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旬將舉辦的28.2公里「嘉明湖越野跑」,開響了台灣山林途經崩壁、砂石、陡坡、稜線的第一槍。
嘉明湖,天使的眼淚。第一次重裝前往已是10年前的秋天,嘉明湖避難山屋尚未完工,水泥地才舖一半。隊友們蹲在帳篷裡接水,聽外頭秋季的大雨卻未曾止歇。代表台灣參加國際三鐵賽事的好手H也十分狼狽,但當遠遠看見那面傳說中的隕石湖泊,眾人仍大為興奮,沿湖跑了一圈,無論傳說是否屬實。夜晚整理帳篷時,我們看見滿天星斗,以及水鹿靠近時亮晶晶的雙眼。
山屋完工後,我再也沒在那面3310公尺的明鏡前停留。曾被喻為天使的眼淚,在網路的照片裡看起來卻像沾滿了眼屎球──箭竹林上,滿是白色紙團、塑膠碎屑、瓦斯罐。南二段縱走時途經三叉、向陽山,順探嘉明湖,每經過一次,心就被刺痛一次。
這些年,拜登山嚮導、步道系統、山屋建置之賜,台灣的山林變得容易親近了。一般人不必擁有判斷地形、辨認方位、露營炊事的常識,也可報名登山旅行團輕鬆上山。登山的普及,或可使更多人因親見山林的美,而更懂得愛護自然;然而無可避免地,登山同時成了有心人順應此潮流、快速營聚金錢的手段之一。
問題不在於登山商業化,而在於主事者以山林資源作為搖錢樹,以觀光做為號召,卻不願擔負給予登山倫理與生態教育責任。台灣國土面積有2/3屬於山區,登山教育始終尚未落實,山林卻已如同絡繹不絕的鬧市,愈益嘈雜、擁擠、骯髒。
商業團體動輒帶領數百人大隊伍踏青、喀擦照相,猶如大拜拜氣勢。尤有甚者,持擴音器叫喚自己隊員起床看日出,驚醒他隊睡夢中山友。毫無山林經驗的旅行社也想分一杯羹,準備不周而造成的可笑意外時有所聞。
山下的路跑大拜拜
而國際近年風行山區超級馬拉松(超過42.195公里,簡稱超馬),如聖母峰基地營、馬來西亞神山、環白朗峰等。參考台灣的馬拉松、鐵人賽事瘋狂熱潮,山區超馬的未來應不難預見。
台灣人瘋路跑現象舉世有名,每年500多場路跑賽,等於每天有1場以上的選擇。主辦單位奇招百出,參賽者也盛裝登場:長頸鹿、河馬……有如化裝舞會。「跑者廣場」的普查統計,台灣常態性馬拉松人口密度全球第一。
路跑報名費一場數千元,幾場成功路跑得以讓參賽者大呼值回票價;幾場路跑卻難以擺脫斂財疑慮及環境衝擊,徒留滿地垃圾,或色染河川,或一人公司舉辦萬人路跑。
在山林資源豐富的台灣,既然山腳下的活動已無法滿足跑者,跑上山運動兼觀光的日子早可預期。辦理山區越野跑,餅並不小。主事的人卻可曾認真思考過,國際上類似的高山越野賽事在移植台灣前,配套措施是否足夠?
此次嘉明湖越野跑所引發的爭議,背後重點,其實不僅只在於是否危險。主辦單位報名網頁的免責聲明及列出的不保險項目,早已明示參賽者責任自負。縱使林務局表明未核可該路跑活動,實際上,主辦單位與參賽者若未入住山屋,只要至警政署簡單登記就可入山──僅為被動程序,不必主動審查──也不需由林務局核可。因而活動似是勢在必行了。
真正疑慮,在於山林越野跑自嘉明湖起跑後,可預見的未來裡,高山越野跑將如同雨後春筍般成為萬人路跑後的另一種流行追逐。如此,全民瘋路跑與登山大拜拜的結合,或許將是合作愉快,或引發出更多嚴重的、長年懸而未決的疑竇?當我們以「國外也這樣辦」來合理化自己時,主辦單位是否已具備充足的知識與準備?配套是否完善?相對應的搜救系統、生態承載負荷管制,是否已臻成熟?或將引發更多台灣山林已發生過的悲劇。
山難原因無奇不有 搜救系統疲於應付
一名老山友回憶:「十幾年前,玉山辦過馬拉松,有人在木棧道旁墜崖而死。」嘉明湖路線較無懸崖地形,然而奔走辛勞度並不較低。台灣山林攀登活動的危險值,也並不以高度為唯一參考。嘉明湖路線是山難好發地,高山症、骨折、甚至難以預料的急性休克皆有不少前例。主辦單位規定參賽者必須跑過超馬及有高山登山經驗,然而該如何確實仔細審查,必是難題。
更何況,山下體力過人,並不代表上山能夠適應,反例所在多有。兩種運動能否並陳做為參考,值得深思。即使有其他高山登山經驗,也可能缺乏生理警覺能力或自行照護的常識。也不可能由主辦單位發了高山症藥丸,就萬事OK。
主辦單位配置幾位工作人員,全員是否配備無線電,幾公尺設立一個中繼點、補給站、醫療站,是否有急救基礎常識,有無攜帶式的加壓艙……這些都是參賽者對風險評估的參考,資訊是否透明?另,高海拔山區非平地,若跑步中途痛苦難耐而停下來休息,身體機能恢復的能力並不等同山下,也無法隨時送醫,因而是否須提前設立供推估可否準時抵達目標用的緊急撤退點?嘉明湖偶有迷路事件,主辦單位對路線的標示是否清楚?
相對來說,倘若主辦單位對這些細節交代不清,參賽者又冒險報名,就等於自願承擔風險,得有自負責任的心理準備。但事實上,前一段話也有些弔詭。這觸及登山界一個常爭辯不休的大哉問:誰能真正自負責任?因為一旦出事,往往仍須動員直升機及搜救隊,勞民傷財,但由全國納稅人買單。事後檢討,才發覺有些事故出於疏忽或準備不周,並非無法避免。然而除了雪季、颱風天台灣山林封山外,山友有許多行為是於法無據規範的,諸如任意紮營、路線安排過於緊湊等。林務局頂多規勸,無法勒令要求。
台灣山難頻繁,每個月都有兩三起案例,原因五花八門。國家救難體系的不及應付,已是長久問題。現行山難救援主要由警消系統負責,但縣市消防單位權責難以劃分,也常因人手、技術不足,須由民間搜救組織支援;空中救難行動原由內政部空勤總隊負責,然常須請國防部空軍的海鷗直升機支援。
空軍的海鷗有其特殊飛行方式,並非操控自如,想飛到哪就飛到哪。即使求救者回報座標,若無良好的通訊,海鷗仍需要顯眼目標才能搜尋到確切位置。山難常發生在天候不佳時,因而即使出動直升機搜救,也常無功而返。2008年的雪山,就是因為傷者升起狼煙加上傍晚視線不佳,直升機返航後,火勢終於無法控制,釀成369山莊附近嚴重的森林大火。
山區越野跑流行前應在乎的事
以此次嘉明湖越野跑為例,主辦單位既已聲明雨天照常舉行,下山路滑狀況實可預見。雨天趕路已是危險,若急於完賽而造成其他山友意外,更是難以承擔。
山上救援難度超乎山下預期,未來任何一場山區路跑,即使主辦單位宣稱配置足夠的醫護人員以自理,一旦發生緊急狀況,仍很可能無法自行應付。舉例,為應付一人的意外,提供照顧者需要兩人以上,算一算,整個團隊需要配置幾人才夠?過去即有許多登山隊伍配置醫護人員,出事時卻發現應付不來,仍須動用國家救難系統的案例。
在台灣山區搜救體系已長年左支右絀、疲於應付的狀況下,未來若有愈來愈多諸如此類的商業「運動兼觀光」活動,是否足以配合,實在令人擔憂。在國家搜救體系完備以前,熱血的跑者,應多思考一層對此類活動的鼓勵與否。
此外,台灣山林尚未全面實施承載管制,每逢連假動輒數千人上山,山林受到的衝擊一年比一年大。即使是宣告承載量管制的國家公園,也常受質疑只是床位承載量,而非精細計算過後的生態乘載量。一旦商業團體一廂情願將國際山林越野跑的想像引進台灣,光是提出一個問題:製造出的垃圾該如何保證完全淨空?在地勢起伏、植被雜布的山區,就幾乎全然無解。
若馬虎參加營利的活動,便等同於花錢給商業旅行團帶上山──同樣運動、體驗兼觀光,但負擔更高的風險,且不具太多生態或教育意義,更可能增加山林負擔。
事實上,山區單攻或疾走的遠征訓練在山界已行之有年,一群已具登山倫理常識的老手,小規模地集結、約定目標,對山林造成的衝擊不如大規模商業行為劇烈。在山林間奔跑,絕對是一項可以實現的浪漫任務。但在渴求揮灑汗水、挑戰自我的同時,不妨想想,同樣的喜悅感是否一定得倚靠大規模如盛宴般的賽事完成?或有其餘更具質感與永續的選擇?
當登山、跑步已由單純的運動發展成一種商業,且愈益極致,主辦單位是否清楚告知風險,參賽者是否亦自行認知風險?當越野跑從已受蹂躪的天使眼淚出發,且即將掀起一波風潮時,登山、路跑界積累已久的難題與困境也勢必遭受重新關注。唯有認真思索,我們才能在每一次脈搏間,體會到獎牌以外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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