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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瑤:愛的努力與死的勇氣

瓊瑤臉書上的百花齊放。 瓊瑤臉書上的百花齊放。 圖片來源:截取自瓊瑤臉書

雖然生前曾大力提倡安樂死,但是瓊瑤的死,與傳統安樂死的定義並不全然相關。她的自殺,不如說是由於厭世,更精確的說,是起於平鑫濤(1927~2019)的老病死而厭世;然而即使平先生還活著,今年也就是97歲了,耄耋之年,不可能不更形衰敗枯萎,瓊瑤也依然會嚴重感傷。

瓊瑤的感傷,和她的完美主義始終相關。這樣的人,即使青年不自殺、壯年不自殺,老年也會天天覺得難過。人間不是完美的,她是因為日子難過,憂鬱而死的。

對於自己的死,瓊瑤曾經預告。2016年3月平鑫濤在榮總,插管臥床至死成為定局,她感到有負平鑫濤囑託,無法堅持不插管、不急救,以致他必須痛苦吃下醫院裡完整「死亡套餐」的那一天,她就衝動的想爬到榮總頂樓,跳樓謝罪。

《雪花飄落之前:我生命中最後的一課》(天下文化),這本出版於2017年8月的類回憶錄,是瓊瑤展現寫作功力的另一典範,她栩栩動人的徹底寫出了她對平鑫濤的愛,以及平鑫濤對她的愛。小說事業給他們兩人及家屬們帶來巨大的財富,尤其使瓊瑤留名青史,可是一切炫眼的繁華,都不及平鑫濤與她在他們的台北東區愛居「可園」中,那種日日相依、相隨、相伴、相助的平凡歲月。

瓊瑤記憶最深的,不是舉世對她的褒貶,而是點點滴滴的日常瑣事,諸如院子裡的火燄樹開花豔紅,諸如池子裡的鯉魚得以醫治,諸如平鑫濤在結婚週年給她寫的、貼心的信,甚至平鑫濤失智初期,一家人如何以無數嘗試,鼓舞他活得有滋有味,等等。

愛是最大的力量,若有人肯費心追查瓊瑤的寫作動力,當然還是愛,希望藉著寫作的所得扶持家庭,成全家人的幸福人生。她天賦文字才華必須得以湧現,只是故事的表面;若沒有愛,沒有平鑫濤的種種擘畫,即使瓊瑤再怎麼對人與人之間的親情與愛情追悼、批判與憧憬,也不會有數十年幾無間斷的硯田筆耕。

為愛而生,繼而為愛而死,成全了瓊瑤壯烈的人生格局。

《雪花飄落之前:我生命中最後的一課》書封。

最尋常的男歡女愛

愛的追求,以及其所帶來的滿足或挫折,本來是世界文學的大宗主題,即使偉巨如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若刪除其中主角們的愛情生活,便顯得枯澀無味。

半世紀來,基於台灣知識份子的酸葡萄心理,高估了瓊瑤著作中刻畫愛情對台灣的影響力。例如他們喜歡說,女工特別喜歡讀瓊瑤的書,看瓊瑤的電影,風花雪月,對愛情產生不切實際的想法,等等。其實這是一石兩鳥,同時貶低女性群體與工人階級,以證明瓊瑤愛情小說的等次不高。

事實上,每個國家、每個年代都有他們的「瓊瑤」。19世紀法國的巴爾札克,寫作生涯早期就是以愛情小說出身;20世紀美國的哈洛羅賓斯(Harold Robins,1916~1997),寫作愛情小說出類拔萃,一生銷售過7億多冊書,譯本高達32種語言。羅賓斯的著作數還不及瓊瑤,許多也改編為電影,英美社會並沒有人究問這些書必須文以載道。

愛情小說本來是消遣用的,為何華人社會把同樣是消遣用的武俠小說,簡直捧到天上去,卻把瓊瑤的愛情小說踩在腳底,說來還是出自低劣的男性沙文偏見,他們嫉妒這一個靠著愛情小說,赤手空拳功成名就的女性作家。而且嫉妒得不得了。

現今台灣50、60歲這一代,包括知識份子或非知識份子,恐怕沒讀過瓊瑤書的女性鮮矣。追逐時髦也好,好奇愛情也罷,這些讀者應該不致非議瓊瑤著作的內容,畢竟,她從未誨淫誨盜,或是瞎說怪力亂神。讀於梨華、華嚴等的小說太拘謹了,林海音的作品中沒有激情,林太乙又太哲學了。我們無法期待每個人對諸如陳若曦的《尹縣長》起政治認同,或是能夠囫圇吞棗《巨流河》、《大江大海》的歷史經驗。

然而又有若干比例的國人,嗜好以性道德尺寸無底線的偷襲瓊瑤。例如瓊瑤確定自殺身亡後,網路上那些不堪的新聞回應,再度把她與平鑫濤將近半世紀前的戀情,以時尚的「小三」之名添油加醋,加上本來沒有的所謂分產疑雲,胡亂炒作,意圖達到醜化她的目的。這種社會怪象,可證明台灣最美的風景絕對不是「人」。

文學的社會效能,向來見人見智。利潤動輒以億計算的瓊瑤產業,樹太大,風太狂,竟使一個多少年來孜孜矻矻的作者,必須承擔整個社會對於戀愛自由與婚外情的疑懼。這,未免太沉重吧!

瓊瑤喜歡強調,她認識平鑫濤16年才結婚(1979),當時平鑫濤已離婚3年。可見對於來自嚴格家教的她,身為小三多年的性道德壓力,仍緊緊的壓制著她。不知不覺,台灣社會那雙看不見的手,主要來自婚姻破碎的女方及其兒女,以及他們的同路人,一犬吠影、百犬吠聲似的糾纏著她,逼迫她承認將自身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以解心頭之恨。這種不正常的輿論氛圍,恐怕是使瓊瑤日形憂鬱的主因之一。

其實明眼人皆知,瓊瑤與平鑫濤只是尋常的男歡女愛,出版、電影、電視劇的開疆闢土,主動權皆在平鑫濤,他野心大,瓊瑤韌性十足的與他配合,還是為了愛。兩人打造的愛情王國,也連帶使市場澎湃,讀者、觀眾享福。這個多贏結局的婚姻,理應得到台灣社會更多的祝福,而非無由的咒詛。

不必瓊瑤小說來提倡,自由戀愛本來就是真理,放眼古今,此真理不曾因任何一時的撻伐而消失。這點,或許是使瓊瑤得以放心離去的原因之一。真的,那些隨著魔心起舞的議論太粗廉鄙陋,而瓊瑤的作品,則仍可以堂堂傳世。

瓊瑤秘書在臉書上公開瓊瑤寫給自己的絕筆信。圖片來源:翻攝自秘書臉書

瓊瑤的死,是殉情!

在完美主義的瓊瑤看來,最重大的失誤在於她無法堅持不讓平鑫濤插管。他曾經慎重寫給3個兒女遺書,要他們在他病危時不要插管,同時也戒慎瓊瑤,他恐怕孩子們辦不到,那麼就只剩下瓊瑤能夠執行他的遺願。

平鑫濤自信於他對於兒女的愛,以及兒女對他的愛,雖然他背叛了他們的媽媽,卻做到了給母女畢生安適無憂的物質生活。就世俗的角度說來,他不是個不盡責的爸爸,他知道兒女的脾性,擔憂他們無法承受決定生死的重責。

瓊瑤在《雪花飄落之前:我生命中最後的一課》反覆提到,當初她不該建議平鑫濤把原遺書中的「昏迷」改為「病危」,以致兒女們堅持爸爸沒有病危,仍須插管。但這並不是重點,依據《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第7條,本來瓊瑤身為配偶,有優先決定權,可是誠如平鑫濤過去強調的,瓊瑤有十分脆弱的一面,在兒女強烈反對之下,她為了不想承擔世人可能加諸於她的罵名,還是退卻了。

這就是瓊瑤簽了插管同意書之後,想從榮總頂樓跳下一死百了的真正原因。她知道自己做錯了。其後3年,直到平鑫濤在2019年去世,她每次去探望他,都知道自己做錯了。錯得殘酷,錯得離譜。她讓他死得淒慘。

事實上,決定別人的生死,本來就是困難的。我認識一些法官,談到過即使面對十惡不赦的壞人,要判決生死的那一刻,總是難得不得了,主要就是因為他是個活人,因為自己的決定,很快會變成死人。傳統的報應觀,仍在大家心中發酵,就是下不了手。

瓊瑤提倡安樂死,起於自己的罪疚感。她對於平鑫濤的愛之承諾,無法堅持到最後。她的經年累月的自責,終於讓她願意以死賠罪。

從精神病學的角度看,瓊瑤的自殺是憂鬱症所導致,或許看看醫生吃點藥,病會暫時渡過。可是她終須承認,平鑫濤不會再回來了,他們的幸福結束了,寫作生涯既然在60週年的公開場合完美閉幕,人生已矣,再拖拖拉拉過下去,也就是無味的重複罷了。不會再有高峰,不會再有狂喜。光榮盡在過去了。

瓊瑤自殺,應該還是屬於殉情的範疇,一個她寫作過多次、並不陌生的範疇。她的無悔、無怨都是真的,不勉強的。表面上無病無災,她的心已死。她走得很乾脆、很平靜。

說真的,瓊瑤很勇敢,年輕時敢於愛,年老時敢於死。吾輩只能衷心佩服。

瓊瑤在臉書發佈的影片《憶亡夫》,若想觀看請點這裡。圖片來源:截取自瓊瑤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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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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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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