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3月16日,直昇機卸下一群美國士兵,準備攻打一個名為美萊4的小村落。這裡位於南越東北部廣義(Quang Ngai)省,當時美軍正與越共嚴重對伺。一如陸軍教科書所教導的,這支百人軍旅以野戰排的型式挺進,預期與北越第48營遭遇,但是他們蜂湧進入美萊4的時候,不見越共蹤跡,只看見婦女、小孩與老人,有的還在屋外生的小火堆上煮米粥當早餐。
接著的幾個小時內,這些村民被美軍殘暴的殺害。他們被集中成各別的小群,就地射殺,有的則被趕到村莊一旁的排水溝渠,全數殺害;有的則是三三兩兩,在自己家裡被殺害。有些少婦與少女被強姦,然後殺害。
最後,美軍有條不紊的把村落中每座房舍燒燬,毀壞牲畜及食物,並污染水源。
整個經過並沒有經由這個連──查理連──正式上報給特遣任務的軍事總部,只說他們殺害了128名越共,虜獲了3件武器,並層層上報到西貢的美國最高指揮所,將消息經由新聞發布,向世界宣示美軍的顯著勝利。
那些在場的士兵及軍官,大半對此事保持緘默,但是其中有人對自己同僚的暴行不以為然……
──赫許,《掩蓋真相:美軍對於美萊村屠殺事件的秘密調查》(Seymour Hersh,Cover-up:The Army’s Secret Investigation of the Massacre at My Lai 4,Random House,1972)
美國的老牌調查報導記者西摩赫許(Seymour Hersh,1937~),寫過兩本針對美萊村屠殺事件的書,《掩蓋真相:美軍對於美萊村屠殺事件的秘密調查》是第二本,第一本是《美萊4:屠殺事件及其後續報導》(My Lai 4:A Report on the Massacre and Its Aftermath,1970)。雖然在這之前,他也揭發過美國軍方濫用化學武器,頗受各界好評,但無疑的,美萊村屠殺事件是他的成名作,不僅使他獲頒普立茲獎,該事件也成為美國反對越戰持續的最佳觸媒,在美國政治史上有重大意義。
赫許得到普立茲獎那年(1970年)才33歲,並沒有找個安穩的媒體蹲著,寫些不痛不癢的報導,或是到大學裡誤人子弟,換得種種虛名,直到年老退休。相反的,他銳猛前行,不怕得罪任何惡勢力,繼續以揭發政府的不義,做為他向民主制度致敬的慣行。
1983年他出版的700頁大書《權力的代價:尼克森白宮裡的季辛吉》(The Price of Power:Kissinger in the Nixon White House,Simon & Schuster),將所謂「外交奇才」的偶像人物季辛吉(Henry Kinssinger,1923~)踩在腳底,使美國外交政策的醜惡密行,如數家珍的曝露在公眾面前,赫許成為不折不扣的美國新聞界傳奇人物。近年來,隨著政府相關文件陸續解密,此書已成為季辛吉的蓋棺論定之作。
在赫許的回憶錄《記者:我的回憶錄》(Reporter:A Memoir,Alfred Knopf,2018)中,他把能夠公開的新聞來源一一詳述,並致上無盡的感激之意。例如檢舉美萊4屠殺的士兵等人,沒有這些人路見不平,就沒有他一生的功業。
2023年春天,在他又下一城的北溪天然氣管爆炸事件揭密報導發表後,接受許多媒體訪問,說及畢生最大驕傲之一,就是不曾有他的消息來源受到傷害。赫許提醒這些質疑他消息來源的人,說:「當年我開始寫美萊村屠殺事件時,大家也曾認為我只是捕風捉影。」
臉上帶著調皮的笑意,赫許表示:「美國的中央情報局(CIA)不是有好幾萬名員工嗎?神通廣大,號稱全球88國有佈線,爆炸案如果不是美國幹的,拜登政府應該可以立即下令調查,到底誰幹的,查得一清二楚,痛快公布究責。不肯這麼做,硬叫大家猜謎,不是欲蓋彌彰嗎?」
關於美萊村屠殺的紀錄片有幾十支,這則紀錄片是以檢舉人(Ron Ridenhour,1946~1998)的信做為主要敘事。他當時被征兵在越南服役,聽到同僚提到此事件,覺得不可思議,遂私下進行搜證。1969年他回到美國退伍後,寫信分送給尼克森總統、數名內閣閣員,以及24名參眾議員,於是美國政府展開調查。他後來成為一個幹練的新聞記者。




自由主義媒體,為何不敢向拜登開砲?
誠如赫許2023年2月8日發表在substack的5千字長文所述,美國政府最有動機,也最具備爆炸北溪天然氣管的能力。爆炸案發生於2022年9月26日,在此3個月前,美國趁著該區舉行軍事演習時,由海軍的專業海底爆破單位預埋C4炸彈,拜登幾經躊躇,終於下令引爆,目的是讓德國死了心,不再以為可以透過與俄國協商,像過去那樣取得廉價瓦斯;另一方面也讓俄國總統普欽斷了念,不能再以能源做為俄烏戰爭的主要策略。
為能源付出高價度過漫長寒冬的德國人,本來對爆炸案特別敏感,赫許在2月8日揭密後,德國媒體窮追不捨,倒是美國媒體悶不吭聲。為什麼?赫許的解釋是,經過川普的4年總統任期,美國媒體的生態大變,現在一分為二對著幹,一派是挺川普的,另一派是挺拜登的,原來比較能夠接受政府行為應該受到憲法及法律節制的,是挺拜登的這派自由主義媒體,但是他們投鼠忌器,怕把拜登整垮了,挺川普的保守勢力會捲土重來。
與美萊村屠殺事件發生後的1970年代初期美國媒體生態比較,目前的華盛頓郵報與紐約時報等權威媒體相對保守,當年也是媒體生態兩極化,對於越南戰爭分成主戰與反戰兩派,以致該事件主角──在現場指揮燒殺擄掠,導致109名越南民眾遭殺害,並親手殺害22名越南民眾的卡利中尉(William Calley,1943~),在軍法審判中被處以無期徒刑,但只服刑3年,尼克森總統下令將他移為軟禁,後來一直保釋在外。
尼克森總統當然是基於主戰派勢力依然龐大,不這麼做,恐怕危及他的連任。尤其是南方一些主戰的州,例如後來以「人權」著稱的卡特(Jimmy Carter,1924~),當時是喬治亞州長,發起「美國戰鬥兄弟日」(American Fighting Man's Day),要求喬治亞州民眾開車時點亮大燈一週,以示對卡利中尉的支持。
卡特在喬治亞州能當選州長,和他一向沒有黑白種族歧視有關,然而對他而言,顯然越南民眾都等同越共,認為加以誅殺是天經地義。所以,雖然赫許打贏了美萊村屠殺案的媒體戰,卻被美國許多愛國民眾視為左派,連帶的,他的任何深入報導,都被戴上有色眼鏡檢視。
這次關於北溪天然氣管的爆炸也一樣,由於赫許認為美國幫助烏克蘭打俄國,又會像越戰那樣沒完沒了,最後卻不了了之,拖得越久,烏克蘭民眾會損失越慘重,因此,不少民眾認為他有預設立場。但是他老神在在,認為拜登的外交政策愚蠢至極,而下令炸毀俄、德合資修建的北溪天然氣管,已是準戰爭行為。
可以說,赫許押上自己的畢生榮耀,揭發北溪天然氣管爆炸事件,動機與他揭發美萊村屠殺事件是相同的:如果美國從事的是國家級的恐怖行動,世人不應該輕易寬容。


赫許與喬姆斯基一樣,都不是左派!
赫許就如同喬姆斯基,不是嚴格定義下的左派。赫許的偶象包括一些前輩記者,喬姆斯基的偶像,如果說有的話,就是羅素了。他們都是第一代猶太人美國移民的後裔,喬姆斯基出生在文教界的中等家庭,赫許則來自勞工界的中下階層。赫許的父親從立陶宛逃難到美國,母親的家人多半死於納粹入侵後的波蘭,兩人幾乎連講英語都有問題。
在回憶錄中,赫許說父親是嚴厲的人,他和雙胞胎哥哥都怕他怕得要死。他們落腳在芝加哥市南邊最窮的黑人區,他和哥哥可以做點事情的年齡,就必須去爸爸開的洗衣店幫忙。爸爸是老菸槍,從未跟他們雙胞胎以及另一對雙胞胎妹妹提起自己的身世,去世幾十年後,赫許才輾轉打聽到,爸爸當年的家鄉是Seduva,位於首都Vilnius大約100英哩,在1941年8月納粹入侵後,全村664名居民,其中包括159個小孩,都被整隊到村莊外,集體槍殺。爸爸怎麼逃出來的,是個永遠的謎。
爸爸日夜咳個不停,終於在赫許兄弟16歲時,診斷出肺癌已擴散至腦部。一方面哥哥比較怕爸爸,同時花較多時間讀書,照顧爸爸及洗衣店的工作,多半由赫許承擔,直到1954年7月爸爸49歲過世。赫許的回憶錄中說,爸爸去世前沒多說話,只是臉上時時出現悲憤的表情。
因為哥哥比較會讀書,兩人相約他離開家上大學,赫許留在家看顧洗衣店及媽媽。哥哥後來果真在加州大學拿到流體力學博士,做事後把媽媽接去供養。至於赫許,是個完全沒野心的青年人,在校成績勉強過關,也不是不上進,就是沒多想,起初是一邊看店,一邊選了個車程一小時的社區大學讀書,一年學費45美元,是那種給退伍軍人讀的學校。他自小喜歡讀課外書,選了現代文學的課,有一天課後被叫住,一位名為柯根(Bernard Kogan)的老師問他:「你在這裡做什麼?」
赫許把自己的狀況告訴柯根後,柯根把他帶去芝加哥大學註冊,通過入學考試,他成了芝加哥大學學生。那段期間,是芝加哥大學的鼎盛期,赫許如魚得水,終至畢業。這些事,赫許幾乎不記得了,直到1983年,他寫的《權力的代價:尼克森白宮裡的季辛吉》出版後,接到許多讀者來信,其中一封就是這位柯根寫的,赫許才恍然回想,是這位教授在看了赫許交的讀書報告,一篇比較毛姆與費茲傑羅的文章,引起教授的注意,才問起「你在這裡做什麼?」
赫許從芝加哥大學畢業後,由於胸無大志,讀了幾天法學院覺得味如嚼蠟,便休學了,這時哥哥把媽媽接走了,洗衣店頂給別人,他手上有點錢,便這裡、那裡打打工,其他時間躺在沙發上看小說。他在一家酒吧做調酒,有一天索爾貝婁(Saul Bellow)走進來,還讓他高興了好幾天。
總之,赫許這樣鬼混了好一陣子,有一天到住家附近的酒館喝杯啤酒,巧遇一個朋友雷西(Peter Lacey),兩人扯了一些過去把同一個馬子的事,相談甚歡。雷西當時正想進時代雜誌,說到曾經在芝加哥新聞報(Chicago City News)跑社會新聞,他問赫許:「你在這裡做什麼?」這個報社經常在招人,他們要兩種人,一種是頂大畢業的跑政治要聞,一種是隨便大學畢業跑警方與法院的新聞,建議赫許去應徵。
赫許投了履歷表,留下聯絡電話,但是沒怎麼當一回事,後來也搬離當時的住所。有一天,他受邀回到原來住所聚餐打撲克,把口袋裡的錢都輸光了,飯後不勝酒力,睡在客廳裡過夜,第二天早上,沙發旁的電話響了,他沒猶豫的接了電話,對方說:「赫許在嗎?」他說我是,原來是芝加哥新聞報要他去面試跑社會新聞。
赫許說,就是因為這場撲克牌聚餐,他進入了新聞界,覺得這工作真的對他太適合了,一做幾十年,經歷好幾個大媒體。
赫許2023年3月9日接受媒體訪問,談北溪天然氣管爆炸案。
赫許不是吉人天相,是人格值得信賴
你或許會覺得,赫許真是吉人天相。不是他自己公開講過好多次的,當年一個菜鳥律師Geoffrey Cowan打電話給他,說是越南發生屠殺案件,你要不要追追看。他並不認識Cowan,斷續查了一兩個星期,還是霧煞煞不得其門而入。
有一天,赫許在國防部五角大廈跑新聞,巧遇一個過去給過他新聞,而且信譽很好的上校。上校說他正要去魏斯摩蘭的參謀總部開會,赫許想,何不試試運氣?於是隨口說他聽傳聞越南發生一個屠殺平民的事件,這位上校立刻出現知道的表情,說「那個凱利根本瘋了,他連不到膝蓋高的孩童都殺,殺嬰兒……」
上校不願多談,但至少赫許得到了「凱利」兩字,他就是從這個名字開始查的,把原來軍方正在秘密調查,也準備秘密起訴、判刑的屠殺案,一點一滴的拼湊起來。接著,由於凱利的辯護律師過去是個德高望重的法官,赫許找到他,他願意把所有人時地的正確資訊給赫許,赫許尋線找到凱利,再找到其他屠殺當時在場的人,事情就明朗化了。
有時候,調查報導的記者不是比一般人多了什麼高超的採訪本領,但是他必須鍥而不捨,也必須有過去的業績讓人可以信賴,好些線索才可能幸運的落到身上。尤其是信賴,很多秘聞線索的透露,有時會讓他們家破人亡的,如果你的人格很差,誰也不會主動告訴你什麼。像是前述的上校,赫許直到寫2018年的回憶錄,都沒有透露他的名字,雖然那已是將近60年前的事情了。
那麼,赫許的北溪天然氣管爆炸案揭密,到底可信程度有多少?讀者必須自己判斷了。反正俄烏戰爭終有結束的一天,拜登也不會永遠當美國總統,太多調查記者正等著大顯身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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