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山林業與鐵道,被文化部登錄為「國家重要文化景觀」,這條76公里的鐵道沿線亦被評估為「世界遺產潛力點」。而整個阿里山的文資價值,與日治時期對森林資源(尤其以檜木為主)的開發脫離不了關係。
今天不管在台灣或日本,「日本人南進台灣,掠奪了很多紅檜、肖楠、扁柏等珍貴樹木」的說法,可說是普遍的認知。在日本許多神社中,那些穩健支撐建築的巨大木柱,經常是來自台灣的珍貴資源。不過,其實今天仍有許多學者,對於攫取殖民地資源的決策與方法,抱持各種不同觀點。


原本是為了砍伐、運輸木材而闢建的森林鐵道,之所以成為國家級重要文化景觀,是因為其中展現的工程技術克服了險峻的山林地形,還結合了各種創意調整,確實具有獨特性,「阿里山森林」與「小火車」,似乎成了分不開的文化景觀,也是台灣人自豪的風景。
不過,日本時期大量伐木,國民政府遷台後,也依循日治時期的框架,把森林資源當作經濟生產的重要環節。只是在當時的政策中,「造林」、「復育」並未受到太多重視,導致珍貴樹種在大量砍伐下瀕臨危機。從今天全球保育、永續經營的角度來看,無疑是一種生態浩劫。這一路走來對台灣森林的開發,可說是有功也有過。

日治下的台灣:阿里山的開發與保育
一、二戰期間,為了西進、南進,日本人有策略地作了縝密的殖民計畫。為了此開拓疆土,派遣了包括醫生、教授、工程師、建築師、人類學家、生物學家等各方專業者來台,嘗試各種不同的治理模式,也把在台灣的建設當成實驗,不管是都市規劃、水利工程、開發資源、交通建設等,都具有強烈的開創性。
也是在日治時期,台灣來了許多知名的資源調查探索專家,如鹿野忠雄(博物學家、地理地形、生物學家)、伊能嘉矩(人類學家、民俗學家)、鳥居龍藏(人類學家)、森丑之助(人類學家、民族、原住民、考古、地理研究)、川上瀧彌(植物學家)、佐佐木舜(植物學家)……其中,與阿里山文資最有關係的,則是森林學家河合鈰太郎。
1902年,河合鈰太郎受民政長官後藤新平之邀,展開對阿里山的探查。他認為,這裡豐沛的森林資源相當具有潛力,而為了方便開發,他提議興建阿里山鐵道。
1912年鐵道通車,河合於1919年再返回阿里山時,發現當初與組員探查、夜宿基地時所見的蓊鬱山林、古木參天之景,已經遭到大量砍伐,不復當年。他因此寫下「斧斤走入翠微岑,伐盡千年古木林,枕石席苔散無蹤,鳴泉當作舊時音」的詩句。照理說,他是阿里山鐵道的倡議者,本該對鐵路興建完成與有榮焉,但在看到森林被破壞的景象後,卻不由得感傷嘆息。

河合的歎息,也說出台灣林業史的滄桑。儘管日人曾於1935年規劃了「新高阿里山國立公園」,一度有機會進行保育,但最後又因太平洋戰爭而停止運作。如今,後人在阿里山立了「琴山河合博士旌功碑」,紀念他的貢獻。
美國人類學家曾以「菊花與劍」描述大和民族的個性,「菊花」代表了日本細膩、優雅的文化,同時對應的「劍」也代表了該民族對權力與力量的企圖心。阿里山森林資源的開發,與這條世界級的森林鐵道,也忠實反映了人類對自然資源使用態度的過與不及。

人類無法干預大自然!百年來兩大失敗BOT案的啟示
日治時期,總督府為了有效開發林業,又兼顧國有林保育、貫徹理蕃政策、彰顯帝國權力,曾開創類似今日的「BOT模式」,委由民營企業「藤田組」經營森林開發與鐵道營運管理。然而,經過多次颱風、土石流與地震,藤田組認為不符經營利益,最終撤離。他們留下的員工宿舍群,現在雖然多半毀壞,仍成為昔時森林開發、林業聚落的見證。
時間快轉到2006年,林務局再次將阿里山森林遊樂區、鐵道與山下的製材所三合一,以BOT方式委由「宏都阿里山企業聯盟」營運。而這次也是一樣,幾場風災導致森林鐵路本身受創,龐大的建設與營運費用,也非民間企業在觀光飯店等休閒設施有收益前就能承擔的負荷。最後,這個BOT案也宣告失敗。

百年來兩個失敗的BOT案,是巧合,但也說明了高山森林資源的開發與經營,絕不是那麼簡單。人類以人為力量強制干擾大自然,後續之維護管理與永續經營,必須付出相當巨大的代價。一如河合鈰太郎其歎息,做了一個決定之後,如何善後、修復,考驗著人類的智慧。
遺憾的是,為了因應快速成長的觀光需求,1982年在阿里山又興建了台18公路,雖然提高了旅遊承載量,但昔日搭乘森林火車慢行慢遊的氛圍,也大大被干擾破壞。公路開發的同時帶來垃圾、違建與公有地濫墾,更不用說因開墾山林坡地而造成的土石流,以及翠綠山林的多處瘡疤。
今日,在「重要文化景觀」的庇護下,我們雖難以回到過去,但仍可透過山林復育、沿線景觀保存,讓這段歷史成為人類贖罪的記憶。



讓過往的伐木歷史,成為保育的動力
就世界上知名的高山森林鐵道而言,阿里山具有其獨特性。不管是隨坡度、海拔爬升的特殊技術,還是隨氣候地理景觀變遷形塑出的風土魅力,無論是否納入「世界遺產」,它擁有太多自然生態、人文歷史、生物多樣性與景觀多樣性的價值。
自清末開山理蕃到日治時期大量伐木,再到1989年結束森林開發,這80年的伐木歷史,雖已讓珍貴的林木資源幾乎消耗殆盡,但過程中植物學家的探索、採集,人類學家對原住民部落之調查、研究,都保留了珍貴的紀錄。今天,我們仍有責任,讓河合鈰太郎的歎息與懊悔,成為再生的動力。阿里山不只是我們的重要文化景觀,而是一段人類與自然、開發與保育的記憶。這亦是我們與下一代當仁不讓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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