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1942~2024)在3月23日去世前,已生病了十來年,據說是心臟病。他的啟蒙師、作曲家路易吉諾諾(Luigi Nono)66歲(1990)便走了,如兄長般的益友、指揮家阿巴多(Claudio Abbdo)80歲(2014)去世。這三個義大利人,曾是義大利古典樂壇的三劍客,在1970年代義大利政治動亂期間,以共產黨員的身份積極從事社會改革,並一度企圖抹除古典音樂的階級性,將它帶入群眾,尤其是勞動階級。
他們引起音樂史家的興趣,乃因為三人各別的卓越成就:波里尼是橫空出世的鋼琴聖手,諾諾是二戰後現代音樂作曲界的重要旗手,阿巴多更無庸說,做為卡拉揚的欽定傳人,一轉眼就把多年受到「獨裁統治」的柏林愛樂交響樂團轉變為「民主領導」,將古典樂的大業擴展到全球。
美國樂評家、古典音樂史家荀白克(Harold C. Schonberg,1915~2003)在《不朽的鋼琴家》(The Great Pianists,顧連理、吳佩華譯,世界文物,1998)論及布倫德爾(Alfred Brendel,1931~)與波里尼時指出:
他們的音樂會聽得人們屏息斂神……這兩位鋼琴家所代表的現代風格是客觀、刻板、嚴謹、不帶個人情感的,致力於描繪音樂建築工程的精確藍圖,色彩、魅力和情感,遠不如一首作品的形式及其各種關係的、有說服力的呈示來得重要。布倫德爾與波里尼滿足了現代風格的所有要求,並且比其他任何鋼琴家更能代表時代的精神。
妙的是,鋼琴演奏這兩大巨擘,都出生在1月5日,布倫德爾大波里尼11歲。兩人得到知識份子的摯愛,遠超乎其他任何鋼琴家,因為他們有思想,不僅是能夠炫技的鋼琴高手。不過,布倫德爾和波里尼的作風不大相同,前者經常保留較小的曲目,但是勤於著書立說,尤其是2008年2月正式宣布退休後,文采盎然,儼然經營出另一種文化上的永恆;波里尼則以能夠保留眾多曲目揚名,除了偶爾接受一些訪問之外,完全以他的鋼琴手藝來面世,認為只有音樂表現能夠說明作曲家的偉大,個人意見並不重要。
被問及波里尼如何在長達數百年、熠熠發亮的古典創作天空中,摘取哪些星星做為他的曲目呢?他的回答非常簡單:「沒別的,就是那些我彈奏時會有感覺,即使久久未彈奏,再練習時也仍有新鮮感的音樂。」不過他承認,好的音樂實在太多,他能夠上手的太有限,從5歲開始學琴,他鍾愛巴哈與貝多芬,少年時代學習蕭邦,更是愛得不離不棄,青年時代接觸現代音樂,德布西、巴托克、史特拉汶斯基、荀伯格、魏本、布列茲、諾諾、史托克豪森等,都是他的首選。
波里尼曾說,除了音樂,他對於其他藝術也一直保持關切與喜愛,每年盡量不安排超過30個演奏場次,就為了可以多閱讀、多了解這些藝術。他的書房經常出現在訪談畫面上,的確很壯觀,除了書還有畫冊、樂譜,陪伴他終此一生。


波里尼在1960年蕭邦鋼琴大賽現場演奏的錄音。

剛開始,他並不確定自己想演奏一生
波里尼來自一個愛好音樂的藝術世家,爸爸是吉諾波里尼(Gino Pollini,1903~1991),在義大利享有盛名的建築師,他1926年成立的7人小組(Gruppo 7 ),使義大義的建築正式告別新古典主義,進入理性主義。波里尼的舅舅福斯托梅洛提(Fausto Melotti,1901~1986)則是著名的未來主義雕塑家。爸爸擅長小提琴,舅舅演奏鋼琴,媽媽曾學過聲樂及鋼琴,波里尼在這樣一個往來無白丁的家庭長大,耳濡目染。
不過波里尼曾告訴訪問者,影響他最大的是舅舅,他的藝術創作,無論是哪種材質的雕塑,都講究類似音樂的邏輯性與內在合諧,卻旨在讓觀賞者感到靜默的重要。波里尼說,他將作曲家所寫下的音符當素材,試圖以鋼琴聲響來形塑他們的音樂,例如舒伯特的抒情、蕭邦的癡迷,或是戲劇性爆錶的貝多芬作品111第32號鋼琴奏鳴曲、布烈茲第2號鋼琴奏鳴曲等,莫不如此。
然而,波里尼自比擬為「音樂的建築師或雕塑者」,是起於1980年代,他比較找到發展鋼琴演奏家路向以後。從小到大,即使在1960年89位鋼琴手參與角逐的、5年一度的蕭邦鋼琴大賽,他脫穎而出贏得第一之後,都還不確定是否真的期待以鋼琴演奏家做為職業生涯。因此,當時送上門來的眾多邀約,他僅投入一年半,便拒絕繼續,直到1963年才在倫敦首次公演,1968年才在紐約首次公演。
不是不耐於旅途奔波,而是波里尼意識到他對於正在演奏的樂曲投入得不夠深,有愧於作曲家的創意,同時也覺得所學有限,必須拓展新的曲目。但是到老年後仍遺憾,他喜歡的好樂曲實在太多,例如海頓或拉威爾,已沒有心力再一一耕耘。
曾有人形容波里尼是個「panpsychic pianist」,Panpsychism 一般譯為泛心論、萬物精神論,他相信每個音符裡有它等待釋放的生命力,而他的任務就是有效運用這種力量,發揚作曲家的創作原意。然而在1960年代初期,這樣的望天舉目令他躊躇不決,一度陷入信心危機,據當時與他簽約的EMI唱片公司製作人Peter Andry在回憶錄《Inside the Recording Studio》中說,公司只好建議波里尼師事風格較相近的米凱蘭傑利(Benedetti Michelangeli,1920~1995),大師也同意了,先決條件是波里尼必須停止演奏兩年。
結果波里尼僅跟著米凱蘭傑利6個月,同時拒絕EMI唱片公司發行已製作的兩套蕭邦作品(Chopin Etudes, Opp 10 and 25),原因是他認為還不夠好。EMI直到2011年才發行這張CD《Testament》,許多行家贊不絕口,感到波里尼的演奏清新及自然。
為什麼是2011年?那年,波里尼即將70歲,他一生縱貫西方古典音樂創作的新舊曲目,已大致成型,從巴洛克時代的巴哈,到古典時代的莫扎特、貝多芬,進入浪漫時代的舒伯特、蕭邦、舒曼、布拉姆斯、德布西、史特拉汶斯基、巴托克等,到前述現代音樂的諸大作曲家,從1995年薩爾茲堡音樂節之後,他在全世界各大音樂首都,開始他的「Progetto Pollini」系列演奏,演奏會曲目中舊曲搭配新作,並置對照,顯示古典音樂的演化並非全然線性,而是循環反覆的。後改名為「Perspectives」系列,從紐約到羅馬,直到2011年倫敦的連串演出,將壓箱珍藏全部出清,包括他2009年錄製的巴哈。這是音樂史的精華,也等於是他一生的總結與回顧。
「我在充滿藝術家的環境長大,知道藝術只有好壞,並沒有新舊。」波里尼說,「我與音樂兩相廝守,當我活在音樂裡,時間並不存在,有時我甚至覺得時光倒流,回到了童年。」

1974年,波里尼演奏普羅科耶菲夫鋼琴協奏曲Op.26第三號作品。
史特拉汶斯基1911年推出Petrushka 芭蕾舞劇中這三段配樂後,1947年再行改寫。1974年波里尼的這張唱片,是他在所有DG的錄音中被談論最多的,當時,唱片中這些現代作曲家的作品由於難度高,甚少人彈奏,更遑論錄音出唱片。
最好的老師是自己
一如蕭邦,14歲前就舉辦過3場公開演奏會,波里尼唯一公然的自傲是,他自小的鋼琴演奏是有些高度,才會讓長輩們願意栽培。他1959年畢業於米蘭音樂學院,主修作曲與指揮,可見他不甘僅做為演鋼琴演奏家,只是1960年他在蕭邦鋼琴大賽中表現實在太精采,似乎一時也別無選擇。
蕭邦鋼琴大賽的基石是蕭邦的練習曲與舞曲,主要曲目是:練習曲Op.10.No1、No10,Op25.No.10、11,以及舞曲Op.50.No3,Op33.No3,Op59.No.3。波里尼匯集魯賓斯坦、霍洛維茲、米凱蘭傑利的三家之長,發揮得體,那次裁判團主委魯賓斯坦不禁對29位裁判公開說:「這孩子比我們所有人都彈得好。」而這句話,在波里尼去世後,幾乎每篇悼文都提到了。
對此,波里尼一向在訪談中表示,魯賓斯坦大概只是在吃那些裁判的豆腐,此說法當然不是事實。而對於大賽後大家習慣說他是蕭邦專家,他也只說「非常榮幸人家這樣講」,但他也只是特別鍾愛蕭邦罷了,從12歲學習蕭邦音樂,他才第一次感到演奏的難度,雖然逐年克服萬難,隨著年歲增長,他所體會到蕭邦不斷在改變,使他對蕭邦的偉大肅然起敬。
了解西方音樂史的人,多少會注意到,其實蕭邦本身就是個關鍵的鋼琴家,他打破古典主義的束縛,創新指法與腳踏法,一路沿用到德布西與普羅科耶菲夫的時代。波里尼的真正老師是蕭邦,他的音樂思想與畢生行誼,他自由速度風雅,他的低調卻平易近人,等等。
「音樂史像是一條巨河流,分成好幾個階段,只是為了方便解釋某種時代特徵,但是將作曲家硬歸於某個階段,不是很必要。誰會想到蕭邦的靈感泉源經常是巴哈呢?而蕭邦的迷你前奏曲Op.28-4,是他原打算用為自己喪禮的曲子,左手的不協和音下降和弦,幾乎可以被拿來作曲許多現代音樂,你能說他不是從貝多芬Op.110得到什麼靈感嗎?」波里尼曾這麼說。
波里尼不太喜歡人家問他,你的鋼琴老師對你有何影響。提到第一個老師Carlo Lonati,他笑笑說:「最重要的是,他就是隨我高興怎麼彈,就怎麼彈。」Lonati去世後,由他的學生維杜索(Carlo Vidusso)來帶波里尼,維杜索本身是義大利著名鋼琴演奏家,惜右手致病,轉而從事教學,波里尼在米蘭音樂學院就讀期間(13~18歲),都事師於他。波里尼幾乎從未公開提過這個老師。
問他魯賓斯坦是否給過什麼忠告,波里尼承認有,說魯賓斯坦曾將一手的中指壓在波里尼的肩上,波里尼卻感覺到承受到整個身體的力量,魯賓斯坦說:「如果你的手指練到這種力量,再怎麼彈琴都不會累了。」
問他米開蘭傑利曾對他有何幫助,波里尼只說,他給了許多關於顫音彈法的提示,或是彈貝多芬的《華爾斯坦》鋼琴奏鳴曲時,要把手指彈在兩個琴鍵的邊沿,主要就是雙重避退裝置(double escapement)的問題,如何使琴槌尚未歸復原位即可再敲擊琴鍵。不過,現在這類技術性的問題,已都不成問題,因為進入21世紀後,波里尼帶著史坦威公司的Hamburg Steinway-Fabbrini concert Grand在做巡迴演奏,這也是米凱蘭傑利、李希特或席夫在使用的鋼琴,可以快速擊鍵而不流失音質。
波里尼有一次告訴訪談者,每位作曲家,都有最能夠表現他們音樂特色的鋼琴,很可惜演奏者無法做此安排。他巡迴演奏時自聘調音師,演奏前一天必然親臨場地,檢查聲音可否正確傳達到觀眾席的每個角落,也曾有因為場地太差被他臨時取消的記錄。
波里尼真正承過的影響,來自於諾諾,來自於阿巴多,前者是政治意識上的,後者是音樂認識上的。他說,這兩者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祖上雖有家族成員參與過加里波底的反抗軍而陣亡,但藝術才是家族中的最大公約數。
2001年,波里尼演奏巴托克鋼琴協曲第一號,由布列茲指揮巴黎愛樂。
諾諾《力與光之浪》(sofferte onde serene)波里尼的排演及公演,該曲靈感來自諾諾家鄉威尼斯的教堂鐘聲。
藝術是一種靈性的禮物
因為阿巴多的指揮事業蒸蒸日上,波里尼也有幸與全世界最優秀的交響樂團合作,很多演奏現場並得以出版CD流傳。他自從1980年代初與DG(Deutsche Grammophon)簽約,到去世前都不曾另外效力其他唱片公司。這些現場紀錄,很可貴的包括與最保守的指揮家貝姆(Karl Bohm)去世前幾年合作的莫扎特與貝多芬,不過波里尼最滿意的一場莫扎特,卻是與巴倫波因的合作。
布列茲是波里尼欽佩的法國指揮家、作曲家,認為他是抗拒凡俗,將音樂推向藝術幻境的的同志。布列茲曾公開說:「你別看波里尼不常開口講話,他想得可深了。」據說以他倆的默契,可以不做任何排演就演出巴托克極其困難的作品鋼琴協作曲第一號。
據坊間一些說法,DG之所以得到波里尼信任,是因為他們非常尊重他對音樂的判斷。通常波里尼會選擇沒有演奏會行程的空檔,每天從早錄音到晚上,一連好幾個星期,然後隔幾週後再回頭聽這些錄音,從中選擇或增減。DG幾乎每年都推出波里尼新作,2016推出的套裝全集,已包括58種產品,最後一張是2022年底的貝多芬晚期奏鳴曲。
儘管世人贊賞波里尼演奏的澄清剔透,俄國鋼琴演奏大師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便批評過他的蕭邦,覺得太冷洌,「沒有詩意,缺乏細膩」。波里尼自己檢討,說過「清楚表達是一回事,但如果讓觀眾感到演奏者與樂曲太疏離,總不是好事。」他承認直到老了還常聽拉赫曼尼諾夫的錄音,希望參透他如何把別人的歌曲彈奏得像自己創作那樣自然的秘密。
與波里尼齊名的布倫德爾,倒曾為波里尼講過幾句公道話,他說:「(西方古典音樂)需要持續被賦予生命力,並使其與我們的當代相關連。假使操作得當,就可以避開那麼商業化的去消費音樂,或是對音樂疏於關愛。比較理想的是,演奏者能夠去捍衛那些被忽略的作品,或是新推出的作品,使其能夠與享有盛名的作品,同等受到大眾喜愛。就這點而言,波里尼的方向是正確且令人欽佩的。」
在接受資深媒體人Bruce Duffy訪談時,波里尼冷不防被問道,音樂到底有什麼用途?他好半天才回答說:「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你不如問,藝術有什麼用途?當然,藝術不如科學有顯見的用途,給人類生活帶來進步。藝術雖然看來沒有用途,卻是給予人類的、最偉大的禮物。藝術是一種靈性的禮物,我們該努力理解它、珍惜它。而且,你越投入,它給你的回饋就越豐富。」
波里尼為米蘭人,他的逝世是義大利的大事。2024年3月23日去世後,移棺至米蘭的史卡拉歌劇院,開放給民眾弔念。自從他16歲(1958)第一次在史卡拉歌劇院演出蓋迪尼(Giorgio Ghedini)的幻想曲之後,他總共在此地舉辦過168場演出,其中有超過150場是獨奏。2023年2月,他在史卡拉歌劇院最後一次演出。
一如波里尼的好朋友阿巴多,史卡拉歌劇院為他舉行告別式。
1998年,波里尼演奏貝多芬1820年代生命後期所寫成的鋼琴奏鳴曲集:Piano Sonatas Op. 109、110、111。
有別於蕭邦的鋼琴奏奏鳴曲第二號《Funeral March》,這是蕭邦原準備在他自己喪禮上讓人彈奏的迷你前奏曲Op.28-4,後來改編為風琴曲,在蕭邦喪禮時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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