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場獨立的演講之中,創作公共藝術多年的藝術家林舜龍,以及新北市文化局長林寬裕,分別提到了他們對日本大地藝術祭的看法。林舜龍提及日本人籌備過程的耐心,林寬裕則分享了他對活動成效的反思。我們在此將兩場演講的相關片段分別節錄,提供讀者對一個對照參考。

草間彌生的經典南瓜是許多台灣人對瀨戶內藝術祭的印象。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以下為林舜龍發言)

我曾經在日本讀了8年書,後來回到台灣,開始投身兒童美術和公共藝術,2009年起,又陸續參與了日本的國際藝術祭創作,包括台灣人比較熟悉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季跟瀨戶內國際藝術祭。

公共藝術是讓作品離開美術館,地景藝術則是因應當地的地形、地貌和人文背景所為的創作。當我們從一件公共藝術作品,跨足到國際藝術祭,就意味著要從一條線開始連結、醞釀、連結,擴散到一整個面。

一場大地藝術祭,日本人花了6年去準備

國際藝術祭基本上是一個行動,它可以讓人透過藝術作品看見風景,當中的主角不是藝術品,而是風景、人的生活以及當地的文化內涵,藝術品只是把裡頭的味道給提出來。這和在地方興築土木工程不一樣。後者在台灣的選舉文化中尤其常見,只是麻痺人們感覺的手段。如果拿土壤做比喻,台灣往往只有表面薄薄一層土壤,下方全是硬土,再好的種子丟到我們這邊來,只能稍微發一點芽,沒多久就枯萎掉了,因為下面沒有辦法長根。

可是日本人比較介意的是如何累積深厚的培養土。他們光是一個藝術祭就要準備好幾年,換到台灣可能3個月就要把它結案,變得曇花一現,並沒有改變地方的什麼。但是在日本那個有培養土的地方,像我這樣一枚不怎麼樣的種子,還是可以發一點芽、長一點細根,慢慢長大。

許多台灣人可能都知道大地藝術祭的藝術總監北川富朗。從1995年開始,新潟在地出身的北川先生就開始返鄉去規劃這個活動,整整準備了6年,跑了2,000多場演講,說服每一個反對的地方議員,最後終於在2000年辦了第一場大地藝術祭。整個藝術祭的活動區域大概有兩個台北市這麼大。原本反對藝術祭的議員,後來被他感動,都變成了他的粉絲。

日本人對街道環境的清潔很注重。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大地藝術祭講究的就是「里山精神」,它不要大家一直砍樹、挖地、做擋土牆、蓋蚊子館,而是尋求人和自然的和諧共處。最近我才跟北川先生聊到,該如何透過活動去做地方創生、區域振興?北川先生告訴我,活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潔和清理。在要求人家來作客之前,先把環境整理好、把家裡打掃乾淨。

我在日本注意到,當地人不管有錢、沒錢,是企業家還是老百姓,都會願意把掃把拿出來做清潔。基本上愛乾淨這件事情,不太會惹人討厭。我們目前就是要的、不要的全都擠在一起,都市面貌才會顯得紊亂。如果台灣從自家、鄰長、里長、鎮長、鄉長、縣長、市長,都能具備這樣的意識,我們的整體國民美學就能得到提升。這做不做得到呢?我相信是可以的。

我有個布農族好朋友,在南投信義鄉豐丘村當牧師,他在豐丘的部落裡做了一件事──在每個角落放很多的垃圾袋,只要看到垃圾撿起來就往垃圾袋裡丟。這個動作被小朋友模仿之後,豐丘就越變越乾淨。接著,他又開始在家裡種花,連帶影響部落族人跟進種花,讓現在的豐丘變成一個很漂亮的地方。我相信只要每個人用心開始做,一定就會發生感染力。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季。圖片來源:Chun-Yan Ker@flickr, CC BY-NC-ND 2.0

藝術展品的退場轉移機制,未來可再深思

比起大地藝術祭,台灣去過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人應該更多。瀨戶內藝術祭雖然是從2010年開始,可是先前已經有巧連智的福武總一郎先生規劃了地中美術館、貝里斯之家等等,打了20年的基礎,辦到第四屆時,北川先生也到那邊去幫忙。

當地面對的問題跟越後很接近,都是高齡化、少子、人口外流,之後就逐漸廢田、廢校、廢島了。藝術祭就是希望透過比較軟性、文化的東西,讓這些問題慢慢解套,慢慢復原。

我一直覺得日本的瀨戶內跟越後妻有會成功,絕對不是光靠金錢挹注、政府大力推動而已,更核心的是它純粹的起心動念。就是這樣的起心動念,拉著藝術家們一塊以純粹的動機去創作。它不是為政府或地方官員服務,是所有人都感受到整個地球、整個社會結構,已經碰到很大的問題需要解決──不只是環境汙染,還包括人與人之間疏離、不信任的問題。我們不應該等到臨終前的那一瞬間,才去思考自己到底留下了什麼?

成功的國際藝術祭,不只是促進了地方的產業經濟,也能增進情感連結,甚至吸引地方的年輕人返鄉。不過藝術祭本身也有自己的問題要面對,比方說不管是大地或是瀨戶內藝術祭,「維護」一直是件麻煩事。這些公共藝術完成後,應該是要有經費和維護管理的主管機關,可是大家常常找不到預算,最後只好任作品凋零,再責備藝術家為什麼把作品做成這樣?

其實藝術家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如果展品是被放在美術館、畫廊或是收藏家的屋子裡,一定會被保護得非常好,可是今天它是被放到風吹日曬雨淋的地方,不只要適應天候,還要適應每一個人的眼光,要擔心民眾看久了會不會膩?所以我們現在常常討論所謂的退場機制,比方說公共藝術作品有沒有可能一段時間之後,能夠轉移到其他的地方?或是用贈與的方式移到另外一個鄉鎮去?凡此種種,都是我們希望將來能夠更加周到考慮的。

藝術祭過後的展品如何處理,是需要考慮的問題。圖片來源:square(tea)@flickr, CC BY-NC-ND 2.0

短時間內的密集人潮,對改善人口外流效果有限

(以下為林寬裕發言)

我和策劃大地藝術祭的北川富朗先生還算熟,也很欽佩對方,不過實際去過之後,我多了一些和大家比較不同的想法。

其實日本各地辦這類型的藝術祭活動,先決條件都很類似,就是遇到了人口外流的嚴重問題,希望透過活動去翻轉地方,把人再次引進來。不過策劃這些藝術祭的地方,也幾乎都碰到一個同樣問題:效益和原先期待的有落差。

具體地說,通常在藝術祭活動舉辦的兩個禮拜、兩個月內,會有大批的外來人潮進入,就像在台灣也有很多人會去大地藝術季當志工,日本也一樣,他們可能的志工可能一車一車的被遊覽車載進去,這個經驗在他們的履歷表上絕對可以加分。結果很多人可能被遊覽車載進去又被載出來,導致有些在地居民會認為,不知道活動結束後,這些志工到底留下了什麼?

除此之外,有些地方經過幾年的藝術祭活動後,人口外流的情況依然沒有改變,換句話說,除了藝術祭舉辦的短短兩個月之外,並沒有很多人持續被吸引進來。當然,一些經濟效益絕對是有的,可是達到多少原先設定的目標,我覺得可能就要去思考。

對一些在地居民來說,活動期間湧進來大批外來客人,導致餐廳也不好訂,很多東西也都不容易買到,於是就產生一些負面觀感。我對這件事情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同樣沒有答案,只是想要告訴大家,作為一個翻轉地方的藝術活動,這些藝術祭絕對是成功的,可是如果從最上面的文化面來講,可能還是有它的侷限存在。

(本文整理自「文房・文化閱讀空間」舉辦的「文藝復興轉動文化的新未來」系列講座,由知名策展人、工策會副總幹事黃莉翔擔任此系列主持人及客座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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