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65 歲以上的人口高達 4 分之 1,因此我們常在很多報導上看見,失智人口高達 35 萬至 40 萬人,這些數字到底是怎麼來的?是根據所謂「盛行率」嗎?或健保的確診紀錄?或是其他?總之,「失智」兩字愈來愈與「老人」關聯性高,有時你打 Google 搜索關鍵字「老人」,失智會自動跟著跑出來。然而,我們真的有辦法分辨認知偏差、自以為是、憂鬱症,或失智嗎?
我的母親高齡 93 去世,至今回想,她到底有沒有失智?我並不確知。醫院裡相關科別,或許有些測量、評估失智症的標準,但是媽媽拒絕前往就診,她甚至曾鄭重聲明:「我拒絕你們姊妹一直把我朝失智的方向推。」這是很明智的,人確實有權否認自己失智。
「受騙」的背後,可能有其他心理因素
媽媽脫線的情形,並非起自老年。記得我 16 歲那年,祖母到新加坡參加曾祖母的百歲大慶,因旅途勞頓,在慶典第二天心臟病突發,去世了。我爸爸與伯父慌忙趕去新加坡,安排遺體空運回台,家中只剩媽媽主事。當時,訃聞已出去了,家裡來了個陌生人,舌粲蓮花的向媽媽兜售什麼,半小時不懈。我把媽媽拉到一旁,很清楚地告訴她:「這人根本是個騙子,不要給他錢。」但她還是給了他 2 萬元,後來才大呼上當。
騙子當然會提供若干誘因,這也就是為何低知識程度的地區,騙子的「盛行率」一定較高。媽媽的狀況有點特別,她由於抗戰流離,學歷是初中,可是她又好勝,嫁入一個親友多高學歷的家庭,總認為大家瞧不起她,因此在烹調、畫畫及琴藝上很下工夫,頗贏得大家稱讚。她雖然服侍甚勤,卻並不喜歡我祖母,祖母去世後,變成一家之主,難免有點意氣昂揚,覺得自己想決定什麼,就可以決定什麼。
如果這種受騙發生在媽媽的老年,很可能就會有人認為她「失智」了,然而真正的關鍵,在於她想掩飾她的不安全感:媽媽多年來一直在告訴自己,她嫁進了一個有錢人家,更處處營造富裕的假象,什麼都要最好的,常使僅僅身為貿易商、收入中等的爸爸感到壓力。他們經常為了錢的流向吵架,子女已見怪不怪。有時候她願意多付錢,只是為了讓人知道她付得起,而不是她真的需要這筆消費。和許多喜歡做奢侈性消費的人一樣,她需要的是別人的羨慕。
我多年來生活在鄉下,常聽到老人家碰到騙子兜售來路不明的藥物,以好幾萬元買了些偽藥。有一次在超商吃簡餐,有人告訴我,剛剛才走了一個老太太,她被女騙子誘引,說吃某種藥可以讓她膝蓋減少疼痛,恢復到健步如飛。有幾個與她類似年齡且認識她的旁觀者,出面勸她不要,那騙子乾脆把老太太帶離現場,到對街公車站牌的候椅,繼續說服她。當時有人就說,老太太失智了,家人又不在一旁,那 6 萬元註定丟在水裡的。
吃完簡餐的我,見沒有人願意挺身而出,於是走到對面,劈頭大罵這個打扮得十分妖嬌的中年女人,並且跟老太太解說,如果膝蓋不舒服,應該去看醫生,「阿嬤你看,她這裡只有一點點藥,標頭、藥盒都印得那麼差,上面還有錯字,會價值 6 萬元嗎?」一臉精明相的阿嬤回應:「我是不認得她啦,鄰居的外傭介紹的,說多好多好。」女騙子見我介入,大剌剌反駁我:「你是她的什麼人啊,阿嬤要治療她的膝蓋,關你什麼事?」我大聲斥喝她:「你還不走,不走我就叫警察了。」她仍一副有恃無恐的嘴臉,我便撥了警局電話。
警察姍姍來遲,阿嬤身邊湊上來另一個正在等車的老婦,幫著我勸阿嬤,然而阿嬤似乎沒有動搖。警察到了之後,要那騙子出示證件,同時跟阿嬤要了證件,核對、登記之後,麻煩那騙子不要坐在阿嬤旁邊,那騙子還反抗,警察提高音量,騙子才悻悻的離開,坐在遠處一張椅子上,顯示她無意放棄。
警察先生也殷殷的勸導阿嬤,生病要去找醫生,這個女人你又不認得,你也不懂藥,如果吃出問題,又花了大錢,不是人財兩失嗎?阿嬤這才稍微動容。然而等警察走後,那騙子又湊上來,我怒喝她也沒用,於是我電話召來一部熟識的計程司機,準備幫阿嬤付錢送她回到稍遠的山上。她終於上了車,但是當我掏錢給司機時,她用力阻止了我,車子終於離開了。
後來,一位阿嬤熟識的老婦在超商碰到我,說阿嬤要她轉達對我的謝意,我才確知她已理解這是個騙局。我想,警察的介入與態度,是她警醒的關鍵。
可是奇怪的,從頭到尾,我都感到這阿嬤只是很想花這筆錢,即使錯了也沒關係。她熟識的老婦解說,阿嬤一輩子辛苦,省吃儉用,到老了卻贏來丈夫的臥床,不得不請看護工,兒女也甚少回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以前腳腿還好時,可以到街上找朋友聊天,現在,她連走路都成問題了。
我回頭想了想,阿嬤其實沒有失智,她或許沒有什麼醫藥常識,但目的為了自救,即使是太奢侈的消費,至少給了她一線希望,以為可以再獨立自主。回顧至此,我突然感到多年前或許錯怪了我媽,或許她就是太苦悶,而那麼漫不經心的花錢,只是在哄騙自己,其實她並沒有嫁錯人。
人確立自己存在的重要性與必要性,常透過各種奇奇怪怪的方式,這裡面仍有些曲曲折折的理性,我認為是需要別人仔細探察與諒解的。例如近來發生的名人與其部屬對簿公堂的糾紛,乍看下,很容易以「失智」待之,實際上猶有值得同情之處,他一向的愛國心切,很遺憾,如今只能藉此來迴光返照。
「怎麼辦啊?我們要靠什麼過日子?」
媽媽 83 歲那年,終於鬆口讓我去申請看護工,因為經過種種嘗試,她知道自己無法再照顧爸爸。過去,我認為這些嘗試是多餘,甚至愚蠢,後來才發現,很多家庭或老年夫婦,都曾經歷這個階段。例如哈佛的照護專家凱博文,便曾在《照護的靈魂》(The Soul of Care,王聰霖譯,心靈工坊,2020)中,細數了其中的慘淡。
我單純以佛洛伊德式的推論,認定媽媽是因為獨佔爸爸慣了,不肯放手給別人照顧,深怕自己被邊緣化,對這個家不再有價值。雖然這時媽媽已將全部資產都移到自己名下,但我忽略了這些錢並沒有充裕到足以照護爸爸、她以及我中度智障的姊姊到最後,或許她只是苦撐著不請外傭,能省則省,希望大家不至於下場淒涼罷了。
在全家 5 個成員中,爸爸來自極富裕的家庭,雖然家道中落,我們三姊妹仍然成長於充滿富足假象的環境,根本不懂錢的重要。唯有媽媽小時家境清寒,知道貧窮所帶來的所有不幸,說不定自有考量。
很戲劇性的,當看護工踏進家門的第一天,媽媽便因為劇烈腹瀉住進醫院,因此我只好要求看護工陪同照顧了兩週。即便如此,媽媽並無感激,回家後與看護工便不時有紛爭,兩人脾氣都拗,互不體諒,看護工不堪責罵,常常怒字寫在臉上。直到半年後,媽媽打電話來說她衣服被看護工剪了洞,而且外加上新的指控,說「她一直偷錢,只是我從沒告訴你。」
當時看護工距離工作效期屆滿必須離台,只剩下一週,我當機立斷,勸慰她「阿嬤或許失智了,她這些指控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們還是給你一個月的工錢和飛機票錢,你可以提前離開。」她如釋重負,我立刻電話找來仲介,把她帶走,深怕即使再等一兩天,她們真的會發生嚴重的肢體衝突。
那天是週六,媽媽立刻臥床不起,必須要人服侍。她躺在床上念念叨叨,說是她的存摺不見了,一定是看護工偷走了,一定把存款都領光了。我心裡好笑,認定是一種身心症,媽媽並沒有病,只是被她自己的偏執打倒了。
我說,那麼等週一銀行開了,我們拿身分證去核對、確定一下就知道了。我問她:「你自己有找過嗎?」她說有,指指床頭櫃的抽屜。我們都不敢再替她找找,原因是她常說丟東丟西,大家都深怕接近她的房間,以免瓜田李下,被誤為小偷。
媽媽哭著說:「怎麼辦啊?我們要靠什麼過日子?」我忍住笑意,還譏諷她:「政府現在福利辦得不錯,真的沒辦法,你只好去住收容所了。反正你已臥床了,就只需要一張床罷了。」但是她繼續哀號,不像假裝的:「怎麼辦呀?怎麼辦呀?我當初就說不要請外傭,是你們說要的。」我說你們還有房子可以賣,可以去住養老院嘛,她就繼續掰,說外傭可能偷了鑰匙,到銀行保險箱把房屋權狀偷走,早就把房子賣了。
我哈哈大笑:「有人來看過房子嗎?有人不看房子就買了房子嗎?」
第二天,媽媽打電話給我,說存摺找到了,帶到銀行保險箱去放了。她刷簿子證實錢還在,房屋權狀也在保險箱裡。
「那麼你說外傭偷錢是怎麼回事?」媽媽回答,每次要外傭去買東西,她都要外傭把找回的錢放在一個大玻璃罐裡,「誰知道她到底放了沒有?放多少?」我對媽媽這樣引人入罪覺得很討厭,但危機終於過去了,她結束了為期半天的臥床。我只好開始聯絡仲介,找一個新的看護工。
最近我重讀《與失智共舞:照護失智者的漫漫長路》,這本基督教牧師潘秀霞寫的、照顧失智媽媽的書,初版於 2016 年(好人出版社),非常實用,至今已改名重新出版並再版多次。書中講到把她媽媽從南部接上來住時,發現媽媽腰上纏著一條鼓鼓的腰袋,因為媽媽不信任銀行員,把哥哥及她匯去的錢全部提領出來,放在腰袋中。洗澡時媽媽雖解下來,但視線仍隨時不離腰袋,洗好立刻繫回去,連睡覺時也不肯解下來。等潘秀霞好說歹說,勸媽媽解下腰袋存進郵局時,發現裡面居然裝了 15 萬現鈔。
書中也說,媽媽每天都掛念著外公、外婆欠她一頭牛,原由是這樣的:爸爸當初是入贅的,他們曾許諾爸媽,義務耕種 3 年要給一頭牛,卻沒有兌現。時過境遷幾十年,媽媽還念念不忘,因為她婚後窮困,一頭牛意義重大。潘秀霞終於受不了,跟媽媽說,來,我們把這件事交託給上帝,讓祂去發落,媽媽跟她一起禱告,才將此事放下了。
像我那樣譏諷媽媽,當然是不對的。要解決事情,當然必須如潘秀霞那樣多想辦法,才真正是做到尊重媽媽。理解病人,永遠是尊重的起點。
然而你遍讀潘秀霞的書,卻可以發現媽媽們與爸爸們許多來自心靈深處的恐懼,是基於某種理性,這並不是真正失智的人想得出或做得到的。這是怎麼回事?

是憂鬱,還是失智?
我有個鄰居,每週要回市區探望她媽媽。據她說,媽媽已失智,不認得她了,她進門後坐在客廳沙發,媽媽先會偷窺她,然後笑笑的說:「小姐,你好。」我問鄰居,除了失憶,媽媽還表現出什麼嗎?她說,媽媽還常常叫家人去買包子和內褲,家人禁不住媽媽苦苦哀求,只能準備一些包子和內褲,瞞著她帶出門,再回來告訴她買了很多,不要操心了!
不認得女兒當然是失智,但買包子和內褲,必然有其原由,只是家人無法破解她的心結,只好轉個彎哄騙她。就後者而言,似乎不全然是失智。所以,有一位日本的醫生和田秀樹寫了一本書,名為《他是憂鬱,不是失智了》(楊詠婷譯,仲間出版,2018),這位精神科醫師在美國梅寧哲醫院當過研究員,回日本後開設身心診所,接觸病人無數,他反對大家把所有老人的行為異常,都蓋上「失智」的印記,並以為他們無藥可醫。
在坊間「失智know how」的諸多書中,《他是憂鬱,不是失智了》獨樹一幟。和田秀樹把老人的精神疾病細分成很多種,即便真的是失智,也有腦部不同的失智,病人的表現仍有不少差異,必須以個別病源去診治。尤其是老人的憂鬱症,最容易被忽略,假使確診,給一點相關的藥吃了,似乎就不「失智」了。
這是一本重要的書,它提醒我們,一尺歸一尺、一碼歸一碼,如果珍愛我們的親友,本來便存在更多路徑去理解他們、照護他們,這才叫做「尊重病患」、「以病患為中心」。和田秀樹也鄭重的告訴我們,甚至很多精神科醫師,也不知道老人是好發憂鬱症的族群,通常此階段的老人,各方面心餘力絀,總往悲觀的方向想,更是最容易自殺的時候。
我回想,媽媽自從那次住院回家後,我就勸她不要再開車了,農會超市走路 3分鐘,傳統市場 5 分鐘,衛生所 2 分鐘,銀行 5 分鐘,區公所 2 分鐘,為何還要開車?停車、上下車都很累,更何況車子還必須檢驗、保養、繳稅等等。其實我過去曾苦勸多次,她就是置若罔聞。
媽媽當時仍然很猶豫,畢竟開了 48 年車,那等於是放棄了自身很重要的能力。她再試著開過一次,發覺車窗前面的人、事、物都在晃動,把她嚇壞了,於是接受我的勸說,讓我把車開回我家院子擺一陣子,等她恢復得更好時再開。半年後,她同意我把車子賣了。
社區裡有一老人,平常總開著車子四處閒逛,打發時間。有一陣子,聽鄰居抱怨,說他車子開得飛快,幾次差點撞到人家在遛狗,或是路上的老人、孩子,尤其在彎進他家附近的巷子時。後來我親眼目睹一次,覺得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出事,於是找了他的太太商談。太太說,講他很多次了,就是不聽,車子常撞得坑坑疤疤,車鑰匙藏也沒用,他總是還有備份。
不久後,老先生終於沒開車了,我問他太太怎麼回事?她說,有一次老先生開車出去,打電話回來給她,說是開到山裡的一片田,陷在軟泥裡動彈不得。太太趕緊要他問問看附近的人,才打聽出在哪裡,找到拖車場前去,把車子拖到正路。問老先生為何開到那裡去,他完全想不起來,因此自己也嚇壞,再也不開車了。3 年後他就往生了。
這又是另外一種典型的例子,由於他與家人感情並不融洽,或許家人根本沒注意到,他已失智多年,多種行為足以對自己及他人造成危險。直到身體的其他顯著部位出問題,距離生命終點已不遠了。
為避免遺憾,家裡有長者的人,《他是憂鬱,不是失智了》絕對是必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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