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全世界人口中,每69人就有一個是難民!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統計,現在,全世界人口中,每69人中就有一個是難民。總共有1億2千萬難民。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統計,現在,全世界人口中,每69人中就有一個是難民。總共有1億2千萬難民。 圖片來源:The UN Refugee Agency

我對「難民」兩字有感,其實非常晚。身為難民後代的我,母親來自中國泉州,父親來自中國廈門,他們都是在中國共產黨進佔福建省各地的前夕,匆匆收拾必要細軟,來到了台灣。為何對於難民的存在如此無感,可能是因為父母講閩南話,我的母語是閩南話,和台灣通用的所謂「台灣話」,是完全一樣的。

我缺乏一般難民家庭對異鄉的語言同化過程。小學上私立學校,我還因此鬧了幾個笑話。這所私立學校的學生,幾乎全數來自外省家庭,因為它是已辦學成功的復興小學校長方志平,經由前蔣總統夫人婦聯會的贊助,在台北市創立的。笑話之一是我以為所謂「外省人」,都和我一樣會講「台灣話」。稍大一點之後,我才知道中國很大,同學們的父母是來自中國各地的難民,講的家鄉話也不盡相同。

再更長大一點後,我注意到我的同學們,無論是小學,或是後來直升的該校中學,因為校方治學優異,多數考上頂大,而且陸陸續續留學美國,待事業有成,就把父母兄弟姊妹接了去,徹底脫離了這個以台灣米養大他們的祖國台灣。想必是他們身為難民後代的憂患意識,已早早從父母輩得到灌輸或濡染,我的校友們難免期待世界上會有個地方,雖然不至於遍地淌著奶汁與蜂蜜,卻不曾有戰亂,未來似乎也不會有戰亂,足以讓他們全家及後代安身立命,不再成為難民。

起先讀新聞,我對世界上的訊息應該是敏感的,「難民」這兩個字經常出現報端,那是1970年代中期越戰結束後的越戰難民,巨量的漂浮海上。簡陋的戎克船,以及船上人們的惶恐留影,很難令人忘懷。但是媒體很快的遺忘了他們,我也不再追究這些人死或活,活著的人都去了哪裡?

我不可能曉得,從1975年到1995年之間,有大約80萬名「越南船民」安全抵達彼岸,幾個鄰近的中南半島國家,多多少少收留了這樣的越南難民,有人甚至航程遠達中國海岸。但是,死在海上的難民也數目驚人,據估有20萬人到40萬人。

後來有了專書,再後有了維基百科,數字與事實不斷翻新,我才知道台灣之所以關心越南難民,不僅因為它一度是國際新聞頭條,尚且牽涉到越戰後的越共政權大量排華,原有180萬華人(占總人口4%)在越南經濟上扮演重要角色,其中有的曾在越戰期間站錯到美國幫贊的南越政權這邊,有的是因為中共曾協助反越南的柬埔寨共黨,糾糾結結、牽來牽去,以致有一半華人(約90萬)只好沉浮於海。

越戰結束後,1978年年底,台灣的大新聞之一是所謂《南海血書》的出現。這是一封有作者、有譯者的信,卻被當時一個可愛的年輕讀書人林濁水打臉,說是逃難已夠艱辛,哪個難民在去世前有足夠的血,蘸著血寫這封血書?後來證實是台灣當時執政的國民黨,為了鼓吹反共,同時美國也在不久前宣告中美斷交,因而印行了血書數十萬冊。

今天再來讀這封血書,會發現它除了怨嘆越共打贏這場戰爭而執政,更多的也咒罵美國介入越南內政,使越南人民顛沛流離。該戰爭中,南越軍民約74萬人死亡,北越軍民超過100萬人死亡,接下來的半世紀,全越四處仍常見到斷手斷腳的越戰遺民。

台灣現今的民進黨當權者,非常討厭人家疑美,但是他們或許不察,美國的外交政策失當,可能和過去他們在越南、在黎巴嫩、在伊拉克、在阿富汗、在巴勒斯坦等國,或現在對於俄烏戰爭、對於以巴戰爭一樣,都必須負起絕對責任。希望不會有這麼一天,若有一天台灣人成為海上難民,當然就不會覺得疑美是錯誤的。

越南的海上難民,攝於1984年5月。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這是2020年聯合國難民署製作的紀錄片,簡約介紹了全世界難民達到1億人的來由,流散的經過,以及他們的最終安置。右下角可選擇自動翻譯字幕。

直到2023年年底,1億2千萬難民中的73%,也就是4個難民中有3個,43.3百萬人來自於以上五個國家,依難民多寡順序如下:阿富汗、敘利亞、委內瑞拉、烏克蘭、蘇丹。絕大多數人為了避開戰火,或是國內的複雜政爭,不幸淪為難民。圖片來源:The UN Refugee Agency

世界難民已大量外部化

聯合國難民署的前身,是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由國際聯盟成立的,真正發生作用是在1946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我們一般人聽聞難民署,多半在越戰之後。它在1950年代的重點是歐洲,如匈牙利反共受到蘇聯鎮壓後的難民問題,1960年代轉移焦點到非洲,1970年代亞洲進入多事之秋,越戰難民才成為關注焦點,還有印度與巴基斯坦的糾紛,以及中南半島國家內部或之間的戰亂。1980年代之後中南美洲成為重點,1990年代中東地區區域性的紛亂,都導致攜家帶眷的大規模遷移。有些是遠渡他國,有些是就地在自己國家中流浪,成為難民。

拿2024年新難民人數最多的蘇丹來說,根據聯合國難民署的報告,2023年4月15日,蘇丹的武裝部隊(SAF)和準軍事化的快速部隊(RSF)發生衝突,在蘇丹原已嚴重的天災、瘟疫、政經混亂、氣候變遷上,更加重人民壓力。

在此衝突之前,因為發生於2003年的達爾富爾種族滅絕慘劇(the Darfur crisis),有數百萬人流離失所,多半來自南蘇丹和伊索比亞,因此蘇丹原本就是非洲難民人數相當高的國家。2019年,大家期待該國獨裁者Omar al-Bashir下台後會有好的變局,但是2年後再一次的軍事政變,瓦解了當時的過渡政府,重啟地區性的衝突。

人禍加上連年天災,致使糧食欠收,牲畜傷亡,人民成為餓殍,尤其是在2024年8月以後,過去種族屠殺的地區難民人數遽增,包括原來居住在難民營中的人們。8百多萬人每天挨餓,食物、食用水、醫療用品及燃料,幾乎樣樣都缺。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資料,2023年的嚴重軍事衝突以來,蘇丹難民人數達1千1百多萬,其中包括約850萬人在國內流離失所,300多萬人逃到鄰近國家,其中有120萬人在埃及落腳,71萬人在查德落腳,其他收容蘇丹難民的國家包括:南蘇丹(19萬)、利比亞(18萬)、烏干達(6萬)、伊索比亞(4萬)。其中也有67萬人陸續返回蘇丹,住在各地的難民營中。

2023年蘇丹因政爭導致1千1百萬人顛沛流離。圖片來源:The UN Refugee Agency

2024年初聯合國難民署製作的蘇丹難民影片。現在情況持續惡化中。右下角可選擇自動翻譯字幕。

米勒班、鮑曼、門口的陌生人

大衛米勒班(David W. Miliband,1965~)是國際救援委員會(The International Rescue Committee,IRC)2018年至今的執行長,也是目前最常被提到的、為世界難民救援發聲的人。他是猶太人後裔,他的父母在納粹進佔比利時的前夕逃到英國;演講中他不時強調,假使當年英國不開放收容難民,今天他不會站在這裡講話。

國際救援委員會歷史悠久,自1933年便開始做難民救援工作,2020年的年度募款金額已超過8億美元,在全球超過20個辦公室,對於難民的健康、教育、政經地位及重新安置等,多所協助。米勒班出身於牛津大學與麻州理工學院,專長是政治學,曾做過3年的英國外交部長,他多次引用教宗方濟各的話,認為解決世界難民的最大障礙,在於「全球化的冷漠」(the Globalization of Indifference),大家覺得問題太大,根本不尋求解決之道。

我聽過米勒班多次談話,才清楚意識到,不僅我自己是難民的後代,過去世界較少國家壁壘、允許自由移民的時代,大家躲避戰禍,或遠或近在異邦尋求蔽護及發展,因此,恐怕全世界多數比例的人,都是難民的後代,而後久居某地,才成為所謂的「原住民」。

米勒班也常強調,世界難民問題是否能夠解決,取決於大家對於「陌生人」的態度,你接受他們,他們就會漸漸成為你的同胞,你不接受他們,他們將永遠流離失所。以現在難民問題的處理效率,難民的第二代已大量在難民營中誕生,即使有幸被某些國家接納,大多數人多半是鄰近的貧窮國家的難民營中度日。

政爭、戰禍仍層出不窮,難民不再是國家境內的問題,而是最重要的國際議題之一。俄烏戰爭自2022年至今,已製造了600萬難民;2024年以阿戰爭至今,已在加薩走廊製造了100萬難民。大多數難民營環境惡劣,難民仍平均必須在那裡停留至少10年,每人每天的蛋白質攝取量,甚至比不上富裕國家中的一隻寵物貓或狗。世界難民明顯是大家人道精神的試探,是人類品德的考驗。

著名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Zygmunt Bauman,1925~2017)是波蘭猶太的第二代,父母為躲避納粹入侵,曾逃到蘇聯,最後移居以色列。鮑曼曾為當時的蘇聯打德軍,後從事情報工作,退伍後回到波蘭華沙大學教書,在1968年恐怕政爭受牽連,再逃到英國。因為感同身受,他寫過一本關於世界難民的小書《門口的陌生人》(Strangers at Our Door,2016,姚偉等譯,中國人民大學,2018),其中引用了一段康德的話,值得大家深思:

這不是一個慈善問題,而是一個權利問題。友好,意味著陌生人在到達另一個人的土地上時,具有不被視為一個敵人的權利。……而所有人都擁有這樣的權利,是因為他們共同擁有地球表面,在這樣做為一個球體的地球上,人們不可能無限的擴散,並因此最終必須容忍彼此的存在。從根源上看,對於地球的某個特定部分,任何人都不會比他人擁有更多的權利。

鮑曼提醒我們,這是康德講到如何保持「永續和平」的先決條件。「康德從相互友好中探尋可能性,從普遍的和平中尋找前景和希望,以結束相互殘殺的歷史。」可惜的是,經歷了那麼多血腥的國內政爭與國際戰爭,遺留1億2千萬難民之後,「我們仍停滯不前,不能響應康德對於友好性的呼籲。

截止到2023年底的難民處理概況:610萬人得以重返家園,15萬難民被重新安置,3萬無國籍難民獲得新國籍,每5個重返家園的難民中有4個原來自烏克蘭或南蘇丹,440萬難民仍在無國籍狀態。可見問題只獲得小部分解決。圖片來源:The UN Refugee Agency

大衛米勒班在Ted的演講:難民問題是對我們人格的考驗。那是2017年的演講,當時全世界的難民是6千萬人,而且每分鐘便新增24個難民。右下角方塊可調整中文字幕。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727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