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個人成長的時代,台灣政治氛圍仍相當動盪,但因家族關係,自小即聽聞許多日治時期漢人、原住民被欺壓的故事,以及228、白色恐怖事件,長輩們總會諄諄叮嚀,「千萬不要沾染政治!」
我有幾位至親長輩,都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或牽連者。他們多半出身於台灣傳統顯赫家族,包括霧峰林家、新竹鄭家、清水蔡家……。他們的一生歷程相當豐富,卻也相對曲折。成長過程中聽聞前輩們於不同階段經歷的台灣史,著實是一門學校沒教過的歷史課。今日回首,除了歷史,更涵括了對生命、對自然、對人際關係、以及對大格局民族情懷的反思。



前陣子甫送別家族摯友蔡焜霖先生,內心感受實相當複雜。想想我與他們沒有政治立場關係,或許可以從較不同的視角來觀看台灣近400年來的繁華、滄桑,以及今天特殊狀態的矛盾。近百歲的長輩們這幾年相繼辭世,他們在各自時代面對的責任、抗衡與折衝,也是當代我們省思學習的明鏡。


日治殖民的黑與白
攤開1895~1945年這50年間的台灣發展史,經歷清、日、國民政府的三次轉變,其間又因為世界大戰而有歐美國家介入。
清末的台灣處於積極嘗試現代化的啟蒙期,劉銘傳等的治理開發,與日本人治台初期的建設,似乎有一種無形中的默契。台灣的鐵路建設,在當時比同為清朝統治的中國大陸更先進;而台灣的都市化、現代化,包括鐵路、機場與交通運輸、橋梁水利設施等,在日治初期也發展得幾乎比日本國內更快速。這正說明了台灣在地緣政治上的特殊性。
也因為不屬於政經中心,因此中央的干預較少,許多來自「母國」的學者、工程師在台灣投入建設,都帶有實驗性與開創性。日人治台早期引進各行業菁英,包括公衛、鐵路、水利、教育、博物、生物、醫學等等,這些年輕人在台灣嘗試的種種發展,也成為母國推動政策的試金石。也因此在這段期間,台灣這座小島在軍事國防、經貿與人文社會上的發展,可說是一日千里。雖然與歐美國家相較仍落後很多,但就亞太地區而言,則因為其地理政治區位的特殊性,反而得以大力推動一些在中國或日本較難獲得共識的政策。
檢核當時諸多都市發展、民生福祉、交通建設,乃至文化藝術、創作,台灣可說是20世紀初期一個相對先進的發展中政治體,也因為其實驗性的大膽、少障礙,在跨越清、日政權的這數十年間,台灣確實有了一番新氣象。


當然,清政府並未將台灣視為太重要的地方,而日本人也主要是把台灣當作向南洋前進的跳板,是以對原住民與台灣漢人在思想行動與生活教育上多有控制,在攏絡的糖衣下有其軍國主義的專制作為,也為台灣居民帶來不少創傷。當時有許多台籍菁英乾脆逃往中國大陸,也有一些曾移居日本、中國;至於原住民部落族群受創、被迫遷離祖地等事件也頻繁發生,美其名為促進族群健康與社會福祉,但人與地方的臍帶被切斷,其影響到百年後至今依然難以弭平。

日人承繼了清末的政治體以及諸多撫番政策,闢建了山徑、鐵道、公路、開發礦產,我們今天往往將成就歸功於日本人,卻忘了清末其實也有幾位有膽識的巡撫與地方官員投入打下基礎。如胡鐵花擔任台東直隸州知州,他對東台灣的開發建設就有重大貢獻。誠然,這些來台的日籍土木工程師、建築師、水利工程師、博物學家乃至人類學家,對台灣社經進步的影響不可謂不大。但我們在尊敬八田與一之餘,像郭錫瑠這樣對台灣農田水利灌溉系統迭有貢獻的民間推動者,是否也得到同樣的敬意或感懷?在這之間,似乎也可看出殖民文化的影響。

潛藏在地方的文化根苗
日治時期的台灣仕紳或大家族,大多與在地產業開發及政府有密切關係。當時地方上的意見領袖,對政治、經濟、藝術、文化,許多有一定程度的涵養,即便是商賈,仍有其人文氣息與對社會文化的責任感。這或許是受到中國儒家思想影響,文人、進士都需要貢獻鄉梓。不管是板橋林家、霧峰林家、基隆顏家、高雄陳家、鹿港辜家,或者在政商以外具影響力的新竹鄭家、清水蔡家等,大家族間通婚聯姻,也無形中奠定了台灣中上層社會的基礎。


清末到日治時期,亦有諸多台籍人士前往中國大陸。民國遷台之後,台灣大家族與中國望族間的交流更多元,也出現如林獻堂、蔡惠如等對台灣文化協會的倡議推動,還有各地仕紳循中原文化傳統而形塑出的「養士」、「交流」、「清談」風氣。而這些在社會地位、經濟財務與地方人脈皆具影響力者,亦逐漸影響了該時期的政治脈絡與社經氛圍。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他們養成對時事批判的力道。這些有能力、財力與地方影響力者,積極耕耘台灣本土意識,是以各種媒體、出版、言論、組織,都如雨後春筍般一一出現。
而在日治時期,為統治便利,對於政治文化較有控制,但為攏絡台籍菁英,在醫學方面大力鼓吹人才投入,其影響也一直延續到今天。

空間改造也是一種殖民工具
在日治時期,最大的土地空間改造政策就是「都市改正計畫」,美其名是要提升生活素質、改善衛生環境,興建了與歐美國家同步的污水處理設施(衛生下水道)、建自來水淨水場,把昔時生活聚落空間低窪積水、蜿蜒不平的傳統聚落街廓「改正」,調整為棋盤式街廓,促成地權重整,同時也把原本各地方的民間祭祀調換成效忠天皇的神社,引入日本的宗教信仰。


與此同時,都市中也出現許多殖民、移民的聚落,如今日林務局、台糖、台鐵、菸酒公司等公營事業體的宿舍群。這些宿舍群在當時亦規劃了相當完整的生活機能,包括學校、診所(醫務室)、澡堂、雜貨店、理髮店、托兒所等,宛如一個獨立於周邊庶民生活的「特區」;也因一牆之隔,形成同一時間場域中不同的生活模式與環境文化紋理。

隨著日本治理的穩定成熟,全台各城鎮也逐漸具備今日都市發展的雛型,包括公園、道路、綠園道,以及相關民生工程基礎建設。今日許多台灣人所懷念的日治時期生活環境,也與當時幾位具生物、醫療、工程等知識背景的傑出總督有關。換言之,當時的日本在強調治理效能背後,有其更大的著眼點,值得今日政府與政治人物借鏡。回顧當時留下的資料,可以看出大和民族那種「拚命效忠、使命必達」的價值觀,不管上面的要求是什麼,一定去完成。民主化的今日,我們固然不鼓勵一味愚忠,但那種努力把每件事情做到最好的精神,是否也正逐漸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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