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雖然,我充其量只算阿里山村的省親過客,是個每年寒暑假回「鄉下」度假的小臺北人。但若要回憶,翻上心頭的景象,童年──大部份還是屬於那兒的。在那裡感受過的自由與寧靜,至今留存,仍是安慰當前心頭紛亂的鎮定劑。

阿里山村住戶多屬工人階層,許多叔伯哥嫂身上都有一種檳榔與煙酒長期混合的氣味。他們習慣腳上拖著木屐,啪啦、啪啦地響著穿弄過巷,臭幹喇譙幫助語言生動。有位與媽媽青梅竹馬的阿姨說,他們住本村的人,通常是不到阿里山村去玩的。也許就因那兒是邊陲,懸著峭壁一般,充滿奇峰逸景,不留心可能落進深淵,但對不同眼光的人而言,所進入的也可能另一個瑰美的新奇世界。

那時我應該還沒上幼稚園吧!但記憶是那麼深刻,儘管時間那麼久遠,還是難以忘記。

▋紙門外的幻影

阿嬤家擠在小弄中,右兩戶、左兩家,聯排五家居中的那間。弄裡每家大小不一,頭間坤嬸家最大,進門是個老廳堂,實木八仙桌、太師椅,當時看來很蠢、很不現代。不過先前急著擺脫那些老玩意兒的,現在可不是「加倍奉還」買得回來的,無不後悔「想當初」。第二家住的是個獨居外省人,似少與其他人互動,大家私下稱他「獨身仔」。再來是我家,內部初時還保留小小四進的日式木屋規格。外婆本村家的過渡玄關,容人從容脫換鞋襪外衣的第一進,在阿嬤家就成了神明廳,加張四人飯桌,空間滿到只剩過道;拾幾階而上進入榻榻米的多功能正廳,既可用以交誼起居,也做臥寢,只當外婆家同功能室內的一半大小;再往裡一進,是過渡到最後一間主臥的空間,兩者約莫都等同一張雙人床加容一人廻身大小,惟主臥再得隔出一獨立小走道,推門出外,通向種有那棵我懸空發呆、讀書的紅心芭樂樹、放養雞鴨的後院,而院裡也再加上一小間廁所,孤立於外、老式室外堆肥的蹲式便間,其實有些不便,夜來有急會讓人痛苦萬分,萬不得已才會鼓勇前去。

外婆家的格局當然很典雅傳統,是完整、漂亮到不得了的和屋,細節難以盡情描述,大約就是日本大河劇房子的樣子,忍者刺客的剪影躡手躡腳地晃映在紙門上,刀影倏忽,然後紙上便噴濺出一道血染軌跡,怵目驚心。然而,不必怵目的更驚心,有時夜裡若感到紙門外傳來似有若無的動靜,在這沒有忍者的時代,難免叫人生疑,不是人?難道是……。暗香浮動影疏斜對於還不解詩意、滿腦子妖魔鬼怪的小孩而言,不僅不美,多的是心靈陰影的折磨。

阿嬤家就是小,不只小,還單薄。那種短小輕薄不單是雞犬相聞而已,連低聲細語也難容。誰家喜樂誰家嗔,村頭舌尖才落,故事可能已在村尾構想流傳。既然誹言流語防也不勝防,乾脆也就別防。不僅房子夜不閉戶,人們連嗓門也肆無忌憚。而這樣的豁然,卻讓這兒人際關係更加緊密,好似反而變化出更多的自由,人心豪邁,百無禁忌,不像其他地方的人,莫名其妙地溫良恭儉讓,好容易便讓人渾身緊繃。

我小時候,在還不會說國語的學齡前,曾與役一場江湖小風波,見識了阿里山村人的剽悍。

▋當年的毆鬥與禁地

那個午後,我正懶懶地躺在榻榻米上發呆。突然,屋外傳來一陣人馬雜沓,我好奇地欺到門口張望,聽見村裡幾個少年仔氣憤地嗆道,在嘉義火車站「被欺侮」,要「攅傢私」去「落輸贏」,趕緊回來抄了些鐵器,柴刀、扁鑽等小傢伙等,比較突兀的是,有人扛了不知是不是廟裡「借用」的大關刀,被罵了礙事才沒帶上。而臨整隊出發時,隔壁隔壁的一位老流氓看小孩們準備殺出去時,趕緊叫停,訓了所有人一頓:「那麼小支怎麼相摋?」說著要人進他家裡去拿大傢伙。進出再出來後,好傢伙!一個個原先「竹篙逗菜刀」的散兵游勇,裝備了整齊,個個拿到像樣的武器,大、小武士刀亮晃晃地,連容光都被照得煥發了。

而臨行,一位大哥哥見我佇在門口,抱起我,問我要不要去玩?我當然要!於是編進隊伍,浩浩蕩蕩,被載上腳踏車,跟著大隊殺到嘉義車站。

到了嘉義車站,我先被抱下來放到一旁,隨之來者,有的將車駐好,有的則隨手一扔,大夥兒同聲一氣,口裡氣壯山河地長聲喊著:「幹!」「袂走!」一同向前衝鋒,有的長刀高舉,有的短刀刀尖則隨主人前後擺動向前,一時氣勢驚人……

我完全不記得那天是怎落幕的?黃昏過後,村裡街燈一樣昇起。顯然我是安全在家的,也一樣吃晚飯,一般洗澡、睡覺,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不過我確實依稀記得,那些村裡戰士們出征時,著的多是日常短褲、短衫和拖鞋,記憶裡,是有著類似日劇裡紙窗濺血的畫面映現在白汗衫上,有點驚心,但還不至於嚇人。

其實,我從未在村裡親見鬥毆、口角,街鄰應當十分和諧。記憶中的戰事發生在村外,並不影響村裡的寧靜。當我長大後,初初知曉阿里山村在當年是人盡皆知的「禁地」,好孩子是不來這兒玩的時,對此說法還十分疑惑;再聽說我親叔叔是有名的「壞小孩」,更是瞠目結舌。因為父親當上公務員,具碩士學歷,在這個窮困村裡,也還算「不負眾望」;而叔叔考上嘉義中學,日後念師大,也不像有壞到哪兒去的本事?這些事一直在我腦海裡懸疑著,直到很後來才有進一步的真相。

阿里山村應該是很能讓人放鬆的地方!不僅我一回來便如被放山的雞鴨般自由,就連爸爸也不太一樣。父親一向嚴厲少笑,小孩都怕死他了。他每天準時上下班,回家繼續做他機械專長的副業。然而每次回嘉義,他總少見人影,聽說都跑到某某人家打麻將去了!我幼時,雖不懂麻將是什麼?但隱隱知曉那是件「匪類」的事。爸爸會打麻將?也成了我心中之謎,到今天我也沒問過實情。

紅塵萬丈曾經有個阿里山村,好多的故事慢慢湧上心頭,難以一次道盡,就留予他日繼續說夢痕吧。

瀏覽次數:99+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