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金哈克曼（Gene Hackman，1930～2025）夫妻2025年2月在美國新墨哥州住宅被發現離奇死亡後，全球影視新聞騷動至今未平。3月初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破例安排致敬儀式，找來和金有長久私交的摩根費里曼宣讀悼詞。費里曼兩度和金共事，《殺無赦》（1992）、《懸疑對戰》（2000），金出現的影片，向來把其他巨星的風頭搶光，唯有費里曼與丹佐華盛頓在《赤色風暴》例外。
費里曼說，金哈克曼常告訴他，並不在乎自己留下什麼歷史功業（legacy），只希望觀眾覺得，他是個努力想把戲演好的演員。確實，哈克曼曾多次強調自己不是「明星」，不是勞伯瑞福或保羅紐曼等，演戲是他的職業，他只是想方設法，嘗試將角色特性發揮得更徹底些。在金去世後，好萊塢明星們對他的禮讚噴湧而出，湯姆漢克斯講得很恰當：「從來就不曾有個金哈克曼型的演員，只有一個金哈克曼。」
當世人看見費里曼在奧斯卡典禮上淚流滿面時，同時會想到在金哈克曼去世後，美國電影巨擘克林伊斯威特罕見的接受訪問，說他無疑是好萊塢影史上最偉大的三名硬漢之一（另外兩個，他過去說是James Cagney、Geoffrey Lewis）。伊斯威特與金合作過兩部影片，《殺無赦》與《一觸即發》（1997）。
《殺無赦》是暴力的動作片，本來金哈克曼不想接戲，伊斯威特好不容易說服金參與演出，他果然吸睛，並因出色的演技，抱走奧斯卡最佳男配角小金人。佛里曼曾在訪談中回憶，《殺無赦》有一場戲，佛里曼被關在牢裡，金飾演的警長倚靠在鐵窗上，台詞是：「我要跟你講一段話，你不准插話回嘴，不然的話，我就會傷害你。」佛里曼說他當時真的嚇壞了，以為金會揍他。
有人問我，我印象最深的金哈克曼演出是什麼？我毫不猶豫，就是《一觸即發》中開始的一場戲，金哈克曼飾演美國總統，趁他的最大金主不在家，接受誘惑與他的太太偷情，兩人都喝醉了，調情時互有推擠，那位女士失手傷到金，金那股狂傲的暴戾之氣頓時失控，順勢還擊，出手太重，終至悲劇，接著是他的隨從察覺出事衝了進來，金才懊惱鑄成大錯，倉惶失色。短短兩分鐘，劇烈的情緒轉換，不是一般演員辦得到的。當然，他也使我見識到，一個以演戲為志業的人，如何不惜一切，就是要達成肩負的任務。
《一觸即發》這場戲，使我突然好奇金哈曼的一生，而不是那部讓他名滿天下的《霹靂神探》（1971）。該片為他拿下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小金人，正式揚名好萊塢，電影中的主角Popeye Dolye固然很拚、很狠，為破案不時鋌而走險，不僅為了正義，而是他胸中那股壓不住的鳥氣，等等。
伊斯威特談起James Cagney，曾經說他的演出對人性從未保留，情勢到哪裡，動作就到哪裡，完全不計較個人形象。同樣的，金最喜愛的演員之一就是Cagney，每每驚羨於Cagney所散發出的精力及勇氣。
金哈克曼確實非常適合飾演反派的角色。事實上，完全正派的角色讓他使不出力量，例如《Night Moves》（1975）、《咬緊子彈》（1975）、《Narrow Margin》（1990）、《來自邊緣的明信片》（1990）、《Heartbreakers》（2001）等，他飾演的暖男，往往恰如其分，他能表現溫柔、憐憫，甚至愛情，但他令觀眾真正懷念的，通常是他演的反派角色，例如《我倆沒有明天》（1967）、《超人》系列（1、2、4）、《殺無赦》、《致命的吸引力》（1995）、《赤色風暴》（1995）、《失控的陪審團》（2003）等。
觀眾認同金哈克曼飾演反派角色的電影，因為金可以做到讓觀眾同理他行為背後的複雜因素，例如那些角色在施展暴力或濫用權力時，仍然有遲疑與恐懼，也有來自無知與偏見的執拗。有時候，他們會感到在和大環境做抗爭，或自以為對所謂理想的堅持。壞人不只是壞，必須壞得很有層次，必須壞得有風采、有邏輯，像《赤色風暴》中的准將，演出稍有分寸瑕疵，只能成為一般的壞人，壞得平凡，哪裡會有戲？會得到掌聲？
《霹靂神探》（1971）是金哈克曼崛起世界影壇的關鍵作品。他為警匪片留下的歷史模範，至今難有其他影片能夠趕得上。按螢幕下方塊取得中文字幕。
《赤色風暴》（1995）中金哈克曼與丹佐華盛頓對戲。這是好萊塢電影史上最經典的戲劇表現之一，為兩者贏得無數的影迷。按螢幕下方塊取得中文字幕。
他也是個喜劇天才演員
甚至連一些介於正邪之間的角色，金哈克曼都不見得會得到他的影迷青睞。例如《對話》（1974）、《各懷鬼胎》（2001）、《天才一族》（2004）等。《對話》因為是導過《教父》系列柯波拉的實驗電影，才受到重視，金飾演一個科技天才，為情治單位竊聽，性格龜毛，令人不快。《天才一族》是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30出頭時拍的電影，由於他對金哈克曼情有獨鍾，認為他有喜劇天才，還告訴他，要量身打造一部喜劇片給金主演。
雖然對片酬很不滿，金哈曼看在比爾墨瑞答應了，當時正紅的班史提勒也點頭了，勉為其難參與其中，據說屢次與安德森衝突，總之，當時已73歲的金就是不服導演調教，照自己意思演，演完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就走了。結果，該片成為安德森在導演《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2014）之前最賣座的電影，金也抱回一座最佳男主角的金球獎。
許多金哈克曼的死忠影迷，因為《天才一族》才發現他是個喜劇天才。雖然合作不甚愉快，在初演典禮看過全片後，金哈克曼告訴安德森，他覺得這個片子好得出乎他意料。但事實上，在《新科學怪人》（1974）之後，金已發現自己可以駕馭喜劇角色，甚至讓亦正亦邪的角色包著喜劇的糖衣，讓觀眾產生另一種想像。他曾說，《超人》中飾演Luther，本來他只是衝著極高的片酬來的，但是演完後，卻領悟到飾演這些奇怪角色，可以幫他拓寬戲路。
1990年有個專訪，金哈克曼談到他對怪人的神經質能夠掌握細微，和他自認演戲是技藝（draftman）有關。既然是工匠，理應把活兒做好，因而對於角色，是出了名的愛好深入研究，常會跟導演爭論該如何演，甚至臨場改變台詞，以配合他的看法。
換句話說，金哈克曼很牛，然而因為他的堅持，為好萊塢電影史留下無數珍貴的鏡頭。
金哈克曼第一次飾演《超人》（1978），發現諧趣可以是包裹壞人的演戲徒徑。按螢幕下方塊取得中文字幕。
《天才一族》證明薑是老的辣，金哈克曼內斂而沉穩的喜劇演技，足以開班授課。按螢幕下方塊取得中文字幕。
100部片子的傳奇
或許只是巧合，紀錄上金哈克曼所參與演出的電影，正好100部。1960年代6部、1970年代8部、1980年代20部、1990年代19部、2000年以後到2004年息影9部。他起步晚，30歲才參與第一部電影，飾演警官，沒有台詞；崛起影壇受到重視的，就是狂放不羈的《霹靂警探》（1971），雖然在這之前，他已因《我倆沒有明天》（1967）及《我不曾為父親唱歌》（1970），兩度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但是這位高大個兒、面相一般的男星，並未被看好。
不要說金克曼從影以後，即便他在就讀Pasadena Playhouse戲劇學校的時代，他與同學達斯汀霍夫曼，是兩個最不被大家看好的兩個年輕人。該學校是美國小劇場運動的產物，位於加州，著名的校友包括：大衛尼文、泰倫鮑華、艾爾帕西諾、羅伯杜瓦，以及後來從馬上墜落癱瘓的《超人》系列電影男主角克里斯多佛李維。金在該校的成績曾創下最低。
金哈克曼說過，他畢生演過的角色中，與艾爾帕西諾合作的《稻草人》（1973）是他最愛；金克曼曾參與3集的《超人》系列（1、2、4），公認比超人本身吸睛。金接受訪問時曾說，即使邀他飾演超人他都不演，這角色無聊死了。
既然是硬漢，當然極少向他人承認錯誤、害怕與遺憾。金哈克曼公開承認，《稻草人》中的角色，是他最能夠認同的，他覺得自己就是這個人；演《咬緊子彈》時的他已是奧斯卡金像獎影帝，在大導演理查布魯克斯（Richard Brooks）的指導下，他顯得神閒氣定，敬天愛人，與每個人、每種動物都願意以真誠與協力，毫無悔恨的和他（牠）們相處。金說，片中那段對女主角講到過去賢妻如何過世，是他一生中難得貼近自己精神狀態的告白。
談到最喜歡的男演員，金哈克曼除了前述的James Cagney之外，還有早逝而鮮為人知的Laird Cregar、英國著名演員Ralph Richardson及馬龍白蘭度。除了Cagney以外，影劇圈公認金的成就已超過了他自己的這些銀幕的英雄。這四人和金有共同之處，就是很敢放膽演出，沒有遮掩的放縱自己的私慾，以達到角色的極限要求。
《咬緊子彈》中，有一個你在金哈克曼他其他影片裡看不到的他。
《稻草人》裡的金哈克曼，說他覺得像在演自己。
與最多的年輕明星對過戲
私生活中的金哈克曼，不大像好萊塢巨星。他一生只有兩段婚姻：Faye Maltese（1956～1986）與貝琪荒川（1991～2025），前者原也是舞台演員，婚後放棄演出，持續在公司擔任小職員，讓金可以無後顧之憂，全心全力追求自己的演藝事業，兩人育有二女一子；荒川生長於夏威夷，在南加大讀書，金與他結識於一家健身房，當時荒川在此兼差，兩人在結婚前約會多年，年紀相差30歲（31、61），荒川放棄自己的鋼琴演奏夢，經手金的影藝事業，並協助金從事多項寫作計劃。金退休後，兩人定居新墨西哥，極少與外界接觸，直到被發現兩人陳屍於住處。
金哈克曼從未傳出緋聞，且不時強調，他與前妻後來越行越遠，已無意共處，是Faye Maltese主動要求離婚。金第一次因《霹靂警探》獲得奧斯卡獎，在台上僅感謝一人，就是Faye Maltese。他很珍惜與荒川結識後所接觸到的較知識份子的生活，因為自從他高中輟學投效海軍陸戰隊5年，回來做老百姓之後，礙於生計及興趣，在智能成長方面只能靠自修，這也是他還存在高市場價值時就決意退休的重大原因之一，他想多閱讀、多寫作。
曾親近金哈克曼的朋友，批評他把錢看得很重，他自己也承認，1980、1990年代拍了那麼多片子，還是為了多存一點錢。凱文科斯納非常崇拜金哈克曼，曾說在一部他們合作的片子裡，凱文為了如何演某角色與導演吵架，金偷偷告訴科斯納，堅持是對的，他當年為錢演了不少爛片，現在很後悔。他們合作過《軍官與間諜》（1987）及《Wyatt Earp 》（1994）。科斯納認為，金哈克曼是他合作過的最偉大演員。
奇怪的，雖然哈克曼認為自己拍過不少爛片，或根本不大看自己拍過的片子，但從今天的角度看來，這100部片子中，真正的爛片並不是太多。《軍官與間諜》與《非常手段》（1996）都只有一點爛，唯一我認為是大爛片的是《衝出封鎖線》（2001），戰爭驚悚片，情節荒誕，據說美國軍方差點狀告片廠。片中我們看到金哈克曼體態臃腫，講話不情不願，雖然另一主角歐文威爾森賣力演出，但全片就是給人感覺來騙的。果真也騙到很多錢，票房9千多萬美元。
金哈克曼這一代的好萊塢男巨星中，他也是與最多年輕明星配過戲的人。《超人》（1978）的李維、《長驅直入》（1983）的派屈克史威茲、《飛越東柏林》（1985）的麥特狄倫、《軍官與間諜》（1987）的凱文科斯納、《烈血大風暴》（1988）的威廉狄佛、《刺殺總書記》（1989）的湯米李瓊斯、《黑色豪門企業》（1993）的湯姆克魯斯、《非常手段》的休葛蘭（1996）、《終極審判》（1996）的克里斯歐唐納，等等。
金成名時已過了小生階段，做為一個老生，可以為片子提提味，因為他畢竟是那麼盡職與出色。尤其是《全民公敵》（1996）中，威爾史密斯的演技潑辣精采，但是金哈曼這角色恰如畫龍點睛。《全民公敵》雖然沒有深意，但在金1990年代的電影中，算是比較有新意的，至少讓大家知道，除了在一些特別權利義務的場合（如軍隊裡，如球隊裡，等）扮演為所欲為的領導之外，還有一個其他樣貌與心態的金。
金哈克曼在《烈血大風暴》（1988）中飾演維護黑人人權的FBI警探，比起《霹靂警探》，演戲功力更上層樓。
《Eureka》（1983）中的金哈克曼渾身解數，卻仍然贏來票房慘敗。
金哈克曼與艾爾帕西諾
金哈克曼在世界影壇站穩地位之後，影迷回頭看他的一些舊片，才發覺他確曾試圖在文藝片中，壯大自己的戲魂，可惜市場的壓力太大，一般消費者看電影只為求爽快，動作片、暴力片、戰爭片等永遠有票房，其他的要碰運氣，製片公司也不願嘗試。
例如《烈火大風暴》，誰會想到一個講人權的電影，會憑著1千5百萬美元的成本，創下3千4百萬的票房記錄？然而另如《Eureka》，一部講淘金大夢的實驗電影，金哈克曼在片中的演技出神入化，影片整體呈現曾獲得《猜火車》導演Danny Boyle高度推崇，1千1百萬美元在當年也算是大成本製作，卻以12萬美元的票房收場，英國以視覺表現見長的導演Nicolas Roeg，就此結束在美國的事業。
金哈克曼與老校友羅伯杜瓦，在事業剛起步時，在紐約是室友。金去世後，杜瓦一反其他演藝人員對金的讚頌，說金哈克曼自視甚高，個性急躁、暴烈，他總是嫌人家反應太慢，要不就是不夠聰明，要不就是不夠忠實等等，所以去演那些狂飆怒氣的電影才剛剛好，因為他根本不必演，光是做自己就行了。這話印證在《稻草人》中那個比艾爾帕西諾高20公分的神經質流浪漢身上，可能有幾分真實。
《稻草人》顯現的金哈克曼，正由於完美主義，反而使他成為一個最不完美、令人頭疼的人物。這部電影是好萊塢百年來少見的心理劇，主題是人的性格轉變之難，難如登天。金從一個自誇「我不愛任何人，也不信任任何人」的剛從監獄釋放的、滿肚子火的人，與艾爾帕西諾因緣相遇；帕西諾則正好相反，對人樂觀以待，認為真誠可以換來感情，卻屢受打擊。兩人在流浪過程中，逐步接受了對方看待世事的態度。
金哈曼、帕西諾答應演《稻草人》時，一個已是奧斯卡金像獎影帝，一個演過《教父》第一集正紅起來，金在訪談中，常提起當年兩人為了入戲，還特地跑去舊金山看遊民，然後到二手店去挑揀些舊衣，演戲時可以穿，足證兩人對於演藝事業仍存有不流俗的厚望。
如今看來，艾爾帕西諾對理想似乎更執著一些，名作歷歷，演過的角色林林總總，過足戲癮，也完成了把莎劇《理查三世》拍成電影的偉業。金哈克曼雖多少被定型，但佳作仍然不少，他從不過好萊塢式的浮誇、派對生活，最後20年與日裔夫人隱居新墨西哥，過著恬淡的日子。無論如何，無論他最後死因是什麼──
金哈克曼一生完滿，不在話下。
2002年金球獎終身成就獎，由麥可肯恩與羅賓威廉斯頒給金哈克曼。金總共得過3次金球獎，《霹靂警探》、《殺無赦》、《天才一族》。在得獎演說中，他承認一生除了當演員，他沒考慮過做別的。他愛死演戲了。片上有中文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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