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國中生割頸案，遇害學生遭刺10刀，令人驚恐與不捨。出手的孩子如此猛烈，是源於什麼樣的情緒？他內在有著什麼樣的不安，需要攜帶極具殺傷力的武器來自保？如果他的情緒有其他出口，有沒有可能減少一樁悲劇？
6年前，我參與孩子就讀國小的情緒教育志工培訓與入班帶領，首次接觸具體的學習指引，認識「情緒沒有對錯，表達方式卻有恰當與否」的基本觀念，再循序漸進學習情緒的理解與因應、困境中的自我激勵等作法。可惜課程只在有心推動的學校開設，受惠對象只有少數群體。這幾年注意到情緒主題漸漸受到關注，書籍、文章資訊、推廣講座及收費課程傳授心法如雨後春筍，但也一樣存在近用門檻。
所以，新聞發生的當下，內心不免想著：如果影響孩子最關鍵的家庭及學校能普及情緒教育，是不是有助於未來減少這類新聞事件？孩子多了機會內化情緒知能，在感到恐慌或憤怒時，得以合宜方式自處或表達，不傷人傷己；大人也多了警覺，並有能量及方法接住處在生命困境的孩子。
主流教育無法觸及的邊緣學習者
利用連假和兩個高中的孩子討論上述想法時，以為小學上過EQ課的他們會有共鳴，不料老二回答：「這新聞事件和情緒教育未普及沒有什麼關聯吧，加害者本身就處在主流教育體制的邊緣，本來就不是主流教育能觸及的對象啊！」
確實，新聞提及的事發國中位處社會底層中的底層，也就是兒子說的「主流教育體制的邊緣」。他說想起我分享過的故事：一位市區國小老師主動申調到鄉下服務，結果來到一個資源短缺、中低收入戶多，「感覺像被遺忘」的地方。兒子認為與新聞事件的邊緣形態很像。當時故事中的老師說，發現自己以前累積的教學功力毫無用武之處，孩子到高年級，不少仍無法正確寫出自己的名字，根本不知道要教什麼？怎麼教？重點是沒人在乎，以往就任的小學開班親會，頂多3、4個家長缺席，現在大概只有3、4個出席。學生經常說：「老師，我不需要讀書啦，妳看，我爸媽沒讀什麼書，也活得好好的。」
我懂老二要表達的，主流觀點重視的課程，常迥異於邊緣學習者的生命經驗及需求，很難進到這群孩子的心裡。若現有課程如此，再增加新的課程，就算是再有意義的設計，也可能面臨同樣的困境，被視為無用。很感動兒子會關注到階級差異，也感慨現今的教育明明很普及，為什麼差距還是這麼大？還是有些孩子好像被遺忘了呢？
不過，我也提醒兒子，情緒教育與一般智育屬性不太相同。邊緣族群的孩子多半來自支持系統薄弱的家庭，即使大部分活得好好的，卻可能在遇到情緒困擾或人際互動障礙時求助無援。許多宮廟或幫派研究都有發現，是這些地方承接住了這群內心不安的孩子，讓他們找到了自我價值。情緒教育的普及，或許有可能多提供一個支持系統、讓他們得到改變命運的契機。能有多一點人重視，就有機會召集更多的專業資源投入，為這群孩子量身訂作合宜的教材。
實作中的情緒教育，需要特別「教」嗎？
「我覺得情緒表達本來就不能用教的，只有靠自己的經驗領悟。那些EQ課、情意課上教的例子與方法，很多都很難在真實生活中直接套用，還是要透過平常的生活去學。所以我認為所處環境的影響比較大。」這次換老大提出看法。
我有同感，過去也常覺得，怎麼上過的課好像到了實際案例，都派不上用場？不過，所有的知識都是這樣的，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至少兒子沒否認「情緒」主題的重要，只是需不需要特別教或學的認知差異。我對他們的意見表示真誠的尊重：「沒關係，你可以保持自己的想法，但至少媽媽一直在情緒主題上學習探索，也用所學練習與你互動，也可能成為你『透過平常的生活去學』的一部分。這不是辯論題，我也不是專家，無法完整描繪情緒教育的全貌與價值，只是希望提出一個值得重視的教育選項。謝謝你讓我更釐清，我所想的『普及』重點，主要希望能讓多一點人意識到它的重要性，普遍有『以心為關照』的素養，對自己、對別人、對社會，也許可多一些柔性理解與對待。」
倒是老二覺得我離題了：「回到新聞事件，大部分人並不會因情緒激動而殺人，而要關注混幫派的文化。這種非主流文化，如果以主流觀點加強宣導、推廣像妳說的情緒教育之類，其實沒辦法落實在現在混幫派的學生身上。我覺得應該做的是增加校安人數及輔導老師員額，提供個別輔導，嚴格警示不良行為，讓這些學生遠離幫派。」
老大隨之附和：「現在的政治正確風氣，要求學校不能亂貼標籤，師長對問題學生的裁罰尺度也被大大限縮，只能用感化的方式教，形成相對放任、過度保護的情形，我覺得這其實助長了『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的行為，正常學生沒有獲得比較合理的對待，還可能賠上了自己的安全。」
從校園到社會，全面普及情緒教育
我能理解兩兄弟「對症下藥」的務實觀點，也感受到他們對校園無解的「不良行為」，累積不少怨氣與委屈。當今強調社會正義的氛圍，讓兒少保護的金鐘罩容易被有心人或幫派利用，提高問題學生比例、甚至促使未成年犯罪，有了「拿我沒輒」、「反正我就是會贏」、「只要走完法律程序我就自由」的無畏心理，事件無法獲得平衡處理，也為未來埋下禍端，令人憂心。
我同意也支持兒子們所提的如修兒少法、強化校安、重視品格教育與個別輔導等措施；若能同步提升全民情緒知能，我覺得是社會安全網韌性的補強。想想這新聞事件發生後所激起的社會情緒，有悲傷、有驚恐、有憤恨，這些都需要宣洩。網路上的各式留言、黑衣人叫囂、廢死爭議等新聞，無一不是情緒的展現，也再次挑起情緒，無形中增加了對立、衝突，民心也難安，是社會安全的另一個威脅及考驗。
我們的社會需要療傷、復原，這也是情緒教育能發揮力道之處。普及的情緒教育可以提升全民心理素質，增進人與人之間的互相理解、信任，降低或緩解本能攻擊的殺傷力，有助於社會安全、和平回歸理性，對話溝通出更能照顧不同需求的解決方案。
我問孩子，新聞過後，他們怕嗎？老大說，如果是以前國中時期，可能會；但現在比較知道有些事沒辦法控制，就學著面對與接受。老二說還好，目前所處的高中校園還算單純，他反而比較關心政府如何處理「特殊」校安問題。
我抱了一下他們，謝謝他們願意聽我的觀點，並提供反饋意見；也謝謝他們分享所經歷的校園真實與師生困境、自己看重的事及思維脈絡，希望有因此得到情緒抒發。我還是相信，情緒如同一個人的內在核心，牽引著應對外界各項刺激源的行為反應、認知及價值判斷，有著載舟與覆舟的隱性力量。心定而後能安，普及情緒教育是基本的社會安定力量之源，期待更多人的意識、重視與專業資源來全面啟動。
（作者為家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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