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台灣，想要做一個政治哲學家阿岡本（Giorgio Agamben）所說的「不合時宜的當代人」，究竟有多困難？近日我所參與的一份「反戰聲明」連署行動，猶如一張化學試紙，瞬間檢測出它某種不可思議的困難度：如果你在此時的台灣社會，想要提出一點跟這個社會主流氣氛格格不入的關於反對戰爭與大國角力的意見，就會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這個反戰聲明的行動由傅大為教授提議、發起，由其中兩位教授草擬初稿，由我們四人往返討論修訂，並參考了一些認同或不甚同意此聲明文字的朋友們善意的修訂意見，成為最後在記者會上發佈的版本。謝謝那些為公共事務經常並肩發聲、但不能完全認同這份聲明的朋友們，站在各自不同的政治立場，耐心、理性地提出他們的看法。這也是此反戰聲明最主要的一個期待：台灣公民社會能夠對目前的嚴峻處境進行公共對話與論辯，讓民眾聽到多元的意見。
「反戰聲明」牽扯出台灣的統獨病灶
一份聲明意見，必有其主要的論點或訴求，文字也不能太多，遂不可能也未必要面面俱到，滿足每一位閱讀者的既定看法與立場。它希望在眾聲喧嘩中讓社會重視所涉及的議題，使一個大抵只問立場不欲思考與討論的社會，庶幾能慢慢改變一種極度簡化的、兩極對立的、單一視點的認識問題的模式。
一份聲明若是由幾位共同發起，它也是一個協商的結果；我們認同這份聲明的主要意見，且認為它是台灣社會缺乏的、甚至刻意忽略的意見，因此四人願意在這份聲明文字下成為共同發起人。我們在行動上也許沒有特別考慮策略與效果問題，沒有先徵詢各方意見，凝聚出一個共識（不過事實也證明，這個公約數在台灣此時的社會氣氛下大概難以凝聚），再將聲明提出來；然而，這個被批評為天真、缺乏「現實感」的行動，畢竟還是產生了層次不同的諸多討論或回應。
對反戰聲明層次不同的熱烈或熱鬧的回應裡，最大宗的毫不意外是網路上鋪天蓋地的集體謾罵、污衊、扣帽與抹紅。一位看到網路反應的朋友怵目驚心的說：「要進行理性討論（此議題）的可能性已經幾乎是降到零了……統獨這個病灶，已經不是瘤而已，而是穿透這個島嶼全身的神經和血管系統的病毒了。」我們並不想理會社群媒體時代那些動輒以暴力相向的出征圍剿語言，這不僅是時代產物，更是兩岸苦悶社會的特色；且儘管他們處在言論自由的兩極，他們展示的法西斯性格卻完全一致。
當然，在各式反對聲浪中，也不乏態度理性的批評，例如我向來尊敬並有長久友誼的幾位政大教授，或者過去的一些老友。如本文前面所說，此反戰聲明並非沒有需要批評之處，我們也期待它能引發討論或辯論，因此在這種動輒得咎的社會氣氛裡，我珍惜這些諍友們認真的回應。我也期待，有一天我們能坐在一起、在同一個公共空間或平台裡，就這些議題示範一種理性的對話或辯論，而不僅是在各自的臉書等自媒體裡，對著大抵是意見比較相似的臉友們發言。
理性的批評裡有各種意見，反戰聲明的共同發起人傅盧馮三位也分別在專文或專訪裡做了很多陳述，於此我只針對其中三點做一些回應。
台灣的和平，該寄託於誰？
許多批評強調聲明裡就北京對台灣的武力威脅缺乏同樣篇幅的批判，認為那是一種投降主義。這種二元對立的談問題方式實難展開對話：我們批判美國軍事主義的問題，並不表示我們無視中共的戰爭威脅，而是希望從歷史的、大國政治利益的視野，而非僅從新聞的、當下的「視覺經驗」，來理解這些戰爭與侵略的脈絡意義。
且如同傅大為所說，當戰爭與侵略者來到門前時，才會知道誰是投降者與落跑者。如果參照一個多世紀前日本殖民者佔領和入侵台灣時，台獨大老辜寬敏的父親辜顯榮協助佔領者屠殺台灣義民的歷史經驗，我想可以讓「投降主義者」的帽子再懸置一下，讓時間來證明該落在哪些人的頭上比較合適。當然我衷心希望，以侵略者來顯影投降者的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老友成令方在臉書裡說，「反戰的聲明，應該與中國人民對話。中國人若不同意台獨立場，可以用和談的方式解決而不是支持習大大發動戰爭。」我很同意。不過我想請教成令方，綠營／台獨的朋友，會想用「和談的方式」（而非聽美國的指揮上戰場），跟中國人民坐下來討論台灣獨立與自主嗎？
平心而論，綠營／獨派人士與媒體何時曾將中國大陸人民與中國／中共區隔開過，而非鐵板一塊的反中與仇中？（當然，一些嘴巴喊台獨同時偷偷在大陸做生意的政客商賈，可能區隔過兩者。）檢視執政黨與它薰陶出來的許多人民，長期以來是怎麼一體仇視在認識上與情感上最支持台灣、最可能跟台灣人民形成「護台聯合陣線」的陸生與陸配，我是否也可以說，成令方與上述她的主張，是天真、邏輯混亂、缺乏現實感？
最後，關於執政者不准大家碰的「疑美論」。盧倩儀在反戰聲明記者會上指出，因為很多人覺得美國就是特別愛台灣、一定會保護台灣，所以產生一種「台灣例外」的幻想，認為美國在全球製造的戰爭與摧毀別人生命與國土的斑斑劣跡，不會發生在台灣。依這樣的邏輯和思維，美國果真這麼愛台灣，是台灣情感上的忠實朋友，在1979年美中建交時，為何美國不堅持雙重承認，非要跟台灣斷交、守住一個中國政策至今？但是亟欲擁抱美國的人，仍不覺得需要稍微質疑一下美國對台灣的「友誼」和「道義」，應該如何理解。
反戰聲明從未主張，台灣在當前情勢下應該整個甩脫美國，而是在敵意不斷升高的美中之間，以靈活的手腕保持中立和等距，盡量守住台灣的主體性。不少批評則認為，我們沒有顧及台灣人民的情感結構，在北京已經如此的武力威脅下，不同仇敵愾還奢談中立。我也厭惡任何的霸凌與威脅，可當我們只依據情感反應與眼前景觀作判斷時，以「現下感」得出的判斷是否真的具有現實性，如同寫實主義攝影是否真的訴說了複雜的真實，需要把鏡頭拉遠一些再做思考。
至少，我們可以換一個觀察角度，看看台灣主流社會從政府到民間無分黨派的另一個「情感結構」：對美國無怨無悔的愛與崇拜。這種不由分說的情感是歷史、政治與文化作用的累積結果，暫不在此鋪陳。而當它反映在台灣面對兩個大國的角力時，就會出現這些景觀：至今仍在倡議的「五一俱樂部」──推動台灣成為美國的第51州，作為確保台灣安全的方式；對川普這樣的超級流氓，台灣卻可能是全世界「川粉」最多的地方，只因為他對中國不假辭色；以及，我們的總統會頒發勳章給美國前國安顧問歐布萊恩，但他才公開表示美國會先一步摧毀台積電的晶片工廠，以防中共侵台後落入對岸手中（歐布萊恩後來矢口否認曾這樣說，但媒體訪談的文字與影片俱在，很難抵賴）！
徒有言論自由，卻又無話可說的台灣
台灣置身於冷酷無情的國際政治角力風暴中，處境極為艱難。我們長久以來被迫活在幾種「窒悶空間」裡，讓這些狀態交互作用著，難以跳脫幾乎是宿命性的綑綁。
首先，是台灣狹仄的地理空間。在這個地峽人稠的島嶼，要舒展視野只能往上走，登上高山才容易取得遼闊感；往海邊走也可以感受遼闊，但它同時又令人沮喪，因為海洋包圍了走不出去的我們。
然後，半個世紀來台灣被對岸圍堵、排擠在國際社會之外，長期缺乏國際空間的台灣社會，無法清楚指認自己的身份，「讓台灣被世界看見」的心理需要遂特別強烈，成為集體潛意識。我們需要各種「台灣之光」來照亮我們的存在與自信，無論是運動賽事、傑出的個人成就，或者台灣足以傲人的各類進步制度與政策。
缺乏地理空間與國際空間之後的台灣人民，也紛紛鑽進第三個空間裡：網路社群媒體。這個猶如雙面刃的虛擬空間，當然有它交換思想、凝聚信念和勇氣、產生具體行動的重要價值；然而，在台灣社會因為其他空間的狹仄而容易集體內縮的情境，使網路社群的群聚、同質化、相互影響的效應與強度，恐怕會比一般「正常國家」大得多。這個現象不僅顯現在一鼻孔出氣的網軍留言板上，恐怕也程度不同的影響著某些認真經營臉書等社媒的意見領袖們，針對每個牽一髮動全島的話題熱烈地發言。在這樣的空間裡密集地往復討論、交鋒或相濡以沫，情緒是否也會無形中被放大比例？
在這之外，台灣無分藍綠的主流（電視）新聞媒體，長期以來餵食社會極度瑣碎的垃圾資訊或嘴砲談話節目，與它們集體製造的無知、無議題意識、無國際視野的封閉狀態，生產了第四重的「窒悶空間」。許多台灣民眾不知道需要討論的政策或議題在哪裡，每天被框限在三器新聞、業配或臉書報導裡，渾然不覺台灣社會這種持續消耗與停滯的破壞性效應，徹底成就了一個徒有言論自由而無話可說的怪異社會，一個被垃圾資訊自我閉鎖的國度。
一個多重的窒悶空間，也可以考驗著我們的智慧與應變力。台灣人民應該有一定的能力面對困難凝聚共識，討論出免於被戰爭淪為焦土的比較妥當的可能方案，如果我們拒絕偷懶或便宜行事的話。一位年輕的臉書作者說，面對戰爭的威脅我們的選擇不多，而「我的選擇是，我不願意放棄思考選擇」。
漢娜・鄂蘭在《極權主義的起源》最後談到，人如果放棄思考，只想依附在人群裡取暖的話，我們也就提供了極權主義一個滋長的溫床。鄂蘭說，「在非極權主義世界裡使人走向極權統治的是，孤獨……變成我們這個世紀裡日益增多的群眾之日常經驗」；她又說，「孤獨是恐怖的共同基礎，是極權政府的實質」。在20世紀中葉寫出這本書的鄂蘭大概不會想到，她的描述竟如此準確地預言了70年之後在網路世界裡的文化現象。
我很同意評論家王顥中的一句話：「反戰運動應該是一場向內自省的運動。」我們需要檢視害怕寂寞、逃避孤獨的匱乏心理如何發生，同時思考那些唯利是圖的政客與各式鼓譟者，如何利用著這樣的普遍心理，讓抱團取暖的渴望與害怕異議的心理，簡化了一切的思惟。窒悶的空間並非完全無法打破、翻轉、改造，通過思考與論辯，我們可以奪回自己的與台灣的主體。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7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