰,交戰方也可能再啟戰火,我們必須習慣並能忍受沒有捷徑。這是一場馬拉松,而不是百米衝刺。她以1975年召開的歐洲安全合作會議(KSZE)為例,說那是一場需要每個人都學會緩慢呼吸的會議。來自鐵幕兩邊的歐美俄外交官們經歷672場無聊的協商談判會議後,才抵達一個暫時的目的地,讓勢如水火的兩陣營有對話的機制,最終簽署赫爾辛基協議,為後來的冷戰結束奠定基礎,也催生了歐洲安全合作組織。

期待聳動話題的媒體,正在朝反方向前進
做為記者,寇爾桑德轉而批判自己的同業。她指出學會緩慢深呼吸、培養耐性的人民,是民主運作成功的必要條件,可是傳統上對養成民主公民貢獻良多的媒體,現在卻朝著反方向走。媒體加速這個社會呼吸急促,因為媒體報導重大事件時,並不重視過程、深度分析,而著重顯著結果,例如報導威權政權垮台時,期待看到一夕快速改變或者直接的革命,因為那才是適合頭版頭條的事件。可是,事件發生過程的那些細小環節、那些不適合成為標題的過程,或者看似沒有成效的卻重要的公民社會行動,常被忽略。例如複雜而無結果的環保運動訴求,多數不被媒體青睞。
此外,民主社會可見的趨勢是不同陣營之間極端對立(或者說兩極化,Polarisierung),在虛假訊息與快速、標籤化的資訊消費下,公民缺乏耐心論辯,無法與不同意見者交流與理解。媒體對此現象當然也必須負責。因為媒體給了極端言論愈來愈多舞台,這些言論因為更容易吸引人點閱,最能符合媒體的營利模式。
媒體應該協助讀者慢慢呼吸,這是專業新聞人士在民主中的責任。寇爾桑德指出以下方向是可以努力的,如:報導應避免煽動性簡化,避免貼標籤,應提供事件背景與脈絡,以鼓勵公民思考而非反射性反應。
她的演講不只適用在今日的奧地利、歐洲,甚至放在全世界民主國家包括台灣都是警鐘。我們必須捫心自問:自己還有足夠的耐性忍受看似千瘡百孔的民主嗎?我們是不是在某個時刻曾經在內心深處出現對偉大領導者的渴望?我們對於媒體有足夠耐性嗎?我們會訂閱願意敘述複雜脈絡、而不政治動員的媒體嗎?我們的媒體明白自己具有的民主功能與責任嗎?我們願意接受民主的「煩人」嗎?願意與不同政治意見者耐心對話嗎?能夠忍受民主化是未竟的、甚至充滿倒退、但仍必須不斷投入心血的路程嗎?
或者只要問這個問題:萬一那個充滿決斷力的、許諾人們立竿見影美好未來的領導者錯了呢?而且,未經痛苦漫長、充分研議、折衷協調的決策,在資訊不充分下以個人意志做出的決策,出錯似乎不是可能性問題,而是時間性問題。當民主機制已經失靈、而統治者出錯時,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願意、能夠承受出錯的成本嗎?想到這裡,我不會憧憬強勢領導者。我開始慢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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