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夏勒(George Schaller,1933~)是1985年進入羌塘地區的。此後直到今天,他幾乎每年都要在羌塘待上2、3個月,比留在美國康乃迪克州自己的家還久一些。不妨說,對於這位全世界頂尖的野外動物調查生物學家說來,近20年來,他主要的研究重點就在羌塘,調查藏羚、牦牛、雪豹、岩羊、野驢等的生態,且促成了中國政府在羌塘設置國家自然保護區。
羌塘是高寒生態體系,位於中國西藏自治區的北部,崑崙山、可可西里山以南,崗底斯山和念青唐古拉山以北,總面積為24.712萬平方公里,2002年成立的自然保護區,是中國第二大自然保護區。「羌塘」泛指藏北高原內流水系的連片地域,面積約為70萬平方公里,是青藏高原腹地,平均海拔5,000公尺,在高山環伺下,地勢平緩開闊,湖泊星羅棋布,冰川四處可見,自古因交通不便,人跡罕見。
夏勒少年時代便知道「羌塘」的存在,他從瑞典冒險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1865~1952)書上看來的:「我們向未知世界越行越深,把一串又一串的山脈拋在身後。每穿過一個山口,一片新的景觀就會展現在我面前,流露它的野性。荒蕪的遠景,直至那神秘的地平線。」赫定三度早訪羌塘地區,最後一次是1906至1908年間。
在一篇文章中,夏勒告訴西方讀者,羌塘地區大約義大利加上法國那麼大(30萬平方公里加上64萬平方公里),這數字遠超過中國官方公布的70萬平方公里。他說,2006年冬天他和一群漢人研究者在羌塘北部考察,車隊走了1,000英哩(約1,600公里),相當於從紐約到芝加哥,沒碰到半個人。
究竟夏勒為何迷上羌塘?他這麼寫道:「我了解到,羌塘的野生動物的確需要有人替牠們說話。過去多半是生物遭到殘殺、棲息地被吞噬之後,或者物種已無法挽救成為幻影時,針對危機,保護工作才得以展開。然而羌塘給人們提供了一個非常罕有的機會,來研究、保護及管理一個尚未遭受破壞的、完整的生態系統。」

羌塘的神秘地平線
1980年,夏勒是中國批准到四川研究貓熊的第一人,也是第一個獲准進入羌塘地區做野生動物調查的西方科學家。他從事野外動物調查,前後60年,功績彪炳,例如在剛果民主共和國研究山地大猩猩,在蒙古研究雪豹,在巴西研究美洲豹、在中東研究獵豹、在中國研究貓熊、在印度研究老虎、在坦桑尼亞研究獅子……包括羌塘地區在內,全球至少有15個大面積的自然保護區或國家公園,都由他直接或間接促成。可是,從未有任何一個地方像羌塘一樣,吸引他連續多年到訪。
羌塘地區給夏勒一種殊異的歷史感:「大約18,000年前,冰川從阿魯山脈遠遠的滑進了盆地。近千年來,隨著夏季變暖,冬季變冷,降雪減少,冰川融化,水面上升,盆地變得不適宜動物生存。但之後天氣開始變乾,湖裡的水在強烈陽光照射下蒸發,湖面縮小,為野氂牛和藏羚羊闢出新的棲息地。我是這更新世遺址的一個見證人。」
夏勒舉的這個例子是阿魯盆地,他將之類比為坦桑尼亞的塞倫蓋提,說「(羌塘的)野牦牛相當於那裡的斑馬,藏羚羊相當於遷徙的黑尾牛羚,藏原羚相當於那裡的湯姆森瞪羚。兩地的動物都隨處可見,時時觸動著你的精神和心靈。」(見夏勒,《西藏生靈》,〈1990年7~8月〉)
經過近30趟羌塘地區考察,夏勒終於目睹全球暖化與人口遷入對於生態之迫害。羌塘的氣候一年比一年極端,沙塵暴規模較大且劇烈,由於永凍層的融化,過去的春天與濕地都消失了,冰川在消退中,平均氣溫比1970年代升高3個攝氏度,原來稀少的植被面積更形減縮。這一切,加上道路開通了,礦區建立了,移入的牧業人口增加(從1950年代的100萬人,增加到1990年代的200多萬人),牲口無止盡的嚼食草地,以及商業狩獵的興旺等,都使野生動物更難有立足之地。

藏羚羊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夏勒以及在羌塘做調察的研究人員發現,整個1990年代,大約有30萬隻藏羚羊被獵殺,肉拿來吃,盜獵者主要的目標,其實是牠身上的羊絨──沙圖什(Shahtoosh,意為毛絨之王,直徑只有人髮的1/5),被稱為「軟黃金」,6隻藏羚羊才能製作出一張沙圖什披肩。盜獵人經由特定管道,將藏羚羊的毛絨運送到印度加工,再轉運歐美國家。一張藏羚羊的皮可賣得人民幣約200元,加工後的最終售價,是這個價錢的50至100倍,而幫忙剝皮的老百姓所在多有,處理一張皮可拿到5元人民幣。
每年6月起,雌的藏羚羊有一習性,就是在妊娠期集體遷移到數百公里外生產,這時,盜獵者大量以機關槍掃射在旅途中的母羊,剝皮棄胎,對於種群的滅絕更是雪上加霜。

藏羚羊保育困局的啟示
過去,沙圖什的販賣者對西方消費者編造了許多謊言,說是藏羚羊會在灌木林中脫毛,他們收集脫落的羊毛進行加工等等。夏勒揭發藏羚羊的生態真相,西方媒體廣為週知以後,才逐漸促使中國官方開始採行保育措施,在1998年12月發布了《中國藏羚羊保護白皮書》,呼籲國際社會共同保育藏羚羊。
雖然盜獵藏羚羊刑期可達15年,至今盜獵藏羚羊仍是羌塘自然保護區的大挑戰。藏羚羊的種群從1990年代的7萬隻,已回彈到21世紀第一個10年的10至11萬隻。個別的盜獵案件仍然查緝困難,但至少大規模的槍殺母藏羚羊集體剝皮的案例,已不再多見。
電影《可可西里》(2004)描述的就是1993到1996年之間,藏羚羊遭到巨量屠殺的真實故事。當時地方上雖已有巡山隊,卻沒錢、沒槍、沒人,光靠少數愛家鄉、愛動物的藏人弟兄自力救濟,為了查緝盜獵,多年下來死傷無數;說來諷刺,有時候他們必須把沒收的藏羚羊皮毛拿去販售,才能籌點錢發給工作人員薪水,以及添購器材,繼續對藏羚羊的保護工作。
實際上盜獵藏羚羊是從1985年便開始了,當時中國開始富起來,地方人士與外國聯繫較自由,也較有資金裝備盜獵行動。夏勒曾自歎天真,只曉得壯遊羌塘,享受野地之美,悠悠的進行野生動物觀察,太遲才警覺事態嚴重。羌塘太大了,從沒有人真正去估計藏羚羊的數量,更不知道牠在急遽消失中;牠是偶蹄目牛科的動物,不像大型的貓科動物如美洲豹、獵豹、獅子或老虎那麼壯觀,那麼容易喚起保育的決心;牠也不像熊貓與大猩猩那麼特別,宣傳不易,因此容易遭忽略。如果不是中國政府及時決定進行保護,極可能在世人完全不知道藏羚羊在羌塘生態中所扮演的角色之前,牠就已迅速滅絕。
夏勒生性木訥,但是為了動物保育,經常必須斗膽寫文章、受訪問。他說他只能這樣從旁協力,親身做保育工作的必須是另一批人,尤其是當地人;生態系統的健全,必須有明確的政策,以及當地住民樂意配合。可是他也警告:
「曾經有人提出,所有荒野地區,包括保護區,都應該一股腦兒交給當地人,他們浪漫地誤認為,當地人會與大自然和諧共處。然而正如考古記錄所示,當地人往往濫用自己的資源。」(見夏勒,《與獸同在》)
藏羚羊、牦牛、岩羊、野驢等流動性大,不似非洲盧安達可以向遊客收取昂貴的門票,讓他們現場直擊大猩猩在棲地的固定作息。500美元一張門票,盧安達曾有一年逼近20萬名觀光人次的記錄,近億美元的收益,使該國躍過了研究者戴安佛西(Dian Fossey,1932~1985)必須自組武裝部隊與盜獵者對抗的保育階段,甚至在他們內戰時,反抗軍亦懂得這是生財之道,願意對大猩猩高抬貴手。
藏羚羊也不似熊貓數量極其稀少,中國可以高價租借給外國動物園展出,若生育子嗣,還可回送本國野放或圈養等。熊貓一度是世界保育動物的超級巨星,有「吸睛」及「吸金」之效,加上夏勒那本名著《最後的貓熊》適度破解貓熊生存之謎,終使牠脫離滅絕的命運。
在《西藏生靈》一書,夏勒提到1992年在羌塘地區借住一戶人家,他獻給主人一張卡片,一面是西藏最有名的聖者密勒日巴的畫像,畫中他被一群安靜平和的動物和一個跪著的獵人環繞著,獵人永遠的放下手中武器,即一把劍、一張弓和一袋箭,卡片的另一面,則是藏文的佛陀教誨:一個人不該殺戮,也不該引起殺戮。主人敬謹的以前額輕觸卡片,並放置卡片於佛桌上達賴喇嘛的照片旁。
但是主人後來承認,他把家族遷移到阿魯盆地,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捕殺藏羚羊,吃藏羚羊肉可使他不必宰殺自己飼養的牲口,藏羚羊的毛可以換到豐厚現金,他靠此已賺到一台卡車,而卡車又需要大筆錢來保養及購買汽油。事實上,卡車昨天才剛開出去,載著50張藏羚羊的皮毛去換汽油了。
夏勒也寫道,考察隊伍走到哪裡,都有藏民來抱怨為何不准殺藏羚羊。他們生活艱困異常,認為藏羚羊是老天賜給的禮物,不懂為何羌塘地區需要保育動物。經過幾十年的思考,他的結論是:開放狩獵不能做為一種生態保育政策,「你的一顆子彈,牠的一條命。」他常這麼說,原住民狩獵或是因為傳統如此,但人有能力可以改變族群的傳統,「傳統」亦並非永遠代表「智慧」。
甚至有一次被印度學界問及,夏勒對於拿活羊做為誘引大型貓科動物以觀察其行為,有什麼看法?他承認一生做過兩次,現在覺得錯了,替代的方法應該很多。

生態保育必須從你開始
夏勒的行事風格,在彼得馬修森(Peter Matthiessen)寫的《雪豹》中可略窺梗概。如果說「木訥」是他的缺點,「剛毅」絕對是他的優點。他曾說,如果沒有達到目的,那一定是走得不夠遠的緣故。他亦曾說,現在大家都在實驗室裡研究生物分子,拚命往微觀的世界鑽,事實上,「自然史仍是保育運動的基礎,必須人到現場,提出問題,觀察生物,聆聽、做筆記,不把鞋子弄髒是不行的」,不懂鉅觀的世界,如何談保育生物、保護生態?
沒有夏勒的努力,當今世人對野生動物的理解可能會減半。他的16本著作是最好的證明。也直到古稀之年後,他才逐漸透露了自己的身世之謎。

夏勒的父親是德國人,派駐芝加哥做外交領事,與他的美國母親結識相戀,婚後搬回德國。1933年他生於德國柏林,二次大戰時,全家隨著父親移居丹麥任職,混血兒的身份,隨著德、美開戰而日趨尷尬,「我很早就在內心自我放逐了,變得與人保持距離,事事保持沉默」。戰後雙親離婚,母親帶著他在1947年回到美國。回憶起大戰結束剛回德國時,他常必須等在美軍駐防營區外的垃圾筒旁,檢拾他們棄置的派餅、麵包及其他殘羹剩飯,好帶回給家人做為餐點。因此,他徹骨了解何謂「匱乏」、「瀕危」及「滅絕」的滋味
做為一個野外調查的生物學家,夏勒選對了大學,當年的阿拉斯加大學是北極保育運動的大本營,他結識了莫瑞夫婦(Olaus and Margaret Murie),並積極參與北極自然保護區的籌設,遂決意以自然保育為終生職志。1955年從威斯康辛州立大學拿到博士學位後,他多半時間在保育團體任職,也兼及大學教課,在野生生物保護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的長期工作(1979~1988),使他有機會替許多國家的官方機構做保育工作諮商。1960年代初期對於山地大猩猩的研究《山地大猩猩:生態及行為》(The Mountain Gorilla:Ecology and Behavior,1963)為他奠定生物學界的地位,這本書,據戴安佛西的回憶,是啟發她走上田野工作的經典之作。
夏勒常說,假如他去世,會希望世人記得的他,就是一個曾經啟發後進,讓他們源源不絕走入野外實地做野生動物研究的學者,沒別的。生態保育不是一次性的功業,不是成立了什麼保護區或國家公園,就算大功告成;大自然永遠在動態中,野生動植物避得過人禍,亦不見得躲得了天災,例如山地大猩猩,雖然盧安達政府保育建效,在1990年代仍數以千計的死於伊波拉病毒。
「保育工作必須植根在每個地球人的意識裡,你按下電燈開關的那一剎那,你吞嚥某種食物的那一刻,你開車加了汽油,你寫文章用了紙張,你去海邊山林遊玩後願不願把自己所製造的垃圾帶回家等等。」夏勒在一篇文章中寫道。
夏勒說,全球真心想做生態保育的國家,並不十分多,許多政府只是虛應故事,把保育政策做為一種政治酬庸,所以重要的還是我們自己,每個人必須要有保育生態的覺醒,時時對大自然抱著飲水思源的感恩之情,願意持之以恆的以行動來回報大自然,如此才可能有效的監督政府,擬定、調整較符合保育需要政策。
他引用了甘地的一句名言:「要改變世界,必先改變自己。」

延伸閱讀:
夏勒,《西藏生靈》(Tibet’s Hidden Wildness),張翼飛譯,湖南教育出版社,2008。
夏勒,《與獸同在》(A Naturalist and Other Beasts),焦曉菊譯,湖南教育出版社,2011.
夏勒,《最後的貓熊》(The Last Panda),張定綺譯,天下文化出版社,1994。
黃怡,《綠色先行者:生態運動關鍵十二人》,水牛文化,2013。
夏勒,Everyones’s Environment,India Forbes,June 1,2010。
《可可西里》,陸川編劇、導演,中國影集團,2004。
簡介夏勒終生成就的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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