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關係

祖國在呼喚我,或我在呼喚祖國──悼王曉波

令學生們敬愛的王曉波老師。 令學生們敬愛的王曉波老師。 圖片來源:截取自Youtube

這是巫永福的詩作「祖國」,王曉波老師生前引用過的:

未曾見過的祖國
隔著海似近似遠
看見的,在書上看見的祖國
流過幾千年在我血液裡
住在我胸脯裡的影子
在我心裡反響

是祖國喚我呢
或是我喚祖國

相對於同樣死於2020年7月30日的前總統李登輝(1923),小他20歲、曾抨擊李登輝皇民化思想的王曉波(1943),恐怕生前最遺憾的,就是沒有看見台灣與大陸統一。

李登輝當然是台灣歷史上最知名的公共知識份子之一,2000年總統卸任後至去世,提倡台灣獨立不遺餘力。他幸運,順利搭上故蔣經國總統「台人治台」的民主改革列車,在政壇上興風作浪30年,好不得意。

王曉波在這些世俗的功名上,沒什麼可以和李登輝相較量的,可貴的是風骨,既然相信民族主義,醉心於促成台灣與中國統一的大業,乾脆以孤臣孽子的悲憤及願力,抗爭到底,雖有時難免強詞奪理,卻至少始終如一。

兩人分隔三代,家世、教育、事業等天差地別,他們的文化素養迥異,本來無法以任何標準來評斷高下。只是詭譎的政治瘋狗浪,把他們衝上了統獨對立的浪頭上;固然沒有真正交鋒,但仍存有話題,有戲劇性,有歷史的張力。在台灣知識份子的心目中,他們都是英雄級的人物,不會被輕易遺忘。

台大哲學系事件,王曉波是受害者之一。圖片來源:國立台灣大學圖書館

他是最認真的老師

我在世新上過王曉波老師的哲學概論與理則學(邏輯),非常敬愛這位認真的老師。

我是屬於那種上課根本不抄筆記的學生,曉波老師的這兩門課,我倒是全程聽課,筆記抄得工工整整,因為他的講課太精采了,準備那麼充分,內容那麼條理分明,他的認真與誠懇,感動了我,以及前後20年他的多數學生。當時他才30出頭歲,理個平頭,講話有點大舌頭,臉上總是一抹微笑,穿著陳舊的西裝褲及襯衫,交通工具是一部老腳踏車。我聽說他是台大哲學系事件的受害者。

在世新,這種受政治迫害、走投無路或特立獨行的老師,我們幾乎每年都會碰上一兩位:教中國新聞史、世界新聞史的朱傳譽,據說曾二進宮;教政治學的陳少廷,挺殷海光不遺餘力,是全台首位公開創議國會全面改選的重量級書生,國民黨不讓他在台大教書,且不准他出國留學;教世界近代史的傅正,是雷震主要的助手,因為自由中國案,被關過6年;剛寫完蔣渭水傳的黃煌雄,教我們中國憲法與比較憲法,等等。

然而學生們公認,沒有人比得上王曉波的教學,其他許多老師,或許得到世新創辦人成舍我的同情與贊助,到世新暫時避難,心不在焉,教得七零八落的比比皆是,唯有王曉波,大家都暱稱他「曉波」,他真正尊重我們,把我們當成知識份子在培養。

很多年後,我讀到一些方東美的書,例如《中國大乘佛學》、《原始儒家道家思想》等,以及他去世後弟子們對他的紀念集,才了解台大哲學系確實是有些承傳的。方東美不僅僅在教導學生做學問,也是在引導他們獨立存疑。他自己經歷西方哲學的正統薰陶,卻回到中國哲學體系來,甚至開始看佛書,後來寫了大篇幅關於佛教與禪宗及其與中國本位哲學思考的關係,都足以佐證。

台大哲學系事件,國民黨藉著職業學生大規模進行整肅,表面上針對的是王曉波、陳鼓應等人對於釣魚台事件的參與,怕事件有反作用力,但真正害怕的,也就是這種獨立存疑的精神。

面對著半世紀一波接著一波而來的台獨主張,王曉波很早便開始獨立存疑了,讀過他那許多文章選輯的人,無論是早期帕米爾書局出版的,或是近30年來海峽評論出版的,即使不會同意他主張兩岸統一的立論觀點,卻至少仍會被他的熱情感動。

我是四年級生,震撼我們的時代風雷,當然大大有別於年長我們一輪以上的曉波老師,我可以理解,他一生聽到的是「另一種鼓聲」(梭羅名言),亦隨著鼓聲一路前行。

曉波老師左派的母親因為工作,情不自禁愛上他父親並結婚,竟然涉險來到台灣與他相會,後來遭國民黨白色恐怖判死刑,父親也因知匪不報判7年。曉波老師當時才10歲,兄妹4人輾轉流離到孤兒院,光靠外婆一人張羅,才挨到父親回家。

我大大的不理解:照理說,國民黨是曉波老師家的世仇,為何他數十年願意與國民黨遙相呼應,至少從未厚責過國民黨,最多只罵它兩句法西斯?照理說,中國共產黨是他家的痛苦源頭,他卻未曾公開承認,經過共產主義洗禮的中國,早已山河破碎、文化流失、人心丕變,哪裡還是有發展民主主義潛力、值得回歸的「祖國」呢?

曉波老師的獨立存疑,為何碰到這兩黨便轉彎,我不但大大的不解,且大大的遺憾。

保釣事件是中華民族主義的前衛戰。

民族主義這條大胡同

曉波老師曾這麼寫過:

我主張統一,但從未以「統派」自局過,我關懷的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命運,和全世界被壓迫民族和階級的命運。我只是一個在國土分裂時期在台灣的中國知識份子,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從小受盡政治的迫害與歧視,但仍勉強堅持自己良心的愛國主義者。我一向認為台灣的「統獨之爭」只是表象,本質上乃是外國勢力與中國勢力的鬥爭。」(見《交鋒:統獨論戰三十年》,海峽學術出版社,2002)

曉波老師的統一志業,成了他近半世紀以來,除了教學與學術研究之餘,佔據他最多心力的活動。類似《交鋒:統獨論戰三十年》的選輯,出版過將近20本,一則是台灣的統派仍然存在,在中華雜誌熄燈後,曉波老師成了唯一有力且有效的統一論旗手;另一方面,曉波老師雖與主張統一的台灣左派交善,卻從來不是社會主義者,他認為在中共統治下的中國,就像歷代政權交替一樣,會留下痕跡,但一切對人民的功過,最後必然消失在中國巨大的文化熔爐中,有志者永遠可以再出發、再讓中國的政治局面煥然一新,因此,他需要有別於左派的論壇。

當然,從中國數千年歷史看,曉波老師的樂觀有其根源,但是他忘了,現代歷史不再是各大文化霸權自我封閉的歷史,即使毛澤東要關起門來做紅色皇帝,也必須透過無情的大量鎮壓,才能夠暢其所願。從大航海時代以來,世界已漸成單一熔爐,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煙硝未盡,全世界的無產階級即使團結起來,民族主義在其中做為催化劑,常只能引發更多糾紛與幻滅。

曉波老師卻認為,「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或社會主義,其實是一場歷史的誤會,只是在近代中國喪失了民族自信心後,為要解決民族危機、農村破產和克服白色西化派與紅色西化派的意識型態。」(見《後冷戰與後內戰》,海峽學術出版社,1997)

因此,曉波老師為毛澤東的罪愆洗清:

毛澤東在中國所建立的其實是一個近乎絕對的政治、經濟和社會集權。在這樣的集權下,誠然經濟發展和個人自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桎梏。但是,由高度集權的集中所發展的軍事國防工業,已基本上解除了「亡國滅種」、「豆剖瓜分」的民族危機;由高度權力集中所進行的生產分配的「平均主義」,除了「三年天災」外,也基本上解決了廣大農民瀕於饑餓死亡的農村危機。」(見《後冷戰與後內戰》)

姑且不論這樣的洗清,那些在毛澤東統治時代因為政治鬥爭無辜喪命的人們會嗤之以鼻,曉波老師為了保全「中華民族」,似乎認定一切手段應在所不惜。

熟悉曉波老師論證方式的讀者,當會記得孫中山先生是他的唯一政治偶像,比較上,曉波老師就像台灣日治時代的蔣渭水,孫中山說什麼,他都認可:

我們今日要把中國失去的民族主義恢復起來,用此四萬萬人的力量,為世界的人打不平,這才是我們四萬萬人的天職。列強因為恐怕我們有了這種思想,所以便生出一種似是而非的道理,主張世界主義來煽惑我們,說世界的文明要進步,人類的眼光要遠大,民族主義過於狹隘,太不適宜,所以應該提倡世界主義。(孫中山的話,見《民族主義與民主運動:一個統派知識份子的探索》,海峽學術出版社,2004)

只不過,即連蔣渭水都沒有對孫中山的三民主義照單全收,他去世前幾年著力於整頓台灣的勞工運動,當然比曉波老師要來得務實多了。

楊逵反對台獨嗎?圖片來源:高雄文學館

一步步走向無光的所在

除了崇拜孫中山先生之外,曉波老師也像極了民國初年的中國知識份子,我感覺主要還是來自於國民黨教育的遺毒。

即連1970年,曉波老師還是個台大哲學研究所的學生,當時留美學界的保釣運動還未開始,他與王順在台灣聯名發表了〈保衛釣魚台〉一文,文章中引用的還是「五四運動宣言」中那幾句大家都知道的老梗:「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而不可以低頭。」

國民黨低調處理日本將釣魚台收編為其領土,引起台灣的保釣運動,然而對於中國近代史,國民黨提倡的就只是這種口號式的愛國主義,無他,能夠怪這些愛國青年不熱血沸騰嗎?

曉波老師拿民族主義打台獨,慣用的二分手法,就是先把1895年抵抗日本軍隊進駐台灣的住民,都概稱為「忠」者,有忠必有奸,先做倫理層面的區格,然後當然就是「漢賊不兩立」了。其實當初組織民間武力對抗日本軍隊的,大半是在地多年的大墾戶,他們抗爭,主要是為了身家安全,其次才是民族大義。

有了漢賊不兩立,曉波老師最鍾愛的知識份子當然就是蔣渭水了,連抗日社會運動中較溫和的林獻堂,都被他批評為「軟弱」、「妥協」,只因終身不用日語、不著和服、不改漢姓,才勉強得到曉波老師的正評。他找到林獻堂在1946年率領「台灣光復致敬團」到南京晉見蔣中正時發表的談話,認為林是民族主義者:

台灣同胞在日本帝國暴政統治之下,所受之痛苦,絕非國內同胞所能想像,以此吾人深覺民主至上、國家至上之寶貴,深信欲求國家復興,必先行遵行民族主義,力求民族團結,國家統一,如有違反斯義者,必召亂亡,且將自食其果,台灣近代史有為佐證。(見《被顛倒的台灣歷史》,帕米爾書店,1986)

其次就是賴和。因為找不到太多言論可顯示賴和的民族主義認同,曉波老師引用了他這首《歸來去》:「四顧茫茫孤島峙,昂頭無隙見蒼穹。擾擾中原方失鹿,未能一騎共馳逐。」詮釋為對賴和祖國不能忘情。

再來就是楊逵。老實說,以中華民族主義者來形容楊逵,比較多是出於統派自己的一廂情願,坐過國民黨12年牢的楊逵,在1982年訪美期間,四處都碰到留美台灣人問他關於統、獨的看法。他返國途中路過日本,曾與戴國煇有一談話記錄:

我表明反對把台灣和中國大陸的關係以「一統」的形式來統一合併。因為,所謂的「一統」是小集團及個人把基於自己獨斷的主張及主觀意志,強加給一般民眾,用武力或別的什麼形式強加給一般民眾,這完全是獨裁,所以我反對。而通過說服與了解,大多數人自發地參加到一起的那種形式的統一,才是真正的統一,才是通過民主的統一。(《台灣老社會運動家的回憶與展望》,台灣近現代史研究第五號,1984,中譯見《文季》第十期)

可惜曉波老師不曾體會楊逵的深意,一步又一步的,使自己越來越走不出民族主義的胡同。

國民黨主政時期的台灣獨立運動,曉波老師將民族主義者的火燄燒向美國,倡言台獨乃出於美國人的鼓吹與支持,在台灣反對黨漸成氣候時,他亦一度唱和國民黨,擔憂民進黨將無法治國,而後歷經民進黨當家做主,在馬英九再度贏回政權後,2015年,曉波老師又以憲法一中介入台灣史課綱微調,由於義理晦澀,終於使自己深陷輿論風暴,而他的民族主義論證更走向無光的終點。

幸好曉波老師一貫是明理的君子,在《交鋒:統獨論戰三十年》序言留下這段話:

統獨論戰三十年,我已由青年漸入老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頭斑白的頭髮,欲力挽狂瀾而力未能逮……眼見當前國事蜩螗,兩岸關係陰霾,整理舊文忽覺歲月飛逝,知我者台灣,罪我者台灣,留下紀錄,願留待未來歷史的批判。


延伸閱讀:

▲《台灣的前途:從民主到統一》,四季,1982
▲《被顛倒的台灣歷史》,帕米爾書店,1986
▲《後冷戰與後內戰》,海峽學術出版社,1997
▲《交鋒:統獨論戰三十年》,海峽學術出版社,2002
▲《民族主義與民主運動:一個統派知識份子的探索》,海峽學術出版社,2004
▲《浩然集:李扁路線總批判》,海峽學術出版社,2007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762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