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養過超過一隻貓或狗的家庭,都應該目睹過牠們的衝突。衝突有大有小或大,嚴重衝突如果不好好處理,都可能導致受害貓狗傷殘或死亡。這就是許多有經驗的獸醫會告訴你,絕對不能小看貓或狗的咬傷,尤其是強欺弱的霸凌,較強的一方日後可能重覆出現侵犯行為,較弱的一方通常身心受創,面對加害者往往忐忑不安,惶惶終日。
那些養過許多貓或狗的人,只要是稍具觀察力,也都應該會承認,有些貓狗天生就是比較有侵略性。且不論那些原本是鬥犬型或混到鬥犬血統的狗,或是若干品類的貓,貓狗無論體型大小,總有極少數比例,通常會在牠們相當年幼、能夠自主行動之後,自然呈現出暴力傾向。這就是為什麼,有些國外的、考慮較週全的動物收容機構,會仔細觀察貓狗各別混養時的行為,提早將這些有暴力傾向的貓狗安樂死,以免牠們被收養之後,造成任何不幸。
因此,當我讀到羅洛梅(Rollo May,1909~1994)論暴力的著作,強調人人生來便具有侵略性時,並不十分驚訝。從動物演化學來看,任何沒有侵略性的動物,在野地幾乎都無法生存,除非是演化多年、環境也允許,能夠以全素為生的動物,諸如貓熊。動物的侵犯性,就是牠們存活的本錢。生存第一,即使連貓熊,當餓得沒辦法時,也必須打獵,如果你給牠一些含肉的食物,牠照樣必須下肚求生。
這就是為何羅洛梅經常強調,除非是那些萬分之幾的、天生明顯有強烈暴力傾向的人,侵略性的自我克制,是來自後天的文化。人和其他動物都一樣,環境中的食物來源充份了,侵略性才會逐次收斂。至於古書上所謂的「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則是更高文化層次了。
羅洛梅的《權力與無知》(Power And Innocence,朱侃如譯,立緒,2003年後多次再版),無疑屬於最經典的暴力論。雖然我認為或許「無知」譯為「天真」或「無辜」,也許會更好些,它在書中指的是一種未經文化洗禮的心智狀態,用以解釋人的侵犯性原本具有正當性,必須經過重重疊疊的文化修飾,才可能多少去除,不致於成為會加害他人的暴力。

人跨越發展階段的真正困難
說到「Innocence」,讀者必須認識到,羅洛梅也如同其他一些心理學大師,將人性的發展分成若干階段,「天真」或「無辜」是第一個階段,再下來是反叛階段、普通階段及創造階段。據他觀察,人在幼小時是前自我(pre-egoic)及前自我意識(pre-self-conscious)狀態,一切依據本能行事,然而所謂「天真」或「無辜」,也必須具有相當程度的意志,成為滿足他們自我需求的驅力。
羅洛梅在他的書中常提及,人與動物的不同,便在於人以外的動物往往只停留在「天真」或「無辜」的第一個階段,再來的三個階段,才是人類獨有的,創造出所謂較高度「文化」的關鍵發展。
第二階段是反叛(rebellion),人在這個階段會想要自由,卻尚未明瞭與自由相伴而生的責任。第三階段是「普通」(ordinary),因為羅洛梅對人的正常與否,並沒有預設的價值判斷,也就是說,取平均值來說,只要具有不是明顯異常的自我,都會學習到什麼是責任?為何人必須負責?但是與責任感相伴而生的壓力,會使人卻步,因此為了自我逃避,多數人學會了最好人云亦云,人家怎麼做,你照做就是。總之,跟著傳統價值走不會錯。
第四階段,也就是羅洛梅的許多暢銷書所著墨的,則是人為了成為他自己,必須體會到自我存在,有時甚至必須超越自我,才可能完成自我實現。
因為「發展階段」四字,讀者很容易誤會,以為這是跟著人的年齡走的,年紀越大,達到的階段會越高。這絕對是誤會。有的人即使年紀不大,便已達到自我實現的階段,有的人即使年紀一把了,仍停留在第一階段或第二階段,連達成普通階段都辦不到。
2023年歲末的新北市國中少年殺少年事件,如果以羅洛梅的發展階段論來看,涉案嫌疑人就是個典型例子。以他的年紀來說,應該會了解什麼是刀子、什麼是殺人、什麼是痛、什麼是死亡、殺人是死罪,等等,但悲劇仍然發生了。換句話說,他連做個普通人都有困難。
羅洛梅的心理分析著作,近年來在台灣很受歡迎,除了由於相關學界與醫界重視並推廣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希望讀者來分享他對於人的這四個階段的思考,他往往以經手的實際案例及文學中人物所遭遇的情境,來說明跨越這四個發展階段的困難所在。
例如新北市的這個案例,羅洛梅並不會立即評判加害的少年是病態人格。除非是經過嚴密的精神鑑定,認為少年本身反社會行為確實來自精神疾症,必須以醫療來對應矯治之外,羅洛梅會告訴你,這個少年還有救,造成他這種致命行為的環境因素太多了,我們必須一一破解,才可能使輔導他的過程有意義,才不致於只是流於虛應故事,讓他長期在監所中受罪,或是再度進入社會成為不定期炸彈。

犯罪者的失語狀態
羅洛梅在《權力與無知》中引用了幾個案例,想說明人有一種「無告」的狀態,可能導致精神失常。該書第三章,他敘述莫希狄的一生,這是一位不幸的女性,從青春期就在繼父的規畫下,從事賣淫補充家計,她是個性情溫順的女兒,從未反抗。莫希狄後來終於解脫,也上過社區大學,但是她開始了一種無感的人生,沒辦法感受到一切人生的喜悅。對於過去,雖然她對繼父不滿,也懷疑母親在她賣淫生涯中的角色,卻無法激發她正常的怒氣。
在遇見羅洛梅之前,莫西狄試過幾個心理師,都認為她尋求輔導的動機不足,然而在羅洛梅的引導下,她開始會做一些夢,在夢中以行動反抗父母,宣洩她的憤怒。羅洛梅以此例來說明,人的無告狀態是必須解除的,否則會成為未爆彈,有時累積多年下來,造成個人心理發展的停滯,或是突然引爆而毀掉自己或別人的人生。但是案主本人可能不具備這種自訴其冤的語言,他或她的環境窒息了原本的、人的正常反應,使他或她進入了無告的、失語的狀態。
其實這種無告、失語的狀態,大家應該是熟悉的。例如海倫凱勒,既聾又瞎又啞,在7歲遇見恩師以碰觸她手掌發展出一種與她溝通的方式之前,她經常是盛怒的。這種掌語解救了她,使她可以與人溝通,講出自己真正的欲求,能夠接受教育。
過去許多國家試圖為在監刑犯做心理調查,希望找出犯罪的根本癥結,但是徒勞無功,因為刑犯本身大多處於羅洛梅所說的「天真」或「無辜」階段,他們一切憑本能行事,尚未意識到自我,也不曾有人引導他們講出真正的感受。相當大比例的罪犯來自虐待家庭,他們是在霸凌的原始狀態長大的,不知道人與人之間可以藉語言溝通,共同解決問題。換句話說,除了力與力的較量,他們並沒有其他的溝通工具。
我們常以為「講出你的心聲」是容易的,非也。這是需要教育的。來自知識份子家庭的小孩,比較具有這種能力,他們平常耳濡目染,知道如何運用或深化這種語言。而許多在課堂上惹是生非的孩子,即使你要他開口講心聲,通常碰到的就是他無邊的沉默。你以為他們以沉默逃避責任,不是的,他們或許真的不知道從何講起。
羅洛梅的《權力與無知》,不是他一生最著名的書,卻最引人深省。如果你想多知道人間暴力的根源,這是一本必須細讀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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