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飽滿的稻穗。 圖片來源:李彩嘉攝。

湛藍的天空沒入中央山脈勾勒的天際線,連綿縱谷間的金黃稻田被陽光照得燦然生輝。「稻穀快要變成錢幣了!真好!!」素青小麥色的修長左手探出窗外隔空刷著自家即將收割的稻浪,右手穩著方向盤爽朗的歡呼,俐落的短棕髮隨著吹進車內的微風,隨著路旁稻浪輕巧的擺動著。很難想像,這雙手16年前是在都市畫著室內設計圖的。

拉開池上返鄉移民的時間軸,魏文軒和太太素青要算是第一波回來的,「剛回來時都沒有人(年輕人),還有鄰家長輩偷偷問我,你們在台中有沒有給人家倒錢啊?」素青頑皮一笑。確實,不只池上,當時的鄉間青年都到城市打拚了,望向田間的身影盡是老農,年輕人返鄉,多半會被猜測是不是在外地工作出了狀況?

「沒辦法!家鄉的呼喚,沒有回池上文軒就睡不好。」故鄉的呼喚,讓夫妻倆放下穩定的室內設計事業回來池上,一腳踩進老家幾近荒廢的7分地,人生歸零重新開始。

一波波返鄉人潮,最後誰能留下?

剛回來的時候,素青得兼著一天600元薪資的社區工作,文軒做仿木欄杆、整理家園,有工程就做工程,沒工程時就一邊用蒐集來的材料蓋房子,前前後後蓋了4年才完工,原來是打算自住的,後來才改為民宿「莊稼熟了」。8年後伯朗大道觀光業興盛起來,經濟生活才開始穩定。生活穩定後,他們逐漸有能力彙整資源,協助其他想在池上生活的夥伴。

一手打造「莊稼熟了」民宿的魏文軒和郝素青。郝素青提供。

說到返鄉移民潮,和文軒他們同批的第一波有7、8個人,大家彼此間都有些關係網絡,一個接一個來到這裡種菜。後來有些人開了民宿、有機農場、像是「4.5公里咖啡」的彭明通,也是同批返鄉,後來留下來從事藝術創作、賣咖啡。

第二波、第三波移民潮,有些是教會的朋友,有些是到萬安社區參與社區營造的朋友。他們大都不是在地人,在當地沒有祖業,當時觀光業未起,就業機會又不多,這批人都沒能留下來。第四波大致就是「黑色騎士」的主要店家,像大白原是來協助執行朋友計畫案的人,結案後就留下來經營「走走池上」、清譽的「原來宿」、阿洋的「BIKE De Koffie」、阿偉的「好禾民宿」、力尤的「田味家」,目前逐漸的進入第五波的青年返郷,「分散式旅宿」也逐漸在池上發酵。

在池上推動「分散式旅宿」概念的中衛中心董事長謝明達表示,「因為大家做的都是不同業態,更重要是對地方的認同,而促成了合作的契機。」謝明達和黑色騎士相遇始於去年8月的「追風之旅」,可別想這是多快意奔馳的旅行,從枋寮出發搭著台鐵平快,用最緩慢的步調環島和這片土地對話,池上的這群黑色騎士正是在地長出來「地方創生」的典型,青年返鄉、將事業搭建在互相支持,與地方緊密連結永續共好的生態系。

彭明通柴爐上這壺普洱茶已經滾了10幾年了。李彩嘉攝。

以前開心放颱風假,現在颱風要冒雨去巡秧苗

在「4.5公里咖啡」外,老遠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柴火香,往後院走去,院中懸空吊著一壺長年燻柴燒黑了底的普洱茶,側邊小亭由原木壘起了一垜牆,彭明通就站在亭中鋸著他的原木作品。原來在高雄開服飾公司的彭明通笑說,「做生意,除了賺錢,什麼都不用幹了!」健康、家庭都出了狀況,14年前回來,看到帶著二個幼小孩子的魏文軒夫婦第一句話就是「你足勇耶!」彼此互相扶持,看得出這壺茶燒出的好感情。

看著池上起起落落的人帶著不同的角度、信念進來,「哪一天觀光客散掉了,池上也必須回歸正常面,這個正常面是什麼,是我們要思考的!」彭明通語重心長的說道。

素青提到,他們一直希望有人去做基礎工作,種田、水電等等。而友翔正是素青口中的基礎工作投入者。他不到13歲就去外地求學,退伍後在建築工地工作,2年前因為父親健康問題返鄉照顧,「受到大家很大的幫助」。友翔剛回來誰都不認識,因為這群朋友,才慢慢走進池上的生活圈。頭一年自備20幾萬,沒想到才插完秧,錢就花完了,這才認真起來,每天都到田裡觀察,後來和素青合作「農事體驗活動」,友翔可以把自己最初始的發現和體驗,真實的分享給遊客。

「以前休假回家聽到要砍草,就會偷跑!」友翔笑著說,現在都是靠爸爸指導農事。只是老人家過去都是採「慣行農法」,收入一直沒有起色,家裡開了10幾年的老發財車一直都換不了,友翔創立「烝橙享食」,想要生產和消費者有更強連結和價值的友善耕作,自己又到農改場進修有機栽培課程。

以前習慣領月薪,現在收入以半年為期;以前開心放颱風假,現在颱風要冒雨去巡秧苗、田梗有沒有被沖垮。務農時間彈性,但也不自由,不能出門旅行,「隨著插秧,我人也插在田裏了!」熱愛重機旅行的友翔給自己下了一個禪意的註腳。

池上田間常看到李友翔騎著野狼機車,載著老婆小孩,後座捆著行李箱,帶太太回台北的身影。李彩嘉攝。

農耕不是工作,是生活

「回來這裡不用賺太多!」兩年前還是天龍國每月開銷20幾萬元的室內設計師張東生,因為長輩的呼喚,放下台北做得不錯的室內設計事業返鄉,接下請人代耕的12甲水田。

「在台北的生活是不過凌晨2點不睡的,剛回來半年像是遊魂,常常晚上8、9點,一個人望著早已沉睡的街道抽菸。」東生花了半年時間才調適過來這緩慢的步調,開始走進田事,跟著家恩、友翔一起上課研究農法,雖然田裡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但奇妙的是,多年的胃食道逆流竟好了!

東生想在「慣行農法」外試行有機,第一個遭遇的阻力就是代耕多年的老農。為了說服老人家少收的稻量可以用農肥料錢補上,東生自己找了一片較獨立的田試行,也因為台北的設計師朋友群的熱心鞭策和協助,以頗富禪味的「境禪朗」為品牌,由朋友圈擴到臉書銷售,賣了第四期,銷售量每期逐步成長,家人也漸漸對他的理念有了信心。

「池上的農夫有太多時間去思考了,農耕不是工作,是生活。」現在東生一家每個月開銷1萬5千元就可以打發了,談到未來,不會強求小孩一定要接手務農,但他想營造小孩想歸屬的環境,去外面適性發展,累了再回來。

打造「境禪朗」品牌的張東生。李彩嘉攝。

農夫們耕的不只是田,還是詩意

鑽進農法研究,頂著一頭招牌爆炸頭的家恩,算是農夫界的「Rocker」。8年前和太太返鄉,接下祖輩傳下來的1甲地,另外又承租了4甲,一口氣跨了「慣行農法」、「有機農法」、「自然農法」,反動實驗精神十足。「慣行農法的米1公斤賣100元、有機農法180元、自然農法250元。」家恩指著兩片不同農法的田教我們辨識,果然,自然農法的葉子閃著金黃色的光澤,也特別直挺。「除了使用落葉肥,就是灑米糠把來不及撿的福壽螺餵飽,即便如此,去年整片田還是被吃掉了一半。」家恩淡然一笑,似乎很習慣這樣的共存模式。

自然農法的稻田。李彩嘉攝。

慣行農法的稻田。李彩嘉攝。

父親過世,剛回來頭二年都是由媽媽輔導慣行農法,因為慣行價格不高,上手後就開始轉有機,5年前去上了包裝課,又認識了做自然農法的同學,才開始加入自然農法。「有機種植對自己好,對土壤也好!」老人家對草的容忍度不高,需要觀念的改變,家恩希望可以擴大慣行以外的種植面積。

推行不同的農法,面對有待整合的有機認證機制,面對挫折,也看到雜草的生命力。「你怎麼會輸給小草?」一直努力對抗的雜草,卻也是激發家恩繼續前行的動力。「生活有好有壞,休息想想,通了,又幹活去了。」

「一個人要做2甲的慣行才足以維生,一個家庭則要5甲地才足以維持基本生活的臨界值。」生了3個孩子的家恩分析,缺少家業的支撐,是移入農夫會失敗的主要原因。「這裡的土很黏,人也很黏。」,為什麼池上可以接納這麼多回流的年輕人?就像這裡的人會很熱心幫忙迷路的遊客「指引方向」,池上的友善很容易讓人找到歸屬感。

好空氣、有特色的店開起來,有地方消費,可以安靜的生活,也有熱鬧的店,藝術活動很多,高手雲集,這是家恩眼中宜居的池上。至於對池上有什麼願景?「把米賣掉啊!」創立「小農食在」品牌的家恩直白開朗地笑道。其實池上的農夫很樂於和大家交流,希望大家可以來這裡認識農友、職人。

「人的需求真的沒那麼多,是人的欲望太多了!」穿著洗到泛白T恤的家恩這麼說,來到池上,發現這些農夫們耕的不只是田,還有沈澱在緩慢時間流中生命的詩意。

農夫界的「Rocker」吳家恩。李彩嘉攝。

「地方創生」概念雖然來自日本,但這個模式在十幾年間、池上幾波返鄉移民潮中,竟已悄然展開,儼然成為台灣地方創生的Demo Site。中衛發展中心地方創生推動小組林孟麗總監也歸納了池上模式:「很強的在地凝聚力和共同的願景;還有具體事業化的經營。」謝明達董事長表示:「我們把義大利推行已久的分散式旅館概念帶進池上,強化大家在推動這個模式的信心,未來還要朝向城鄉品牌發展,幫池上接軌國際打下基礎。」

嚐一口家恩的米飯,靜靜嚼著生出一股獨特的Q甜味,池上的土很黏,人也很黏,不只在地人,也黏住了過訪旅客的心。

把人生種在池上,活力滿滿的新農夫,左起吳家恩、魏文軒、李友翔、張東生。郝素青提供。

(作者為財團法人中衛發展中心專案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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