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歲的理查李基（Richard Leakey，1944～）外貌不太妙。老人臉上有些斑點不足為奇，不過理查的斑點有點像黃褐斑，大片覆蓋四處，有的還些微化膿，讓人懷疑他或許罹患了嚴重的免疫系統疾病。即便如此，他仍然不避觀瞻，出現在各式學術研討會、活動記者會、電視訪談等等，自在的侃侃而談。
別搞錯了，這是理查李基，不會被區區的臉斑給打敗。
對他而言，他已「死」過多次了：小時候跌下馬，頭骨破裂，從瀕危搶救回來，留下許多副作用；少年時替蛇換籠子，被世界最毒的蛇咬傷手指，幸好父親及時注射血清，救了他一命；25歲檢查出腎臟病，醫生說他沒幾年好活，拖到35歲，腎臟真的撐不下去，幸好弟弟捐了一個腎給他，卻因免疫抑制劑導致肺感染，險些喪命；然後是肝臟出問題，朋友捐給他一小塊肝救了他；49歲自己駕駛直升機墜機，人還活著，腿卻壓在飛機引擎下方，膝下雙腿截肢，從此靠著義肢及柺杖行走。
理查是兩位偉大考古學家──路易斯李基（Louis Leakey，1903～1972）與瑪麗李基（Mary Douglas Leakey，1913～1996）的後代，三個兄弟中間的那個，三人都成了大器。老大是全球著名的蛇類血清專家，老三菲利普是傑出的肯亞政治家，老二理查的名氣大過於全家人，既是考古人類學家，也是動物保育活躍人士，能言善道。初入老年，到美國紐約大學教書，感召出不少英才，再回肯亞搞政治，依然嚇嚇叫。很少人不被他對生命的熱情感動或說服。
人家說理查命大是因為天主保佑，他則認為大謬不然：「沒有上帝，我只是運氣好。我和父親一樣，相信演化論，要不然那麼辛苦去挖掘化石幹嘛？我相信必須保育一切。」
李基一家因為父母輩發現人類的古老化石而聞名全球，理查跟進後，化石發現量倍增，使人類如何緣起有了新的詮釋與定位。人稱這些事蹟為「李基家的運氣」。但若細究這一家人的生平，包括理查在內，你會發現「執著」與「勤奮」才是運氣的本源，也是一家人「進化」的基礎。
李基這一家人
相較於理查李基的平易近人，他父親路易斯李基的長袖善舞，也是相當著名的。路易斯生長在傳教人家庭，父母親被英國聖公會派到東非（現今肯亞首都奈洛比）北邊的高原地帶，物質條件很差，住的是雨天滴水的茅草屋，室內是泥地，冬天走風漏氣，冷得不得了，要靠簡陋的燒炭爐子取暖作飯；11個孩子，還要僱個家庭教師以及一個廚子，只能勉強過日子。
不過，理查的祖父哈利滿有本事，憑著一點點薪水與補助，不但為當地基庫尤人（Kikuyu）蓋了個小診所，後來祖母瑪麗還辦了一間女子學校，傳教的空檔，哈利把聖經翻譯為基庫尤語拼音版本，這是聖公會給他的最重要任務。女子學校至今存在，已改為普通小學，理查就是在這裡讀小學的。
雖然路易斯從小與大自然為伍，甚至學會了基庫尤語，他的小學階段倒是部分在英國度過。然而在東非的童年烙印頗深，路易斯從小開始蒐藏從身邊大自然發掘出來的物件，也學會照顧被父母遺棄的幼獸，長大後送給當地的動物園。據說他受歷史學家H.R.Hall所寫的《歷史之前》（Days Before History）影響很深，這是一本講英國史前史的書；而父母來往的人裡面，也有研究自然史或經營博物館的叔叔伯伯，故從小對考古學耳濡目染。
李基一家之所以回到英國，是因為理查的祖父得了神經衰弱，祖母也因過勞需要長期調養，於是一家人住進祖母娘家在伯克郡（Berkshire）Reading的房子。他們曾兩度回英國，每次兩年，小孩都讀英語學校，回非洲便靠家庭老師教導。祖父頗受聖公會器重，在第二次回英國時，已在漢普郡的Boscombe置產。不過大體而言，一生家境只能算是清貧。
路易斯16歲時，被父母送回英國，進了一家預校，成績不好，抱怨學校限制他的自由，在父母友人指點下直接報考劍橋大學。1922年他18歲，以極優異的成績被錄取，還拿到獎學金。劍橋大學是理查祖父的母校，路易斯本來的志願是回東非傳教，他想念東非的生活。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英國得到部分東非做為屬地，當時德國已在東非發現豐富的恐龍化石遺址。1924年，路易斯被英國自然歷史博物館派去當地發掘恐龍化石，雖一無所獲，卻使他的興趣轉向人類學。
從1925年起，路易斯開始針對非洲的考古學及考古人類學寫文章及演講，在學界嶄露頭角。1926年拿到博士後，他申請到一些研究經費，回到非洲，在一個化石挖掘現場認識同行的Frida Avern，1928年後結婚，生下一女。通常，路易斯的文章是由Frida畫插畫，在她懷次子時嚴重害喜無法工作，才經友人介紹，認識當時已小有名氣的瑪麗（Mary Nicols）。沒幾個月，兩人從工作關係發展為愛情，並且住在一起，等Frida生完小孩，路易斯馬上向Frida請求離婚，而Frida直到1936年才同意。
路易斯的基因顯然不錯，第一個婚姻的次子Colin後來成為英國頂尖的植物學家。數十年之後，理查重覆了一遍類似經過，先是在1964年認識了一位名為Margaret Cropper的考古學家，跟著她回到英國，在6個月內完成高中課程，並通過愛丁堡大學的入學考試；但是自小不愛唸書的他，最後還是決定結婚，先回肯亞再說。他們在1969年生下一女，同年離婚，第二年理查娶了蜜薇（Meave Epps），是個動物學博士，兩人又生下二女。和瑪麗李基一樣，蜜薇對於丈夫事業的貢獻巨大，且從一而終。
幸運一族的化石人生
路易斯李基堅信人類的起源在非洲，其實原因很單純，一是他擁護達爾文的演化論，而達爾文曾說，基於非洲現存那麽多「人類的近親」黑猩與大猩猩，極可能人類從這裡發源，接著才流散到世界各地（Descent of Man，1871）；二是他就生在非洲，自幼熟悉基庫尤部落語言，對非洲的認同，比一般在非洲的白人強。他曾寫道：「我做夢時都講基庫尤語。」
路易斯1930年從劍橋大學拿到博士之前，考古學界發生了幾件值得注意的事，其一是1913年德國考古學教授Hans Reck在現今坦尚尼亞北部的奧杜瓦伊峽谷，發現了可能是人類的遺骨，經鑑定屬60萬年前的化石；因為演化論當時尚未被普遍接受，消息走漏後引起德國社會撻伐，Reck招架不住，接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Reck也未對此做進一步追究。倒是大學讀考古、碩士專攻人類學的路易斯不肯放手，1929年親訪Reck，在英國學成後回到非洲，把奧杜瓦伊峽谷的探勘與發掘，當做業餘的嗜好。
路易斯與瑪麗在1940年生下長子，直到次子理查誕生後的那些年，一家靠著兩份薪水渡日，一份是路易斯在英國政府轄下做類似警察或情報的工作，可以在英屬非洲四處走動，盤查、審問當地居民以獲得情資，雖非本行，也做得有聲有色；另一份薪水則是瑪麗在肯亞博物館當館員。後來路易斯的情報工作結束了（1945），好幾個職缺都找他去，可是他沒有，反而接受了肯亞博物館館長非常低薪的工作，為的是有機會再跑野外做考古。
據理查多年後形容，他們的家真是家徒四壁，平常的唯一娛樂就是聽BBC廣播，新聞之後聽聽音樂，就沒有了，家庭生活極其無聊，經常是雙親其一輪流到野外做考古。直到小孩逐漸大了，也跟著去考古現場，理查是去追蝴蝶，據他說他小時候的蝴蝶標本，現仍保存在肯亞博物館。他後來也在這個博物館做了20幾年館長，也同樣靠著微薄的薪水，把兩個女兒拉拔長大。
路易斯在考古學界的風評不是特別好，原因是他話老是講得過早，也過於誇大，例如1932年，他聲稱在肯亞西部Kanam、Kanjera兩個考古現場發現靈長目人屬（Homo）的動物化石，是全世界未曾出現的，結果經鑑定是晚近得多的化石。但是他沒有太理會學界的訕笑，在1948年在肯亞盧新加島上發現了1,800萬年前的普羅猿化石（Proconsul africanus），是全世界出土的猿化石中最古老的，具有猿及人類的特徵，後來經鑑定是介於猴與猿之間的動物。
1959年在奧杜瓦伊峽谷，瑪麗又發現175萬年前的鮑氏南猿（Zinjanthropus boisei，學名Paranthropus，傍人），別號「金吉」（ZInj或Zanj），顎部帶2齒。金吉二字是非洲人對東南非或班圖族的稱謂，鮑氏則是那次探勘的贊助者。路易斯認為牠是「近人」與現今人類之間的中間演化環節。至此，李基夫婦才終於覺得不虛此生。不過，該化石的分類至今仍有爭議。這可能是動植物分類名稱中唯一以贊助者名字命名的例子。
更令人驚喜的是，1964年，理查與蜜薇在東特爾卡納的一次駱駝探勘中，發現一顆非常完整的鮑氏南猿的頭骨。1972年，同遺址又發現一個斷裂成300多塊碎片的頭顱，重組後，測量出它比歷來發現的南猿頭顱都大。路易斯一直在找尋的，就是這種大腦殼的工具製造者，起先鑑定為300萬年前的化石，後修正為190萬年。
這個叫做「魯道夫人」的頭顱化石（Homo rudolfensis）在8月發現，因為是在魯道夫湖（現特卡納湖）畔發現的，所以用此命名。9月底，理查到奈洛比讓父親看這個成果，回憶道：「他高興極了！」那天，李基一家在蘭葛塔的家團聚，「我感覺父親如此親近，這是除了小時候我從未有過的感覺。我內心深處，第一次體會到我們父子終於和平相處了。」
傍晚，理查送父親到奈洛比機場，路易斯即將在美國做巡迴演講，順道在倫敦停留。幾天之後的1972年10月1日，路易斯心臟病發，病逝在他的女弟子珍古德（Jane Goodall，1934～）母親家中，享年69歲。
不耐平凡的李基一族
有些路易斯李基的傳記寫得很坦白，說是他自1935年從英國回肯亞之後，就一直很窮，妻小和他從沒過過什麼好日子，野外探勘考古的工作聽起來很浪漫，實則枯燥無味，必須以最大的耐性與信心，才能夠持之以恆。直到路易斯50歲以後，挖掘出土的化石引起注意，有些企業家或諸如《國家地理雜誌》願意出資贊助李基家族進行考古任務時，家境才有改善，但他身體已搞壞了。
1960年代以後，路易斯已很少到考古現場，即使到了現場，因風濕嚴重，也不堪久站或久蹲，或烈日的焦烤、強風的吹襲，只能躲在帳篷裡看書、寫文章。路易斯固然是對外的發言人，獨領風騷，但他的考古成績實則是李基家人的集體貢獻，理查不必說，即連理查的哥哥強納森、弟弟菲利普，也曾付出不少心力。尤其是他們的媽媽瑪麗，一直悶頭苦幹，到路易斯去世後還屢有重大發現，例如在坦桑尼亞發現Laetoli footprints，360萬年前烙在火山灰上的人類足跡，引起世界考古學界震動。
瑪麗自小沒有受過正式教育，因為有個研究燧石（火石）的曾祖父，很小便知道原始人類會以此製造石器，而她的父親在考古成為一種行業之後，受聘為化石畫師，在她的家庭，化石早已進進出出。由於她就學的成績很糟，據說少年時代在某一個教會學校讀書時，每科都不及格，雖然母親社會關係良好，想讓她讀牛津大學，卻被擋在門外。她的考古學知識完全是自學或私下拜師學習，以及現場挖掘。1953年，為表揚她在考古學上的成就，牛津大學頒授她榮譽博士學位。
路易斯對女人的魅力十足，也讓瑪麗吃足苦頭，原本在理查12歲時，他們就準備離婚了，恰巧理查從馬背跌下來頭骨破裂差點喪命，他苦求父母不要分手，他們才保持了有名無實的婚姻生活。
路易斯也未曾真正提拔他的兒子們，尤其對自小叛逆的理查特別頭痛，以致理查原本不願意從事考古工作。由於理查有豐富的野外知識及經驗，16歲開始便開始鑑定獸骨、誘捕動物，或是帶團進行野地參觀，或是將死於災難的動物製成標本賣給各地的博物館等等。
國家地理雜誌贊助路易斯的考古工作之後，曾派理查擔任Omo河谷地探勘團的行政庶務，不料他的飛機駕駛在飛行途中為了躲避風暴，繞了一下路，理查遠眺到魯道夫河灘上碎石分布，認為是理想的考古地點，後來大膽的與父親競爭，為自己向國家地理理雜誌爭取到大筆預算，遂開啟了他個人的考古事業，而且創下佳績。
李基兩代的傳奇事蹟，彷彿還不夠多似的，路易斯在1950年代末期，將到非洲一遊的珍古德聘為秘書，安排她到奧杜瓦伊峽谷研究黑猩猩，因為路易斯深深覺得，人類演化的秘密或許可以從黑猩猩的研究得到若干答案。他替珍古德募款，安排她回英國進修拿到動物學博士，果真日後開花結果。
戴安佛西（Dian Fossey，1932～1985）是美國加州人，也是對非洲感興趣，聽過路易斯一次演講，到奧杜瓦伊峽谷參觀過一次，巧遇路易斯，經他遊說研究大猩猩的重要性，下定決心到剛果研究大猩猩。起初也是路易斯替她募款，讓她生活安定下來。嘉第卡斯（Birutė Galdikas，1946～）則是加拿大人，到美國南加大讀心理學、人類學及考古學，在讀碩士期間遇見路易斯，說她對研究紅毛猩猩有興趣，路易斯馬上安排國家地理雜誌在婆羅州成立據點，讓她針對紅毛猩猩做最初始的研究。以上三人的成績，半世紀以來已傲視動物學術界。
理查則是在考古界獨霸一方之後，於非洲大象被大量偷獵的緊急時刻，由肯亞總統在1989年指定為野生生物保育及管理部部長，上台後雷厲風行，將部內300名公務員全數撤換，不但立刻壓下了偷獵者的氣燄，也因在奈洛比國家公園公開焚燒已沒收的象牙，藉助國際媒體擴大放送，換來世界銀行1億4千萬美元的保育贊助。然而也就在他國內聲望最高時，直升機受到破壞墜機，失去了雙腿。
縱觀李基一家的歷史，他們或許基於命運，或許迫於生活壓力，終究是因為不耐平凡，創造出璀燦的事業，也間接造福人類及野生動物。這絕不只是「李基家的運氣」 所能解釋。
延伸閱讀：
◆《李基家族：考古人類學第一世家》（The Leakey Family，Delta Willis原著，呂 志傑譯，幼獅文化，1992）
◆《人類傳奇》（The Origun of Humankind，Richard Leakey原著，楊玉齡譯，1994）
◆《People of the Lake：Mankind & Its Beginnings》（Richard Leakey、Roger Lewin，1978）
◆紀錄片Dr. Leakey And the Dawn of Man，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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