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vis Presley：永不落日的搖滾之王（上）｜黃怡／時間的秘密

我們現在講的故事，是將近70年前的事情了。

1953年6月3日，貓王艾維斯（Elvis Presley，1935～1977）從美國田納西州曼菲斯城Humes高中畢業。由於家境不好，他立刻就業，起先在一家機械工廠的生產線當作業員。不久後，仲介把他推薦給皇冠電子公司當卡車司機，告訴他們，艾維斯的鴨嘴髮型或許有點刺眼，但他是個滿好的孩子。

艾維斯很慶幸能夠當卡車司機，總比整天待在工廠要好，雖然薪水比工廠少，工作也累多了，他卻開開心心上任。不久，他留起司機大哥們正流行的鬢角，感到這樣好酷。一般人較熟悉的貓王形象，也就是1960年代末期他開始在拉斯維加斯駐唱，並巡迴全美辦演唱會時的造型，鬢角永不缺席，但是鴨嘴髮型早已不見了。

回憶艾維斯高中時代，還沒有定型液，為了塑造那撮頭額上的頭髮，他每天不曉得耗費多少時間，以及抹了多少凡士林髮膠，把暗金色頭髮都搞成黑色了，上學時，還得忍受同學們的冷嘲熱諷。

大約青少年之後，艾維斯已知道自己要什麼。樹立形象最簡便的方法，就是奇裝異服，他超愛黑色的褲子，粉紅或金色上衣，還有其他醒目的衣物。當時美國經濟大景氣，電影工業是前五名最賺錢的產業，也是美國展現軟實力的最佳櫥窗，艾維斯很早就想演電影了。當然，他也愛唱歌，自從11歲拿到媽媽給的第一把吉他當生日禮物，音樂是他生活中重要的成分，可是他覺得，歌星來來去去，職業壽命好像不如影星。

總之，18歲的卡車司機艾維斯，在這年7月18日走進「曼菲斯錄音服務」（Memphis Recording Service），這是太陽唱片公司（Sun Records）的分支辦公室。曼菲斯是個音樂城，黑人居民密度高，藍調、爵士、福音等等樂種，樂聲隨處可聞，多的是業餘音樂家等著發跡，像「曼菲斯錄音服務」這樣的錄音間很普遍，你可以走進去，花個幾塊錢，錄下你擅長的音樂，做什麼用途隨你便。

事實上，艾維斯還真的打聽過，太陽唱片公司（Sun Records）的老闆山姆菲利浦（Sam Philips，1923～2003）正在物色好的樂手，常說：「要是我能找到一個能唱黑人曲調的白人歌手，我就發了。」

美國南方種族歧視太深，雖然真正識貨的白人樂迷鍾愛黑人專長的音樂，卻只能由黑人彈唱，錄製唱片給黑人聽眾購買，白人罕見公開聽這類所謂「種族音樂」（race music）。除了極少數打死不退的白人主持人，白人廣播電台也不敢放黑人歌曲。

現存近30本艾維斯傳記中，Peter Guralnick（1943～）的《Last Train to Memphis》（曼菲斯的最後班車，1994）公認是最權威的。此書認為，艾維斯根本是來投石問路的。他說，他想錄兩首歌當做給媽媽的生日禮物，但媽媽那年的生日早過了；一般錄音服務多的是一首歌兩角五分錢，艾維斯不選，卻偏偏選中這家，兩首歌要3.98美元，還外加稅金。

艾維斯那天唱的是〈My Happiness〉及〈That’s When Your Heartaches Begin〉，雖然僅有自己的吉他伴奏，他的唱腔卻已自成一格，韻味無窮，的確是有備而來的。艾維斯〈My Happiness〉的首次錄音，母帶還在，2015年在一個拍賣會以30萬美元售出。

1954年，Sun Records的老闆山姆菲力浦（左）是貓王的伯樂。菲利浦對於黑人音樂的熱愛、理解與推廣，帶動了美國龐大的流行音樂行業，從貓王開始，打破種族隔離的高牆。圖片來源：擷取自網路。

艾維斯的處男作That’s All Right單曲唱片，是偶然之作，全因山姆菲利浦的慧眼，流傳至今。圖片來源：That’s All Right唱片封面

Arthur Grudup（1905～1974）的〈That’s All Right〉。Grudup是創作型歌手，在密西西比州長大，從其他藍調歌手那裡學會彈唱。艾維斯後來也錄製過Drudup的〈My Baby Left Me〉及〈So Glad You’re Mine〉。他後來在芝加哥一帶做街頭藝人，並未因〈That’s All Right〉而受到特別注意。這首歌卻是美國搖滾樂的里程碑。

1954年艾維斯〈That’s All Right〉初版。這首歌奠定了他的演藝事業，也是白人錄唱黑人音樂成功的首例。

沒關係的，媽媽！

在灌製生平第一張「唱片」時，店員問艾維斯平常都唱那種音樂？他回答：「我什麼都唱。」追問他唱得比較像誰，他回答：「我唱得和誰都不像。」

山姆菲利浦要店員記下艾維斯的聯絡方法，卻沒有下文了。第二年，1954年1月，他再度前往曼菲斯錄音服務，錄下〈I'll Never Stand in Your Way〉和〈It Wouldn't Be the Same Without You〉，仍沒有後續消息。他去應徵當地一個合唱團，他們告訴他：「你不大會唱歌耶。」朋友介紹他去找一家職業樂隊，試唱後樂隊領班告訴他：「小子，你不大行，還是開開卡車比較保險。」

那年6月5日，山姆菲利浦手上有首新歌，想起讓艾維斯來試唱，卻怎麼唱都不對勁，菲利普只好算了。當時有兩名樂手在場，電吉他手Scotty Moore和貝斯手Bill Black，菲力浦和他們說，那麼這樣吧，艾維斯能夠唱些什麼，你們試著幫他伴奏看看。就這樣，艾維斯一直唱、一直唱，大家發現，這小子會唱的歌還真不少。

從傍晚唱到快半夜，菲利浦沒聽出什麼滋味來。正當大夥兒累了，準備收工時，艾維斯突然彈奏起手上的鋼弦吉他，整個人像耍猴戲般的，又蹦又跳，唱起1946年Arthur Crudup的〈That’s All Right〉（原名「沒關係的，媽媽」）。Bill連忙以貝斯幫他伴奏，Scotty也抓起電吉他跟著旋律走。當時錄音間的門是開著的，菲利普伸進頭來，問「你們在幹嘛？」他們說不知道，菲利普就指示重頭再來一遍，要他們找個起點開始唱，同時以錄音帶錄下來。

「找到了，」菲利普後來回憶，「這就是我要的聲音。」

這首讓艾維斯發跡的歌，原創者Arthur Crudup，一個創作型歌手，直到死打了許多官司，沒拿到一毛錢版稅。聽過Crudup的唱片，你會發現艾維斯把他的唱腔模仿得絲絲入扣，這就是貓王唱腔的原型。

山姆菲利普把壓出來的唱片拿給杜威菲利普（Dewey Philips，1926～1928），他只是碰巧與山姆同姓，不是親戚關係。杜威是WHBQ電台的主持人，一個喜歡放黑人音樂的白人，很受年輕人歡迎。據說艾維斯知道杜威要播放自己唱的歌，魂不守舍，先回家報告父母要記得聽收音機，自己卻跑去看電影了。

歌曲播放出去後，佳潮如湧，超過40通電話要求杜威再放一次，那天杜威就播了總共14遍。艾維斯後來上杜威節目接受訪問，杜威劈頭就問他哪個高中畢業的？艾維斯說Humes高中，真相大白了，因為該高中是全白人學校，也就是說，原來艾維斯不是大家以為的黑人。當地的輿論譁然。

〈That’s All Right〉單曲發行於1954年7月19日，銷售成績2萬張。艾維初試啼聲，各方矚目，更重要的是，他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搖滾紀元。

Elvis在1956年第一張熱門歌曲榜冠軍的單曲唱片《Heartbreak Hotel》。這場Stage Show的演出（1956/3/17），攝影機雖努力不照到他顫動的「橡膠腿」，最後仍功虧一簣。

艾維斯參與演出的第一個電影是《鐵血柔情》（Love Me Tender，1956），由20世紀福斯公司發行。經過1956年3月一連3天的試鏡，福斯公司與他簽下一部電影片約，並承諾將繼續合作6部電影。他們認為他是天生的演員。這部片子現今已少有人聞問，倒是主題歌〈Love Me Tender〉成為不朽情歌。

1956年9月26日，艾維斯在家鄉Tupelo的the Mississippi-Alabama Fairgrounds 表演，衣錦還鄉，台下仍是從頭到尾一片尖叫聲。圖片來源：Wikimedia

光芒萬丈的1956年

山姆菲利普這位促成搖滾樂新紀元的功臣，在1955年年底，逐漸淡出艾維斯的演藝事業。因為艾維斯結識了派克上校（Tom Parker，1909～1997），並在1956年3月與他正式簽約，成為艾維斯的經紀人。這位經紀人，恐怕是自古以來全球藝人經紀人中最著名的一位，大家都知道他的大名，認得他的面孔，也是2022年新片《貓王艾維斯》中由湯姆漢克斯特地增胖演出的人物。

為何菲利普會放棄艾維斯這隻不斷生金蛋的金雞，在Guralnick的專書《Sam Philips: The Man Who Invented Rock’n Roll》（2015）有相當篇幅介紹。

艾維斯自從發行《Tha’s All Right》出道後，在南方四處演唱，所到之處掀起旋風，而且，雖然女生尖叫非常突出，其實男女都愛他。儘管美國衛道之士批評他動作不雅，深恐他敗壞社會風氣，甚至有廣播電台禁放他的唱片，熟悉且喜歡流行音樂的人士卻認為他的出現，徹底的改變了美國大眾的「生命」。是的，你沒有看錯，而且是文化的生命、靈魂的生命、情緒的生命，最重要的是流行音樂的生命。

菲利普覺得身負重責。太陽唱片是一家資本額很小的地方型公司，對於全美行銷甚至全球行銷完全沒有經驗。有好幾家大唱片公司，頻來競價太陽唱片所擁有的艾維斯歌唱錄音版權，最後菲利普與派克上校共同決定，由當時美國兩大唱片公司中之一的RCA公司，以4萬美元買下這些太陽唱片的錄音版權，並與艾維斯簽約發行新唱片。

《Heartbreak Hotel》（常被譯為「傷心旅店」）這首歌，是艾維斯在RCA錄音間所錄製的第二首歌。此歌的兩位作曲者（Mae Axton、Tommy Durden）看過艾維斯的現場，認為他前途無限，主動找到他，放demo（示範帶）給他聽，並承諾假使他將此歌做為在RCA灌製發行的第一首單曲，他就可以享受三分之一版稅，他答應了。

據說，此歌靈感來自一則新聞，寫到一個傷心絕望的人借宿小旅館跳樓自殺，但是改編的歌詞，比較像是寫失戀的人，走投無路，「寂寞到可以一死了之」。作曲者後來承認，這首歌被艾維斯一唱，與他們原來期待的音樂表現非常不同，他們幾乎已不認得這首歌了。

RCA的錄音間大又氣派，但是一開始錄音，製作人Stephen Sholes（1911～1968）便頭痛了，因為麥克風是固定的，而艾維斯唱歌時身體扭來動去，很多聲音麥克風抓不到。問艾維斯可不可以直接對準麥克風唱歌，他說沒辦法，不動的話他就無法唱歌。幸好這位流行音樂史上的傳奇製作人從善如流，重新設計麥克風擺放位置，幾乎是讓麥克風環繞著艾維斯，才解決了問題。

艾維斯在錄音間裡，往往是真正的製作人，對音效的要求絕對完美，可以不厭其煩重的錄唱，據說〈Jailhouse Rock〉他唱到31遍才滿意，有時達不到自己標準，著急得幾乎都快哭出來了，讓旁觀的人都不禁動容。

但是據當時的合作夥伴們說，艾維斯並不專制，對於幫他配樂的電吉他手Scotty、貝斯手Bill兩位老搭檔固然如此，對於後加入的鼓手D.J.Fontana，以及RCA錄音間炙手可熱的鋼琴手Floyd Cramer、Gordon Stoker等，甚至合音者，也從未指指點點。艾維斯希望他們主動發揮創意，最多只說請快一點或慢一點。亦因如此，艾維斯早期唱片具有相當可貴的、即興的活潑氣氛，有各種曲式的特殊伴奏，若缺少伴奏們的全心投入，不可能在半世紀之後，聽來仍如此栩栩如生。無怪乎滾石合唱團主吉他手Keith Richards在他那本厚大的回憶錄《Life》（2010）中說：「大家都想做艾維斯，只有我不同，我想做Scotty。」

艾維斯及他的音樂夥伴們，曾創造出美國Pop排行榜上31張第一名的單曲唱片，隨便挑一張播放，都能讓人立刻開心起來，這是積德無量的人文工程。披頭四的約翰藍儂那句名言：「艾維斯之前，什麼都沒有。」（Before Elvis，there was nothing.）雖有點太嚴厲，卻得到太多人認同。

總結1956年的銷售成績，在全年52週的美國流行歌曲排行榜上，艾維斯有26週拿到冠軍，單曲賣出1,250萬張，專輯275萬張，還沒有加上其他國家呢。這些唱片中，有2個雙白金單曲、2個白金單曲、3個白金加長版專輯、4個加長版金唱片、2個白金專輯。

想想嘛！艾維斯這一群無師自通的毛小孩，居然可以搞出那麼大的局面，也只能說是天佑美國。

〈Hound dog〉在1956年的現場演出盛況。最前面談話的是杜威菲利普，美國第一個播放艾維斯〈That’s All Right〉的廣播節目主持人，他說，艾維斯的音樂對於構成美國青少年的心智，有巨大影響。艾維斯後面的電吉他手是Scotty Moore，他的伴奏對早期的艾維斯音樂有重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