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認識珍古德,但大家卻不是真的認識她,就像我們所有人對於所謂「名流」的認識一樣,夾雜著想像與宣傳。她享高壽91歲去世(1934~2025)後,世人比較確知的是:世界上少了一位替自然保育全職奔走的人。
珍古德一年有300天在從事自然保育的觀念推廣,已長達40年,足跡到達65個國家,最後逝世於美國加州的演講之旅,盡忠職守到最後一天,相信也是她畢生夙願的完美句點。
自然保育界一向充滿爭議。對於運動方向的定位,對於資源投入的斟酌,對於實踐方式的質疑,等等。珍古德自從1977年成立珍古德基金會(Jane Goodall Institute)以來,卻是爭議最少的,至今,該基金會在全球有25個分枝機構。1991年,珍古德以在坦尚尼亞的12個學生做為起點,創立了「根與芽」組織(Roots and Shoots),目前已擴及140個國家,舉辦各式各樣活動,吸引各地學生,從小學生到大學生,已有15萬名學子參與其中,來關心、介入在地的自然保育運動。
2017年,珍古德傳統基金會(the Jane Goodall Legacy Foundation)成立,當時珍古德已高齡83歲。她希望藉著這個基金會,來傳播她個人多年來對於自然保育的思考,透過遺作與諸多媒體,宣揚她對於大自然,包括動物與植物,一切地球上的、我們的共生夥伴的愛,以及她所希望的看到的、對於所有生命之處境的關懷與改進。
珍古德的確度過了豐盛的一生,而這是出生微寒的她,在抵達非洲之前所未曾預想的。一切的一切,其實並不始於她童年獲贈的那只黑猩猩布偶,或是她對於走入非洲大陸的夢想,而是來自一個睿智的人類學家──路易斯李基(Louis Leakey,1903~1972)。



路易斯李基麾下的三個天使
誰是路易斯李基?
路易斯李基的雙親是英國聖公會派駐東非的傳教士,他自小在肯亞長大,熱愛大自然,16歲時,被父母送回英國,進了一家預校,成績不好,抱怨學校限制他的自由,後來在父母友人指點下直接報考劍橋大學。
1922年,路易斯李基18歲,以極優異的成績被錄取,還拿到獎學金。劍橋大學是他父親的母校,他本來的志願是回東非傳教,因為想念東非的生活。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英國得到部分東非做為屬地,當時德國已在東非發現豐富的恐龍化石遺址。1924年,路易斯被英國自然歷史博物館派去當地發掘恐龍化石,雖一無所獲,卻使他的興趣轉向人類學。
從1925年起,路易斯開始針對非洲的考古學及考古人類學寫文章及演講,在學界嶄露頭角。1926年拿到博士後,他申請到一些研究經費,回到非洲。他堅信人類的起源在非洲,原因很單純,一是他擁護達爾文的演化論,而達爾文曾說,基於非洲現存那麽多「人類的近親」黑猩與大猩猩,極可能人類從這裡發源,接著才流散到世界各地(Descent of Man,1871);二是他就生在非洲,自幼熟悉基庫尤部落語言,對非洲的認同,比一般在非洲的白人強。他曾寫道:「我做夢時都講基庫尤語。」
路易斯1930年從劍橋大學拿到博士之前,考古學界發生了幾件值得注意的事,其一是1913年德國考古學教授Hans Reck在現今坦尚尼亞北部的奧杜瓦伊峽谷,發現了可能是人類的遺骨,經鑑定屬60萬年前的化石;因為演化論當時尚未被普遍接受,消息走漏後引起德國社會撻伐,Reck招架不住,接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Reck也未對此做進一步追究。倒是大學讀考古、碩士專攻人類學的路易斯不肯放手,1929年親訪Reck,在英國學成後回到非洲,把奧杜瓦伊峽谷的探勘與發掘,當做業餘的嗜好。
路易斯與其妻瑪麗,世傳的化石繪畫專家,在1940年生下長子,直到次子,聞名世界的自然保育人士理查誕生後的那些年,一家靠著兩份薪水渡日,一份是路易斯在英國政府轄下做類似警察或情報的工作,可以在英屬非洲四處走動,盤查、審問當地居民以獲得情資,雖非本行,也做得有聲有色;另一份薪水則是瑪麗在肯亞博物館當館員。後來路易斯的情報工作結束了(1945),好幾個職缺都找他去,可是他沒有去,反而接受了肯亞博物館館長非常低薪的工作,為的是有機會再跑野外做考古。後來,夫妻兩人及次子理查,都有了震驚考古人類學的大發現。
這些大發現中,以路易斯李基的發現爭議最大。時至今日,他最無爭議的貢獻,反而是他眼光獨到,號召了3位年輕女性深入並駐守蠻荒,協助她們,研究與人類體型特徴最接近的3種靈長類動物:黑猩猩、大猩猩與紅毛猩猩,由於她們的故事動人心弦,給1960年代以後全球的自然保育運動,奠定了深厚的意識基礎。
最初陪伴珍古德開啟黑猩猩研究計畫的,是珍古德的媽媽凡安古德(Vanne Goodall,1906~2000),她在珍古德8歲時,與先生離婚,隻身一人帶著珍與妹妹長大。珍古德在無數場合中說過,她媽媽是她勇於接近大自然的最重要啟發者,任何這方面的探究,儘管有些危險,媽媽都不會說不,反而是鼓勵她:「既然你這麼想知道,就想個辦法搞得更清楚吧!」
凡安古德寫過一本有趣的回憶錄《大自然的女兒》(Jane Goodall,Vanne Goodall,1999,賴慈芸譯,格林文化,1999),談珍古德從小的言行,與她在黑猩猩研究初期發生的種種趣事。珍1957年到非洲工作稍為安定,存了點錢,就趕忙邀請母親來探望她,有一天,凡安看見珍在讀一些有關黑猩猩的資料,晚餐時,珍講起了路易斯李基有一個獨到的理論:
他總是走在時代前面,一向如此。他認為,研究野生猩猩在原棲地的行為,可能有助於了解史前人類的行為,因為黑猩猩是目前存活與我們最接近的族群。骨頭和牙齒的化石,或許可以幫助科學家分析早期人類的構造、吃的東西或使用的工具等等,但化石沒辦法告訴我們,史前人類的意識、認知能力……你知道,那類的事情。
書中說,當珍提到「李基博士告訴我,他好幾年前就知道,有一群野生黑猩猩住在坦干伊喀湖附近的山林裡,他想找人去長期研究牠們。」媽媽凡安心裡七上八下,問道:「怎麼樣?」女兒珍回答:「我今天告訴他,我很想試試看。」媽媽再問:「他怎麼說?」女兒回答:「他認為我行。而那正是他對我提到那群黑猩猩的原因。」


珍古德不但成為國家地理雜誌的封面女郎,也成了它許多紀錄片的主角。這部集錦影片《Jane Goodall: An Inside Look》是該公司2024年發布在Youtube上的90分鐘影片,內含珍古德半世紀前的珍貴鏡頭。請按右下小方塊及輪型標記,取得中文字幕。
珍古德成了國家地理雜誌封面女郎
凡安古德知道這是大事,珍有可能必須大半輩子生活在非洲這個動亂頻仍的蠻荒之地,但珍似乎義無反顧,接受了路易斯李基接下來對她的一切安排,包括首先爭取坦尚尼亞漁獵部的同意,讓珍古德在岡貝的黑猩猩保護區,進行黑猩猩研究。這個保護區,1968年成立了坦尚尼亞第一個自然保護公園,也是珍古德一切傳奇的起點。
珍古德來到非洲之前,學歷是高中畢業,她本來並無研究任何動物的計畫,只是單純的想在非洲四處走走,看看地景動物。她做各種職業或打工,存夠錢去她朋友克洛的家,便出發了──克洛是她的高中同學,父母剛在肯亞買了農場。珍到達肯亞後,感到生活自如美滿,於是有人跟她說,如果真的喜歡動物,應該去找路易斯李基談談,恰好李基當時需要一個秘書,兩人相談甚歡,李基決定聘請她當秘書。因此,珍的第一次田野調查經驗,是跟著李基夫婦到奧多瓦依峽谷挖掘化石。
後來常有人問起珍古德,路易斯李基為何選中她來研究黑猩猩?珍總是笑笑,謙和的回答:「或許他是看中了我為實現非洲夢,專心存錢多年的那種精神吧。」
路易斯李基畢竟有他的遠見,恐怕珍古德無法應付未來的種種挑戰,包括如何面對大眾對研究成果的批判等,於是著手組織自己的人脈,要珍1962年入學劍橋大學的紐納姆學院,這所女子大學的學生可以到外系修習博士課程。據資料,珍在9學期之內修完所有必要課程,1965年到拿到動物行為學博士學位。
對一向不大喜歡讀書的珍古德而言,學位速成過程當然構成相當挑戰。外界一直稱她為動物行為學博士,但她對自己的學歷,始終只掛著「紐納姆學院博士」,在她的多本著作中,也幾乎不曾細談她在動物行為學方面的學術背景。唯一確定的是:她的博士論文主題,就是她對黑猩猩5年的觀察所得。而且必須一提,在珍古德之前,全世界唯一曾對黑猩猩做的觀察,只持續2個月,研究者就落跑了。
珍古德的32本著作,即使扣掉15本童書,也多半是以文學為基調的報導,你絕對看不到一本類似喬治夏勒(George Schaller)那種兼顧科學嚴謹性的生態報導。影響到另一個「李基的天使」戴安佛西(Dian Fossey,1932~1985)最大的,就是夏勒在1959整年駐守剛果麥肯諾山區,所完成的全球第一、第二份關於大猩猩的正式報告。除非學界,外界很難有人閱讀到珍古德的任何學術論文。
珍古德對於黑猩猩的5年紀錄,第一年也是路易斯李基包辦所有的研究經費籌募,主要來自國家地理會社(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在當年,人脈、金脈雄厚的該會社,也是助成李基家族傳奇的最重要推手。
戴安佛西是美國加州人,和珍古德一樣,對非洲感興趣,聽過路易斯一次演講,到奧杜瓦伊峽谷參觀過一次,巧遇路易斯,經他遊說研究大猩猩的重要性,下定決心到剛果研究大猩猩。起初也是路易斯替她募款,讓她生活安定下來。
嘉第卡斯(Birutė Galdikas,1946~)則是加拿大人,到美國南加大讀心理學、人類學及考古學,在讀碩士期間遇見路易斯,說她對研究紅毛猩猩有興趣,路易斯馬上安排國家地理會社在婆羅州成立據點,讓她針對紅毛猩猩做最初始的研究。
這3位李基的天使,珍古德最早開花結果,她無所畏懼、想盡辦法與黑猩猩族群保持近身接觸,提供牠們新鮮的香焦,吸引牠們到營區來,取得牠們的信任,這樣5個月下來,1960年珍就告訴李基,她發現黑猩猩會拿樹枝穿進白螞蟻窩,把白螞蟻沾黏著、釣出來吃。這,可是除了人類之外動物也會使用工具的極少數確鑿紀錄。
李基通知國家地理雜誌後,他們馬上派出最強的攝影師雨果(Hugo van Lawick,1937~2002),來跟拍珍古德,不但上了國家地理雜誌封面,也製作成記錄片在歐美國家放映。這就是外界常說「珍古德成了國家地理雜誌封面女郎」的由來。
珍古德後來回憶,說是李基不但為她安排了事業,還為她準備了婚姻。她與雨果男才女貌,兩人都嗜好且沉浸於大自然的生活,終於結成連理。他們兩人挾著國家地理雜誌的暢銷風潮,在歐美國家四處演講、放影片與幻燈片、募款,為岡貝的珍古德研究聚點,募集足夠經費,因而打下當地黑猩猩研究的長久基礎。



珍古德如何看待外界爭議
雨果和珍古德的婚姻,在1974年宣布散會。他們的愛情結晶Grub在1967年誕生,他從3歲就跟著雙親攀山涉水,雖然不害怕冒險吃苦,卻從小表示不喜歡接近動物,因此他7歲時雙親協意離婚之後,珍古德沒按照原計畫,讓他住在非洲,為他做在家教育,而是尊重他的心意,送他回英國跟外祖母住,接受傳統教育。
Grub是 Eric Louis van Lawick的小名,據他外祖母凡安古德的觀察,Grub從小就很有主見,和珍古德小時候一樣。後來他在坦尚尼亞從事造船業,他的兩個女兒都在珍古德協會做事,兒子則和祖父雨果一樣,成為傑出的攝影師。
珍古德的第一本著作,是了解她留在非洲起心立意的最好作品。《我的影子在岡貝》(In the Shadow of Man,1971,王凌霄譯,格林文化,1997)寫作期間,珍古德正飽受攻擊,說她為觀察的黑猩猩命名,是學術研究的大忌,會影響研究者的客觀性云云。凡安古德說,珍古德根本不理這些講法,她認為每個寫到的黑猩猩,都確實有不同的個性,她寫作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讀者感受到其中的差異,再對牠們的無論是社會行為或與家人相處的行為有所同理。
直到今天閱讀這本厚達400頁的《我的影子在岡貝》,那麼的鉅細靡遺,會讓讀者見證到,珍古德對於觀察牠們,是如何的投注萬般耐力。而且更重要的,是每一頁裡面,都看得到珍古德對牠們溫潤的愛。一種大地之母的愛,與萬般生命之間平等的、照護的愛。
靈長類動物學界曾質疑珍古德,拿香蕉誘引黑猩猩走出茂密叢林,以便她熟識牠們,這難道是研究的正道嗎?可是珍古德原本志不在數據,而是想方設法和牠們做朋友,難道朋友們餓得慘兮兮,你還能眼睜睜的天天去「研究」牠們嗎?
但1968年的小兒麻痺症傳染事件抵達岡貝保護公園,造成10幾隻黑猩猩死亡或致殘的事件,確實給珍古德團隊帶來教訓,也就是讓黑猩猩沒有經過挑戰的免疫力,暴露在與人類的互動中,確實有極大風險。珍古德的研究基地,已多年未再以香蕉做為溝通媒介,也嚴禁工作人員與黑猩猩做近身接觸,因此珍古德與黑猩猩拉拉手,或懷抱黑猩猩的慈愛照片,已成為自然保育史上的空前絕後。
現代的保育運動,提倡的是給野生動物一個安靜、安全的生態區,讓牠們可以滋養活動,繁衍後代,而不是不時驚擾牠們,讓牠們配合我們的需求。這已成為定見,不過,也確實發生過不少特例,諸如1990年代的蒙古自然保育園區,為了保護數量稀少的戈壁熊,曾在大漠中廣設食物站,幫助牠們在荒野中生存。
此外,1970年代珍古德在美國加州史丹福大學做訪問學者,1975年她帶著4名研究生,其中2名是博士生,回到岡貝基地。就在距離基地30英哩處,窩藏著一群叛軍,有一天半夜,他們突襲基地,綁架了那4名學生,珍古德在警衛的護送下,遁入濃密的叢林脫逃。事後,美國政府與史丹福都拒絕付贖金,還是學生的家屬募到46萬美元給叛軍,才救出人質。
有些人指責珍古德,說她沒有出面、沒有採取任何行動;珍古德從這事件,大致感覺非洲的政治生態,已不適合繼續做研究。然後1985年發生了更大的事件,駐守剛果的戴安佛西,李基的3位天使之一,正當她的事跡搬上大銀幕《迷霧森林18年》之後,被發現死在營地家中,頭上劈著一把原住民狩獵的彎刀,顯然是當地偷獵者的蓄意謀殺,因為佛西當時組有自衛隊,與偷獵的利益直接衝突。這事件,讓珍古德思考到,或許該是走向世界的時候了。
非洲最大的惡意來自人類,而不是野獸。


大地之母的多重任務
珍古德的說服,從來不透過華辭麗藻。許多人慕名而來,發現她言如其人,無比素樸。她常說,她只是碰巧有了個位置,所以她就一直一直的,在做這個位置上做這些必須做、可以做的事情。「你們每個人都有個位置,有人很早發現這個位置,有人遲一點發現,做多做少無所謂,這個世界都會受益。這個廣袤的天地,上百萬物種,會因為你的一念之仁,而變得更好。」
在1980年代中期彼德辛格的《動物解放》出版後,珍古德掩卷嘆息,成了素食的衷心擁護者;那些許圈養牛、豬、雞、羊的工廠,簡直太可怕了。由於看到動物的、不必要的痛,她與一些動保團體聯名,反對增殖實驗動物以提供藥廠開發人類的新藥。她強調:「和人一樣,動物本身就是目的,不是工具。」
珍古德也和許許多多自然保育運動的前輩們,同樣的相信「世界的希望在荒原」(梭羅語),地球上的荒原,非洲的、美洲的、亞洲的等等,自然棲境的保育興盛之地,必更是敬天惜物之地,也唯有心甘情願與萬物分享資源,人類才有資格稱得上是「萬王之王」。
路易斯李基認為從靈長類動物可以更加了解史前人類,無意中植下珍古德這粒珍貴的種籽。現在,珍古德生根、發芽,長出千千萬萬粒種籽,在人類的自然保育史上,留下無比恢宏的記錄。
這,就是為何我們要說:就是她,珍古德,她是大地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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