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台灣高等研究學院(TAAS)計畫,教育部積極推動成立「國立台灣科學實驗高級中等學校」,籌備處已於日前風光揭牌。值得玩味的是,教育部官宣通篇未提賴總統「未來 30 年內,台灣至少再增 3 位諾貝爾獎得主」的宣示,反而不斷強調課程「人文與科學並蓄」,期許學生成為兼具哲學厚度與社會關懷的科學人。
然而,這所首度由國家直接設立的學校型態實驗教育機構,從規劃之初便獲中研院及台、成、清、交 4 所頂尖大學資源挹注,受重視的程度可謂絕無僅有。檢視其辦學特色: 3 年漸進式專題研究、學術課程解構重構、與研究機構無縫銜接,在在透露其「為國爭光」的戰略意涵。無論如何包裝,培植本土諾貝爾獎得主,已然深植於這所學校的 DNA 之中。
按這樣的角度,這個堪稱「教育舉國體制」打造的實驗學校,顯然不能以單一學校小覷,其政策脈絡其實也與高教自經區(2014)、雙語國家(2018)、半導體學院(2021)等重大教育政策高度雷同。
相信沒有人反對培育優秀的本土科學家,問題在於,有必要特別為此成立一所國家層級的實驗中學嗎?這究竟是教育體系對台灣科學教育通盤檢討、反思所提出的建議?或是教育首長、大學校長對國家元首、政治正確的宣誓效忠?當我們以國家力量打造這樣一個「教育示範特區」,究竟是教育的創新突破,還是由政府帶頭、加速教育階級化與資源分配不正義的實驗?
當「諾貝爾獎」成為政策工具
不少評論已指出,集中式菁英教育未必有助於催生諾貝爾獎得主;而更根本的問題是,將「培養諾貝爾獎得主」視為政策核心,究竟是否符合教育本質與實驗教育初衷?
《學校型態實驗教育實施條例》開宗明義保障學生學習權與家長選擇權,旨在促進多元創新,而非打造國家級「菁英生產線」。若以得獎為辦學標的,實則背離了實驗教育鼓勵另類探索的精神,淪為功利主義的延伸,彷彿只要輸入「天才高中生」,就能產出「諾貝爾獎得主」。這種簡化思維,不正是台灣教育長年為人詬病的一大問題?
若問台灣為何難產本土諾貝爾獎?癥結究竟在於基礎科研經費不足、整體研究環境缺乏國際競爭力?抑或缺少一所「能打造諾貝爾獎得主的實驗高中」?論者援引南韓類似學校,合理化台灣的「諾貝爾實中」,但美英德法等得獎大戶有無此類專門學校?同樣的邏輯豈不反證,實驗中學並非諾貝爾數理獎項的必要條件?

理工至上是政府背書的國家級偏見
教育部長期要求中小學落實「正常化教學」,但在反對幼兒園小學化、私校小聯考的同時,又支持台灣實中跳脫 108 課綱,量身訂做有助於得獎的課程。這種「國家級菁英」的特權,何嘗不是另一種階級複製?
同樣弔詭的是,教育部一方面以「科研拔尖」之名設立科研實中,一方面又積極檢討國小體育班存廢,未來或將朝回歸國教價值、兼顧學科能力的方向改革。對運動員,我們憂心高強度訓練與過早分流影響生涯發展;對科學天才,我們卻又急著在高中階段就將其關進實驗室,決策思維是否有所衝突?這樣的實驗是否還有什麼現在看不到的副作用?
而更顯而易見的隱憂,正是主事者帶頭強化「理工為貴」的偏見。台灣實中以科學為名,專題研究占比近 3 成,雖宣稱「人文與科學並蓄」,實則再次向社會傳遞明確訊息:理工研究才是國家級戰略,人文社會只是點綴。在「重理工、輕人文」已然加劇的當下,此舉無異火上澆油。當國家以政策力量確立價值排序,是否進一步扭曲全人教育理想,更系統性地邊緣化人文社科,長遠來看是否持續削弱未來公民的批判思維、倫理判斷與文化視野?

科學班未解難題,實中能解決嗎?
教育部另設實中的理由之一,是現行科學班畢業生多流向醫科與電機,投身基礎科學者反成少數。但這究竟是制度不良,還是凸顯更深層的結構問題?同樣是為國家培養有潛質的基礎科學人才,科學班算是「既有框架下的改良」,而台灣實中則企圖「創造另一個更菁英的框架」。科學班附設於明星高中,課程受課綱框架約束;台灣實中則獨立設置,整所學校圍繞基礎科學打造,堪稱「更極致的科學班」。
必須嚴肅以對的是,若大學端與就業市場的誘因結構不變,若家長與科學資優學生的價值觀不改,就算教育部將科學班升級為實中,這些被高度期待的科研種子,最終是否步向科學班後塵?人才流失的根源,恐怕不在班級形式,而在整體社會對「成功」的狹隘定義。教育部若無法正視此結構性問題,又如何確保台灣實中這所「更極致的科學班」,不重蹈人才流失的覆轍?
與其說這是實驗教育,不如正名是一項國家級「人才投資計畫」。而當政府將資源集中澆灌極少數菁英學生,是否忽略了科研生態的繁茂取決於整體土壤品質?包括高教研究環境、青年學者職涯保障、基礎科學經費佔比,乃至尊重多元、容許失敗的社會氛圍。
在台灣實中即將迎來首屆優秀學生之際,我們必須同步思考:台灣多數高中生的科學教育是否提升?偏鄉實驗設備是否充足?教師專業發展是否獲得支持?當資源高度集中,我們是否正系統性地剝奪一般學生的科學學習權?
就算衝刺諾貝爾獎是國家級戰略目標,就算培養本土諾貝爾獎得主是無上的國家榮耀,筆者還是必須強調,教育的真正價值,在於能否讓每個孩子,無論天賦與出身,都在學習過程中發現自我、實現潛能,成為對社會有貢獻的公民。政府急於將天才超前部署之際,更應追問:在這場國家級的實驗中,我們是否犧牲了什麼?複製了什麼?又忽略了什麼?唯有正視這些問題,台灣的教育才不會迷失在獎盃的追逐,丟失了最珍貴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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