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覺會的成員,在國父紀念堂運動,發現一位穿著中山裝的長者,似乎在找些什麼,迎上去一看,竟然是孫中山本人。「孫先生,你在找什麼?」孫先生長嘆一聲說:「我在找三民主義,我的三民主義不見了。」
另一個清早,在中正紀念堂又發現一位長者,穿著一襲舊的風衣。早覺會的成員問:「你不是先總統蔣公嗎?這麼一大早,您在這裡徘徊不去,為了什麼?」蔣公幽幽的回答:「當年東征、北伐,剿匪抗戰,犧牲了多少性命所建立的中華民國不見了!我在找中華民國。
又有一次,早覺會成員在景福門前,發現一位老人,體型略胖,穿著舊西裝,一面咳嗽一面走過來,問他在找什麼,經國先生說:「總理、總裁窮畢生精力,確立起來的中國國民黨,竟在百歲誕辰前夕不見了!同志,你不是也是中國國民黨嗎?我們一起找!」
──摘要自周玉蔻《李登輝.一九九三》
多謝蔻蔻姊幫我們以文字保存了這則「寓言」。27年之後來看,寓言成了「預言」,不但三民主義不見了,「中華民國」名存實亡,「中國國民黨」也危在旦夕,只有當年述說這則寓言的許歷農仍長壽。2019年12月26日,他在臉書發文,說是中華民國已面臨危急存亡之秋,特別需要一位「非常」的總統,2020年元旦,他再度發文說,大家已沒有徘徊、猶豫餘地,呼籲用選票將韓國瑜送進總統府,「拯救惴惴不安的蒼生」。
這則寓言,是1993年11月許歷農赴美探親,應邀演講「台灣政局的危機與轉機」所說的,當時他的身份是國民黨中常委。李登輝在1988年1月13日蔣經國去逝之後,成為代理主席,7月7日,國民黨召開十三全會,會中以黨代表起立表決,通過真除李登輝為主席。周玉蔻在《李登輝的一千天》(麥田,1993)中,還曾特別帶上一筆:「持反對意見的立委趙少康拒不起立,頗受注目。這位立委曾在幾個月前的一月發起支持李登輝連任主席。」
趙少康等新科立委在立法院中組成「新國民黨連線」,與黨內的反李勢力遙相唱和,但是在1993年國民黨十四全會召開前的8月10日,卻宣布脫離國民黨成立新黨,並選出趙少康為第一任的立法院委員會召集人。許歷農則是在與海外僑報講完那則寓言且大肆批評李登輝之後,11月宣布退出國民黨,加入新黨。因為他當過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退輔會主委,又是陸軍二級上將,頗受輿論注目。
不過,自1997年起,新黨陷入內鬥,政治立場從反對民進黨與國民黨的第三勢力逐漸退回泛藍陣營,且民意支持度逐年下降,2020年首度不再參與區域立委選舉,僅提名不分區立委名單,但終以僅1%選票慘敗,是創黨20餘年以來最差的成績,退至成為台灣第八大黨。過去,台北市、台北縣、基隆市、新竹市、台中市、高雄市等都會區及金門、馬祖離島等地,新黨支持者較多,不過隨著影響力逐年衰退,目前僅在台北市議會保有2席。
至於「寓言」成真的許歷農將軍,據媒體報導,2014年9月26日,他以新同盟會長身份和新黨主席郁慕明率領「台灣和平統一團體聯合參訪團」在人民大會堂會見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表達希望看到中國統一的想法。實際上,這也等同於放棄了三民主義、中華民國與中國國民黨。
1993年李登輝的主流派,在國民黨十四全會大獲全勝,李登輝成為國民黨首次由黨代表票選的主席。這在國民黨黨史上是極端關鍵的一年。然而這個不願面對真相的歷史大黨,居然在它的大事紀中,獨漏了1992~1995年,真是非常好笑。
1993年2月,郝柏村內閣總辭,象徵著李登輝總統已全面掌握軍權,十四全會中他當選國民黨黨主席,集黨政軍權於一身。蔻姊選擇這年,詳細記錄李登輝厲行民主憲政改革的預備動作,自是完全明智的。
在1993年8月的十四全大會之前,李登輝致力於實現總統的抱負,不論是大陸政策、對外關係,或政黨政治的催生,李登輝所留下的紀錄,大都是李『總統』的成績,他的李『主席』身份,反而經常遭到遺忘。
……1988年前,從一位被國民黨既有權力核心眼中的虛位元首,掙扎翻身而集軍政權於一身,李登輝只費了6年的時間,非主流系統不能置信,更憤恨難當……李登輝不為所動。對他而言,非主流的一切批評,不滿他個人領導的指責,都無關事實,他早就告訴自己,『毀譽不計』,他還有更重要的計畫等待實現。
這個計劃,即是一個落伍腐敗的中國國民黨,將要進化而為被台灣人認同的國民黨。李登輝要展現台灣人的才智與驕傲,要在歷史上,告訴後代子孫,挽救中國國民黨於死亡的,是台灣人;是他這位國民黨史上的第一位台灣人主席。
──周玉蔻《李登輝.一九九三》


李登輝的一千天
事實上,為周玉蔻奠定台灣政治記者一姊地位的,還不是《李登輝.一九九三》,而是初版於1993年1月的《李登輝的一千天》。這本刷了好幾十版的政治報導,是台灣第一本將國民黨內部權力運作實況公布於眾的作品。如果說李登輝是台灣民主改革之父,周玉蔻有資格稱得上「台灣政治報導之母」,而且,她的貢獻遠遠超過與她同輩那些在社會上擁有種種清譽,卻因希望保持所謂「公正客觀」而未能暢所欲言的的男性政治新聞工作者。
2020年7月30日李登輝去世後,台北市長柯文哲第一時間在臉書貼出他與李登輝的合照悼念,周玉蔻隨後在臉書發文表示,悼念李總統,應該心平氣和的,「看到瞎起鬨的柯文哲,忍不下說真話的正氣!接棒傳承!?柯某人你哪棵葱哪棵蒜啊!」她並說,「當年我寫的《李登輝的一千天》登上金石堂暢銷書排行榜第一名好幾個月的時候,你窩在那個角落啊!無恥!別玷污了阿輝伯的英魂!」
屈指數數,《李登輝的一千天》出版時,柯市長應已34歲了。即使當時還弄不清李登輝1992年4月所提出的「李六條」中「在兩岸分治的現實上追求中國統一」完全是迫於時勢的門面話,李登輝1993年以後講了那麼多次的「台灣優先」、「中華民國在台灣」等,難道都不足以說服那麼聰穎的柯市長,李登輝根本不是跟主張「兩岸一家親」的你同掛的嗎?
《李登輝的一千天》,重點放在李登輝自蔣經國1988年去世之後到1992年年底前李登輝驅策國民黨黨意所完成的一連串民主改革。1990年5月李就任第八任總統,並依照他對國人的公開承諾,促使第一屆國民大會第二次臨時會在1991年4月召開,會中通過廢止《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於5月1日結束動員勘亂時期,使台灣回歸憲法體制。依據原憲法,總統為國民大會代表間接選舉,6年一任,1992年憲法第二次增修時,改為4年一任,並於1996年開始實施總統由人民直接選舉。李登輝贏得這次總統大選,4年後退出政壇。
在過去老蔣、小蔣統治下的台灣,《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被異議份子稱為國民黨違憲的「遮羞布」,它本來是應對中國國內的國共內戰所產生,目的是為了凍結憲法,擴大總統職權,等國家內亂平定後再行憲。由於憲法規定國民大會有修憲權,在行憲(1947年12月25日)後不到4個月,就由國民大會依修憲規定,通過《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後來國民黨政勦共不成,退到台灣來,國大又通過《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4次修訂,竟取消憲法總統連選得連任一次的規定,使蔣中正做了5任總統(1950~1975)。
國民黨聲稱為了延續所謂「法統」,第一屆中央級民意代表成了萬年代表(按:這屆代表的任期由1948年3月29日至1991年12月31日,長達43年9個月),不必改選,即是透過《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而來。國大代表有所謂修改《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的「合法性」,也是國代自己賦予的。這些萬年國代、立委,到了蔣經國就任總統之後,都已老得無法行動,只是他們背後各有黨政軍的派系支撐,小蔣雖號稱威權統治,也不得不禮讓他們三分,因為他要繼續當總統,依照《動員勘亂時期臨時條款》,還得靠他們投下手中那一票。
從1986年國民黨三中全會組成12人的民主改革小組之後,李登輝就認為那些黨內大老講得頭頭是道的所謂「法統」,「純粹只是玩思辯遊戲……講來講去就是都是要怎樣確保臨時條款。」(見《見證台灣:蔣經國總統與我》,國史館策畫執行,允晨,2004)。
知道得越多,衝擊越大。李登輝對國民黨的感覺難以言喻。1990年二月黨內政爭之後,國民黨內老中青黨員原本單純的民主呼聲,蒙上權力鬥爭的陰影。李登輝傾向相信,國民黨的問題,有一部分起因於個人私慾的不能自拔。他雖曾一度計畫每週固定赴中央黨部上班,但持續未久。李登輝與國民黨的關係,演變成除了主持例行中常會或重要黨內會議之外,主要建立在他對黨幕僚長宋楚瑜的百分之一百的信賴上。
這種近乎消極領導的態勢,和蔣經國主席晚年期間極為類似。……蔣經國從不掩飾它對國民黨的灰心與失望。去世之前,他的親信俞國華、宋楚瑜等人,都曾經清清楚楚聽到經國先生滿腔痛心的感嘆,黨沒有辦好。」
──周玉蔻《李登輝的一千天》
但是,山不轉路轉。李登輝身上匯集了來自國民黨政權的黨政軍所有壓力,如何見招拆招,在《李登輝的一千天》裡都寫得完整。民間政治異議者想鬥垮國民黨政權,國民黨的黨政軍內部也自己在鬥,周玉蔻不動聲色的寫這些暗流起伏,非常直接卻不粗暴,她毫不浪費筆墨在任何意識型態的爭論,因為李登輝或所有明眼的旁觀者都看得出來,三民主義、中華民國甚至國民黨,大半不是這些涉事者所要爭的,他們所奮鬥的無非是一己之私,而只要打點得當,台灣的民主改革大戲有希望得以持續。
既然有的要錢、有的要權,有的只愛沽名釣譽,那麼就皆大歡喜吧!我們看見,第一屆民代得到了《第一屆資深中央民意代表自願退職條例》(1989年1月26日)所規定的優渥退職條件,而郝柏村登上了行政院長(1990年6月1日)交出軍權,等等。李登輝從來就是大開大闔型的政治人物,他擅長解決問題,也願意解決問題,往往認定目標,堅持到底。


蔣經國與李登輝
周玉蔻在《李登輝.一九九三》給讀者的信中說:
1992年夏天,為了工作,人在香港,卻深深懷念台灣……我更發現,歷經赴美唸書,歐亞、中南美和中國大陸,輾轉世界各地、東南西北的採訪,台灣才是我的家。……對追求民主自由的我,和大部分與我觀感相同的台灣同胞而言,哪一個政黨獲勝,或者哪一個政黨挫敗,都不比選民透過選票為台灣前途定位,為台灣的將來指引方向重要。
她對這塊土地,以深刻的觀察與豐沛的文字來報答,只可惜像她這樣的、祖籍來自中國大陸的台灣人,能夠展現於斯土斯民如此情義的人,比例並不高。
蔣經國便曾經是這樣的一個有情義的台灣人,李登輝在接受國史館對他所做的口述歷史中,也屢屢強調:「大家講李登輝執政十二年民主改革等等,老實講,如果這3年8個月中(按,蔣經國以李做為副總統的最後歲月)沒有他在政策上的變化,我後來的12年是做不了什麼事情的。」(《李登輝總統訪談錄二:政壇新星》,國史館策畫執行,允晨,2008)
李登輝談到台灣這個階段的民主改革,說:「我有一個結論:蔣經國雖然是獨裁者,他也是一個人,他對台灣也有特別的感情,也想照顧台灣老百姓。……在中國社會,需要有實力的人有改革的想法,才有辦法解決問題……他在1987年才開始說『我也是台灣人』……如果當時蔣經國沒有提起解除戒嚴的事情,國民黨內是沒人敢提的……現在還有些人在反對民主化、本土化,他們根本是違反蔣經國的想法。」
李登輝也提到:「很多人都在喊他們是蔣經國學校出來的學生,……究竟有多少人瞭解蔣經國,我不大瞭解,他們的理解程度和我不一樣。」
蔣經國欣賞李登輝實事求是、苦幹實幹的精神,提拔李登輝。但是憑良心講,若非李登輝具備堅定的中心思想,也有解「可悲的台灣人」於倒懸之恢宏氣魄,台灣的民主改革會走到什麼叉路上去,是很難想像的。
當我們讀到周玉蔻寫李登輝的第三書《李登輝和他身邊的人》(麥田,1996),尤其有這樣的感嘆,書中的人物,各個大有來歷,似乎也前途無限,可是比起李登輝來,無論識見或人格,都差去一大截。這或者才是藍營在半世紀先後以來「失去」三民主義、中華民國及國民黨的真正原因吧。
延伸閱讀:
周玉蔻悼念李登輝:〈沒有李登輝的第一天〉,內文摘錄:
李登輝總統他的一生充滿了波濤駭浪;他的一生是空前應該也是絕後的。或許你不喜歡他,也或許你無法得知李登輝先生一生做了什麼樣的事情,但我告訴你,當你去投票選立法委員的時候;當你在每一次的總統大選之前,非常情緒高昂,激情震撼為你的支持者加油的時候;當你對中華民國台灣,要跟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共政權切割,感受到你是中華民國台灣人的驕傲的時候;當你在全世界民主兩個字蓋上了台灣聖地,感覺到這本護照,讓你身為這塊土地的子民,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永恆的時候;不瞞你說,你也不能否認這一切都跟李登輝關係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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