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

地方如何創生?從漁村到原鄉,找尋台灣新契機

地方創生不是只有政府喊喊口號,而需要更全面詳盡的規劃。 地方創生不是只有政府喊喊口號,而需要更全面詳盡的規劃。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每換一次政黨、換一個首長,已推動的政策總會有所變更。當然,新團隊、新政黨、新口號,對國家社會進步有其激發力,無可厚非,但國家的重大發展方針除了必須因應時勢,有快速調適的能力外,各政黨更該有長期智庫,為宏觀的局勢進行分析,讓執政者得以評估:做出這些決策,可能帶來什麼影響?不管是否要改弦易轍,對民眾的衝擊會有多大?

以海岸漁村發展為例,在風電開發優先的情況下,對既有漁村產業與當地人文、生態空間的衝擊也應該要兼顧。

我們需要有延續性的地方創生

近年台灣面對最大的社會經濟問題,即是城鄉差距擴大。政府並非不關心這件事,只是在擘劃決策方針時,總有一個迷思,認為只要投入充裕的硬體工程建設,民眾一定有感,一定得以帶動地方活絡。而這些政策也不斷透過媒體行銷,想要造成一股氣勢,動員各層級官員下鄉宣導,期望獲得第一線支持。

如現在推動中的「地方創生」政策,即是由行政院重要幕僚單位(國發會)直接下鄉宣導,並挑選社經發展較遲緩的鄉鎮作為啟動示範。這樣的政策基本上是正確的。然而,城鄉活力弱化並非單純挹注建設經費、或由最高決策單位下鄉宣導即可奏效,畢竟這些地區會形成如此的社經結構,不是一夕之間的事。

日本從2014年推動「地方創生」,但追溯過去,日本政府從1988年起即未雨綢繆,逐步整合相關部門及目的事業主管機關,以啟動地方人口回流及產業振興,並成立了「地域振興隊」。從日本的經驗可以知道,「地方創生」絕非單一部會的責任,個別的地域問題,都有其在地性與獨特性。

同樣是傳統生鮮市場,導入地方創生的設計後,產業也因此加值。

日北青森縣的小漁村,透過設計力讓市集成為亮點。

我們很欣慰看到政府將2019年訂為「地方創生元年」,但如同日本的發展歷程,我們亦應回溯:台灣從1994年開始,陸續推動「社區總體營造」、「城鄉風貌改造」以及「農村再生」……,一路走來會發現:創生計畫的機制必須宏觀、客觀且需有延續性,更不該受選舉與政黨輪替影響。畢竟,這是台灣未來永續發展的關鍵競爭力啊!

空心化的漁村聚落,正面臨高齡化與少子化的嚴峻威脅。

日本空心化的漁村,正由地方自治組織帶動年輕人回鄉經營民宿與在地化餐飲服務。

以農委會為核心,推動資源分配

行政院目前推動的「地方創生」與「前瞻建設」計畫,兩者似乎是平行線。主要因為「前瞻建設」計畫為特別預算,有實施期限,且多以資本建設為主軸。觀察各部會的前瞻計畫,大多只站在各自的立場思考,然而,如果能更深一層,以全國性的地方創生為共同目標進行「前瞻建設」,是不是可能有更大的效益?

阿里山茶園第二代的媳婦不只回鄉,更帶回了文創與精緻的旅遊體驗。

在此議題上,相關部會可施展的資源其實並不少,如內政部、經濟部、文化部、交通部、教育部、原住民委員會……等,但其中可真正讓人民有感的,似乎都與農業部門有關。這是因為農業在台灣的基層產業中依然相當重要,又是結合了生態、生產以及生活的資源,如果這「三生」不平衡,表面上再好的發展也是假象。提升生活水平與生活福祉,正是台灣在經濟數據中看不見的需求。

面對前方的麥寮六輕,台西鄉民也開始自救結合魚塭與休閒產業帶動六次產業之加值。

台灣山村及原鄉部落的發展歷程更複雜,原住民並未因高山農業受益,真正獲利者仍是平地人;但沒有原住民文化、藝術與傳統智慧,高山旅遊與農業依然欠缺了真正的神髓。

台灣的土地資源,有 2/3 為山區,真正可供都會發展的土地多限於西部平原,且又要承載工業、商業等生產空間。是以農委會提出的農業4.0計畫,確實有宏觀長遠的思維,畢竟未來的全球競爭是減碳、環境保護與循環經濟,六次產業的加值發展以及農村再活化,都是全球化中對在地性的回應與調適策略。

縱觀日本的問題,與台灣類似。年輕人走入大都會求職謀生,造成農村人口外流,在缺工、缺錢、缺新技術的環境下,現有農村的經濟收入有80%是非農業所得,剩下20%的農業所得,生產力也日漸下降。因此,日本的地方創生重視深入盤點各地狀況,思考如何增加人力供給,同時減省人力需求。

缺工、缺錢、缺新技術,可以透過「企業支援」、「學術合作」或「工作假期」以投入新契機。

日本國家型「地方地域振興隊」、「地方創生連隊」以跨界自治組織團體共同投入分工輔導,雖然補助的薪資有限,但後續推動自立創業、紮根成為留鳥,尤其在六次產業發展上與中央橫向政策同步而獲得共識。軟體上,包括產銷作業流程、在地生產、在地銷售、建立共享平台,整合推動高科技農業服務、現代化因地制宜之農機,也都是智慧農業的新里程碑。

回到台灣,若我們能以農委會為核心,展開向外發散的地方創生,以生產為基底核心,推動公共建設、網絡建置,並因地制宜讓資源均衡分配,至少得以縮短漁村、農村乃至原鄉部落等的落差。而吸引年輕人或退休人士回鄉或移居,應是另一層次之目標。

有這麼多觀光資源,還缺什麼才能推動發展?

彰雲嘉海岸漁村聚落的發展,其實比離島漁村更蕭條。一方面是產業之趨同性過高,另一方面交通建設與生活醫療教育水準,就距離感知而言反而比離島還遠。台灣曾是漁業技術稱霸亞洲的國家,只因欠缺保護政策造成技術外移,加以政府投資研發的能量不足,疏忽了六級產業加值應有的配套,以至如虱目魚、文蛤、牡蠣、鰻魚等養殖,未能真正投入「從漁場到餐桌」的研發設計,或者進行觀光休閒的套裝規劃,結果就是明明有特佳的海洋風味餐,卻沒能達到應有的收入表現。其實,如果結合風土旅遊觀光,讓「慢魚、慢食、慢活」成為一種生活風格,相信國內外旅客都可以有更好的消費體驗。

韓國釜山的漁市產業已融入「自漁場到餐桌」的套裝觀光機制,藝術村更強化了活生生的臨場感。

筆者曾多次勘查台西、南方澳、深澳、成功、東港等漁村,也發現這些地方空間數十年來並未大幅提昇,依海維生的商業行為、旅遊設施亦流於簡陋。相較於地中海、加勒比海島國,他們的總體經濟成績或許比台灣低,但發展出的生活品味與觀光選擇,都有值得我們借鏡之處。這樣的生活教育養成又與教育部、文化部息息相關,尤其需要「社會設計力」的注入。

北海岸的富基漁港雖也投入巨資改造休閒漁市硬體建設,但地方創生若未有價值觀與生活形態改變,仍將淪為空城。

台灣西部海岸,無論在哪一點,只要依循氣象、海象、潮汐,一定可看到美麗的夕陽景觀。但我們總是只專注於「物產」,忘了加上「風景」。日本推地方創生時有個slogan:「一次產業X設計=風景MAP」,以在地產業為主,加上多元設計輔助,各地的特色風景地圖都出現了,這正是帶動地方六次產業的最高境界。

台灣的高山風景、山林溪流,絕對可媲美歐洲阿爾卑斯山、日本北陸,更不用說我們多元的原住民族群文化。然而近30年來的發展中,誠心而論,進步有限。原鄉山村與平地農村一樣面對人口流失,但更重要的是山上沒有適切、合理、有希望感的工作機會。如果只是傳統歌舞表演、風味餐,沒有設計晉級的創作或服務,仍然欠缺競爭力。

關仔嶺是台灣唯一的泥漿溫泉,也是世界三大礦泥溫泉,而日治時期之老街已沒落破敗,正如同坐擁財富的窮人,急需地方創生。

問題就在於,我們必須對原住民文化藝術有系統性的紮根培育,有企業願意挹注資金,如司馬庫斯部落、能高越嶺生態旅遊、太魯閣布洛灣山村營運,均是在地與外來者共同努力提昇品質與國際能見度的制度設計。

太魯閣的布洛灣,正是結合企業與部落文化帶動地方創生之典範。

台灣原鄉的美麗風景,原住民歌舞與工藝的天賦,應該得到良好的培訓,鼓勵她們創新、與現代社會接軌。每每看見部落孩童天真的笑靨與表演,再看到都市打工族的艱辛,真有無限感傷。這個課題,原民會、教育部、文化部絕對有責任。

最近有不少人呼籲,海域、山林的遊憩都該解禁。如果從長遠的方向思考,台灣身為海島,海域觀光遊憩絕對是一個複合型的旅遊專業,台灣的高山資源具有國際吸引力,登山當然可以成為新型的商業服務,包括嚮導、語言、食宿、解說、探索,這些不都是原住民的天賦專長嗎?如果不只把他們當作協助運送物資的勞工,而給他們更專業制度化的培力,是否可能營造觀光的新氣象?

答案已相當明顯,契機與潛能亦早已浮現,就看政府的整合力與長遠視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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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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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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