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5日去世的艾倫拉賓諾維茨(Alan Rabinowitz,1953~2018)持續從事美洲豹相關保育工作長達40年,曾被時代雜誌譽為「野生動物保護界的印地安納瓊斯」,直到64歲去世前,還在為建立美洲豹南北美洲的生態走廊奮鬥不懈,說他是「美洲豹先生」一點不為過。
艾倫在許多演講中,都提到他的童年,他嚴重口吃,被編到與自閉症等障礙學童的特殊班級,飽受有口難言之苦。他的父親是體育老師,雙親對於他的困境不了解,也未能給他適時的幫助,他只能沉默的,「在自己的內心世界成長」。
但是即使遲鈍的家長也發現,艾倫喜歡動物甚於人,當時他們住紐約市,爸爸帶他去布朗士動物園(Bronx Zoo),他會在巨獸的牢籠前杵著不走,好像在跟牠們做無聲的溝通,臉上散發異樣的光彩。
當年的布朗士動物園不比今天,大型哺乳類動物都關在龐大的鐵籠裡,有的在籠內無奈的來回踱步,有的發出令人膽顫的低吼,展示區內瀰漫著牠們屎尿及體味的重腥羶臭。艾倫後來回憶,不知道為什麼,每回離開這些巨獸,他總是情不自禁地跟牠們承諾:「我會幫你們和我,找到一個地方。」
經過電療、催眠治療,甚至服藥,都無法改善艾倫的口吃症狀,遲到大學時代,他才開始得到恰當的治療,終於可以和人自由說話。網路上他演講的影片很多,看得出口吃遺症,不過他已能侃侃而談。1974年他從西馬里蘭州大學畢業(現在的MacDaniel大學)畢業,主修生物學及化學,然後在田納西大學拿到生態學碩士與博士(1981)之後,便一頭栽進世界的保育工作。
艾倫在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服務30年(1976~2006),於該會的科學與探索部門擔任主管任內離職,另創「大貓法人」(Panthera Corporation),這是推廣大型貓科動物(包括獅、虎、美洲豹、豹、雪豹)保育的機構,直到2018年去世。
艾倫曾提到,在布朗動物園看巨獸時,最吸引他的莫過於美洲豹,相對於其他巨獸的焦躁不安,有一隻老美洲豹顯得特別安靜,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過往的參觀者,沒有喜怒哀樂,「就像小時候的我一樣,人來人去,我跟他們溝通,會換來更深的挫折,只能乾巴巴地這樣看著他們。」
2014年艾倫告訴國家地理雜誌:「我哪裡曉得將來會從事美洲豹保育的工作。我只覺得這些巨獸讓我感到心有戚戚,我和牠們都沒做錯什麼,卻被關困在籠子裡。」他回憶:「我常對那隻美洲豹說,一旦我找到我的聲音,就會替牠們發聲,幫助牠們。」
艾倫在國家地理雜誌的美洲豹保育演講。
艾倫促成許多自然保護區
台灣保育界對艾倫應有一定程度的熟悉,當初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在1988年成立,就是根據艾倫推測,這裡是雲豹可能棲息的區域。大武山自然保留區面積達470平方公里,占台灣全島面積1.3%,在當時僅次於玉山及太魯閣兩個國家公園,是全台第三大保護地區。
艾倫的足跡所到之處,國家公園與自然保護區便應運而生。他常說他的大恩人是喬治夏勒(George Schaller),夏勒當時在中國開始研究貓熊,不太確定牠是怎麼樣的一種動物,到底是熊呢?還是浣熊?夏勒從艾倫的論文看到他研究過這兩種動物,找上門來,也促成他進入夏勒正在主持的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當研究員。
紐約時報在艾倫去世後訪問夏勒,夏勒是當今最令人尊敬的田野生物學家之一,曾建議艾倫到貝里斯去研究美洲豹,「他是個胸懷大志的人,當你碰到像這樣的人,當然要讓他放手一搏。」從此艾倫走上探索與冒險之路。
比方說,1997年艾倫在緬甸北部地區克欽邦的偏遠山區進行野外考察,發現了一具動物屍體,起初他認為是其他種的幼體,經過DNA驗證,卻發現是新物種葉麂(Muntiacus putaoensis),是一頭成年的雌性。當地獵人向來以「葉鹿」稱呼牠,因為牠小得可以被一塊大的葉片完全包裹起來。

艾倫到緬甸不但做田野調查,還促成了5個新的自然保護區:開加博峰國家公園,是緬甸第一個也是喜馬拉雅山脈最大的國家公園;克欽邦胡康河谷自然保護區,是緬甸最大的野生動物保護區,面積超過2萬平方公里;胡康河谷老虎保護區,是全世界面積最大的老虎保護區;胡康國家公園,緊連著胡康河谷與胡康峰,面積約13,000平方公里;以及緬甸第一個海生國家公園──蘭皮島海洋生物國家公園。


艾倫到了貝里斯,幫助該國政府成立了雞冠盆地野生生物保護區(The Cockscomb Basin Wildlife Sanctuary),面積約400平方公里,是全世界第一個美洲豹的保護區。艾倫到了泰國,始無前例地做印度支那老虎、印度支那豹及亞洲豹貓(石虎)田野調查,促成通艾會卡肯野生動物保護區(Thungyai-Huai Kha Khaeng Wildlife Sanctuaries)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自然遺產。

除此之外,艾倫還寫書、演講、接受訪談、企劃紀錄片等,夏勒說:「保育界盛傳他天馬行空是不正確的。他是個拚命三郎,因為他,世人才得以看到這些貓科大型動物的美麗,而牠們的棲地正受到破壞,使牠們走投無路,瀕臨滅絕。」



我們都是野生動物
艾倫遲到1992年才結婚,對象是泰國女子,他在保育活動中認識的大學生。婚後他們定居美國,艾倫沒想過生兒育女,然而到緬甸的一次旅行,卻使他決定要傳宗接代。
在名為〈我們都是野生動物〉的這篇訪談中,艾倫說及他為了重履英國植物學家Frank K.Ward的行腳,轉了好幾次小飛機,來到緬甸與西藏的交界處,也就是喜馬拉雅山的山腳下,當年Ward做田野調查的地方,再花好幾個禮拜跨越進入中國邊境,發現一群蒙古種的侏儒,名為泰隆族(Taron),1960年代的《自然》學術期刊曾介紹他們,當時還有好幾百人,而他去的時候,只剩下12人。
泰隆人只講方言,必須透過三層翻譯才能溝通。艾倫與他們的族長兩人單獨往山裡徒步旅行了好幾天,彼此沒講話,回到紮營處,翻譯才轉達族長想問艾倫,為什麼不要孩子。艾倫很驚訝,因為同行人並不知道他沒有孩子。族長說,他看到艾倫心裡有一個很深、很深的洞,「我知道這個洞,因為我內心也有這樣一個洞。我沒有孩子,是因為沒有人可以做我的配偶,因為我是泰隆族裡唯一還有生育能力的人。」
艾倫告訴訪談者,他回到美國之後,對自己的婚姻完全改觀。他後來有了一男一女。

還有一個小故事,說明了艾倫對於美洲豹生態走廊的熱衷是怎麼來的。在貝里斯的雞冠國家野生生物保護區,也就是全世界第一個美洲豹自然保護區成立後,有一天他在園區的小路上,看到一隻公的大美洲豹足跡,就追著足跡一路向前,直到天開始黑了,才發現那隻美洲豹一直偷偷地在跟蹤他。
艾倫嚇到了,決定蹲下來假裝服從、假裝無害,希望那隻美洲豹會自己走開。「雖然我很高興能夠近距離看著牠,心裡卻也毛毛的,這時美洲豹卻坐了下來,而且正好坐在我要往回走的路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好一會兒後,艾倫不曉得怎麼辦,只好站起來,沒想到絆了一跤,心想這下死定了,美洲豹肯定會撲過來,不料這時牠從喉嚨深處發出咆哮,然後也站起來,走進樹林裡去了。
突然艾倫想起小時候在布朗士動物園裡,曾經和他這樣深深對望的老美洲豹。這段經歷寫進了他的自傳童話《男孩與美洲豹》(A Boy and A Jaguar,中譯《謝謝你,美洲豹》,小天下,2015),書中說:「現在我們都圓滿了。野地是我們共同的家。」然後男孩對美洲豹呢喃道:「謝謝你!」
這兩個事件,影響到艾倫對於美洲豹保育構想。過去的保育計劃都是設一個大面積的範圍,把被保護的動物圍在裡面,事實上是有問題的。例如美洲豹,經調查無論北從美國西南部、南到阿根廷北部,都是同一物種,牠們平常的活動範圍可達40平方公里,採直接咬穿腦門的隨機獵殺,食性很廣,位居食物鏈最頂端,是保持生態平衡的基石物種。如果能夠讓牠們有一道可以自由移動的生態走廊,許多美洲豹瀕臨絕種的地區,或可增加族群數量。

美洲豹生態走廊的重要性
美洲豹是美洲最大的貓科動物,也是世界第三大貓科動物,牠身上的斑點神似豹,但是通常比豹大而結實,多半棲息在各種樹林及開敞的地域,熱帶及亞熱帶潮濕的闊葉森林、沼澤、季節性濕地及草地,是牠們的最愛。牠們可以游泳,不得已的話,也可以生活在3,000多公尺的高山或沙漠。
雖然現在美洲豹已列為瀕危物種,卻經常與南美洲的養牛牧場發生衝突而被獵殺。由於人類生活地域的拓展,美洲豹的棲地零碎化,例如美國的橡樹林、墨西哥的乾草原、阿根廷的彭巴草原等這些牠們的傳統棲息之地,皆已迅速消失。
有鑑於此,不僅是艾倫,連很多中南美洲本地的美洲豹保育人士,例如巴西著名的生物學家Leandro Silveira,都發覺如果利用美洲豹單獨行動且不會吃人的特性,豐富一些聚落附近的棲地環境,至少讓牠們在此覓食一兩天,再決定朝北或向南走,不就同時與人群聚落共存了嗎?
這也就是艾倫在童書中對美洲豹所說的:「現在我們都圓滿了。野地是我們共同的家。」原來,人是可以與美洲豹互不相擾的。Silveira就發現,巴西一望無際的大豆田是美洲豹很恰當的生育場所,只要多給當地農民一些勸導,並不一定要見牠們就務求趕盡殺絕,美洲豹便能順利地傳宗接代。
「美洲豹需要移動。牠們需要和較遠的同種交配,以確保後代的健康。」艾倫說,「把牠們關在一個保護區裡,儘管有的保護區很大,仍好像把人關在一個島嶼上,不准他們出去。」
2002年艾倫發現血癌,小孩當時還小,他面臨抉擇,要嘛留在家裡安靜養病,或許可以多活幾年,多陪陪孩子,要嘛乾脆豁出去了,加緊步伐做美洲豹生態保育,也給孩子樹立良好榜樣。他選擇了後者。
艾倫所成立的「大貓法人」,背後是猶太裔的億萬富翁卡普蘭(Thomas Kaplan)在支持,艾倫逐一針對the Jaguar Corridor Initiative計畫中美洲豹生態走廊的途經國家展開遊說,至今,哥倫比亞及哥斯大黎加已全力配合,巴西的一些大牧場也加入行動。
2017年,「大貓法人」發起「美洲豹旅程」,是個4年的長途旅行計畫,歡迎各界參與。就在穿越墨西哥途中,艾倫病發住院,先是盲腸炎及肺炎,後是血癌轉移肺部。他於2018年8月5日逝世於紐約曼哈頓的醫院。
就在艾倫去世前一個月,他還邀集墨西哥到阿根廷的14個美洲國家保育代表齊聚一堂,討論美洲豹生態走廊如何後續。他實現了小時候對布朗士動物園裡對那隻老美洲豹的諾言:
我會幫你們和我,找到一個地方。
艾倫懇求各界鼎力支持美洲豹生態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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