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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辻行人:恐怖推理的華麗獵奇

綾辻行人是日本新本格派推理小說的代表人物。 綾辻行人是日本新本格派推理小說的代表人物。 圖片來源:綾辻行人 Twitter

綾辻行人(1960~)每年只寫一部著作,在日本的推理小說作家當中,算是速度很慢,銷路也相對的不是那麼輝煌。不過,他總是老神在在,說很感謝那些死忠讀者,使他在推理界的口碑一直保持相當高度。而且,「很幸運的,我老婆的小說賣得很好,若有一天我的小說賣不動了,至少每天還有頓飯吃。」

綾辻的老婆小野不由美,擅長寫作惡靈及鬼魅。她與綾辻行人同年,兩人是1979年在京都大學的推理小說研究會認識的,由於臭味相投,決定終生結伴、壯膽而行。這個研究推理小說的學生社團,成立至今數十年,早年只出現他們夫妻這對作家,近年來,後進成員也陸續出道。讀者在綾辻行人的「館系列」小說,常可以見到研究會同學的身影。

說到壯膽,綾辻行人認為有人相互切磋鼓勵,是相當重要的,老婆多年來都是他作品的第一個讀者。他回憶自己11歲嘗試寫推理故事,帶到班上讀給同學聽,他們當真覺得他寫得很有趣,聽了後還想再聽。「如果沒有他們,很可能就沒有後來的我。」

由於平常極少拋頭露面,讀者往往是看了小說,才偶然在網路上看到,綾辻行人擁有京都大學教育學博士的學歷,專長特殊心理學。儘管他從未以此傲人,這學歷貨真價實。他自小到大,學業成績名列前茅,且對於每一科目興味盎然,都願意花工夫去磨一磨。想必正是因此,他的恐怖推理小說雖絕非寫實主義作品,虛構意味還顯得特別誇張,但是讀者身歷其境,在步步驚奇之餘,往往感到所述一切那麼真實。嘿嘿,這就是他自學生時代所練就的本領了。

綾辻行人說,小學低年級時家裡碰巧有收藏,他讀了一整盒的濱田廣介的《童話全集》。後來又看了不知多少福爾摩斯與亞森羅蘋,六年級時,也讀了許多創元推理文庫給大人看的推理小說名作。印象較深的是法國小說家勒布朗(Maurice Leblanc,1864~1941,亞森羅蘋系列作者)的《空心針》以及江戶川亂步的《幽靈教授》。同時,因為對科幻故事感興趣,他差不多把小學圖書館裡的這方面書籍讀遍了,包括英國小說家威爾斯(H.G.Wells,1866~1946)的《時間機器》與《世界大戰》。這樣的,他越陷越深,小學生對於推理小說的白日夢,竟成為職業生涯。

直到讀了一些國外的作品,例如美國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探案系列,被其中強烈的邏輯性所吸引,綾辻行人才知道這些故事不僅僅提供讀者獵奇體驗,作者們是在透過推理故事,講述世間一些幽微難辨的真相與真理。「那些故事的鋪陳過程中,很多不同的推理都是符合邏輯的,但是真正結果卻出人意料。作家們好像把底片洗成照片,從黑白成為彩色的手法讓我折服。

尤其是英國推理小說家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的《一個都不留》(And Then There Were None,1939,王麗麗、劉萬勇譯,遠流,2003。簡體字版為《無人生還》),讓他見識了邏輯給予故事情節所能架構的無限舞台。他在研究所時代的成名作《殺人十角館》(1987,洪韶英譯,皇冠,1988),就是向克莉絲蒂致敬的作品

但是,綾辻行人自認屬於日本的漫畫世代,本來對於畫面的感覺,遠勝對文字的執著,日本漫畫家楳圖一雄(1936~)的《漂流教室》系列,他從中學生時代讀到現在,整套書簡直被他翻爛了。「每次重讀,我仍然滿喜歡的,而且感動,楳圖一雄的漫畫給我全方位的影響,對於什麼是恐懼,形成恐懼的情境,以及如何構成及導引到這種情境。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讀綾辻行人的書,字裡行間,立體感油然浮現。

例如綾辻行人2009年的名著《Another》(婁美蓮譯,皇冠,2012),立即改編為五輯漫畫(2010~2012),後又改編為12個單元的電視連續劇。影像媒體對於小說文字意念的表達沒有扞格,而且大大對推廣了他的原著。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一個都不留》在1939年出版時,原名為《10個小黑人》,後為了避免種族歧視意味而改名。中文版出版於2003年,行家已視為珍藏。圖片來源:Wikipedia

楳圖一雄的《漂流教室》,1972年到1974年刊載於《週刊少年Sunday》,可找到多國翻譯版本,繁體中文版由時報出版公司在1996年發行,廣為漫畫故事嗜讀者珍藏。圖為《漂流教室》系列一景。小孩子嘛,儘管平常不聽話,遇到難題還是會想念父母的。他們人人想回家,把「我回來了」做為回返校門的共同歡呼語,同時希望有一天真的能回到家。圖片來源:《漂流教室》漫畫。

如果人陷於孤立狀態

從綾辻行人的成名作《殺人十角館》開始,他的「館」系列作品,都是在延伸展示人們處於孤立狀態時會如何、該如何去思行的主題。《一個都不留》與《漂流教室》吸引他的,就是人在肉體與意志受到極端考驗下,如何驗證那個「真正的我」,那個「我」又是如何形成的?他的價值體系是否立刻崩壞?面臨種種抉擇時,他會隨波如流?或是仍有可能中流砥柱?

克莉絲蒂的《一個都不留》敘述8個客人被邀請到英國德文郡外海的「戰士島」做客,主人未到,2位僕人夫婦負責接待他們。8人進了各自的臥房,發現房裡壁爐上都掛著熊型的鐘,鐘上鑲著一幅寫上短詩的牛皮,那是小孩學數數的古老押韻童謠,歌名為「10個小黑人」(按,後來改為小印地安人,再改為小戰士)。從1到10,每句童謠對應著其中一人的死法。他們共進晚餐,飯後到客廳喝咖啡,隔壁房間卻傳來唱片播放,說這10人各殺了某某人,雖逃過法律制裁,卻仍然有罪也該死。島嶼孤懸無救兵,後來他們逐一橫死,無一生還。

《漂流教室》則敘述男主角六年三班的高松翔,連同他上學的大和國小師生共862人,在一次大爆炸之後,整個學校包括校園從地表撕裂,來到一個周邊混沌的未知世界,他們被拘束在有限的空間裡,食物與水即將耗盡,面對著人為了求存所產生的恐懼而相互猜忌、敵視與迫害,以及巨大怪蟲等的包圍與襲擊,對於重返人間充滿了絕望。

綾辻行人後來的名著《Another》,講到夜見山高中3年3班,據說在26年前的1972年,班上一位很受同學喜愛的學生意外身亡,班上的老師及同學不捨他離逝,教室裡還留著他的座位,大家假裝他還活著。其後,在畢業照上竟然出現他蒼白的笑臉,這也是3年3班災厄頻頻的源頭。這有點像中國文化裡說的「找交替」(按,簡體字版書名直譯為《替身》)。

然而死者不僅是在3年3班的同學中找交替,且禍延到這些同學的二等親內家人。男主角榊原恒一,15歲,高中開學第一天因為肺部穿孔住院,錯過了班上同學對於消災祈福的種種安排。他出院後到3年3班報到,由於他是外地生,借住於外婆家,不像其他從初中直升高中的同學,知道要默守歷代留下來的、關於如何避邪的潛規則。他不認識任何人,只在醫院電梯匆匆見過一位叫做見崎鳴的漂亮女生。他前去搭訕,女生卻愛理不理,其他人卻好像對見崎鳴的存在視而不見。真相的追索,是從這兩人開始的。

《Another》中,見崎鳴就是這一年被同學所選出的所謂「死者」。據說亡魂會附身在某位同學身上,到該死的時候,他或她自己及別人才知道誰是「死者」,但是如果先確立一位假設的「死者」,大家都假裝他或她不存在,這樣其他同學及其家人,或許可以在學期末免為被交替的對象。

透過這樣一個荒誕的虛構故事,綾辻行人製造了見崎鳴的孤立狀態,因為大家假裝她不存在,她反而可以為所欲為,例如上課到一半就走出教室等等。而那位第一人稱的榊原,能夠見到且承認她的存在,反而成為班上的異類。他們兩人的交往,牽扯出很多往事,最後,班上同學認為榊原破壞了避邪的規矩,把發生的死亡案例歸咎於他,為防止死者找交替,把榊原也列為「死者」。兩人充份運用不被承認存在的自由,尋找出災厄的歷年紀錄,榊原居然發現自己的姨媽過去曾就讀3年3班,而他的媽媽死於生產,也是災厄的受害者。

從綾辻行人的《Another》,你可以發現新本格主義的推理小說,實際上是一種人類心智的自由行,作家可以經由任何主題架設故事場景,以一切可能的各式詭計來把讀者耍得團團轉,然後藉著主角們的行腳,來建構故事的趣味,甚至闡釋歷史與環境的存在真義,也可以藉機檢討社會問題等等。見崎鳴的遭遇,原甚至領略到,被孤立也是一種霸凌。

至於綾辻行人的「館」系列,則將推理故事架設在特色建築,被害者受限於建築設計,閉鎖於其中,不同成長背景的受害者,流露出應對生命危機的千奇百態。老實說,克莉絲蒂應該向綾辻行人索取一半版稅才對,因為館系列至少到了第5輯,無論精神與實體,都籠罩在《一個都不留》的推理格局中。

  《殺人十角館》與《殺人時計館》書封

《Another》是綾辻行人最著名的作品之一,篇幅達400多頁,全書絕無冷場。《最後的記憶》是綾辻行人的另類作品,像是推理故事又不是推理故事,頗有大文豪的氣勢。

以文載道不是作者的希望

綾辻行人在媒體訪談時,往往強調他的著作主要是心智遊戲,娛樂性成份居多,若做到了「寓教於樂」,只是偶然得之,至少他原意絕非如此。

為何綾辻行人對於寫作娛樂性的作品,表現得如此樂而不疲?本來館系列寫了5本,到《殺人時計館》(1991,周祥崙、龐春蘭、王安勤譯,皇冠,1994)便打算宣告結束,最後應出版社要求寫到9本,最後一本出版於2012年。他談起切身經驗,說是像他這樣嗜讀的人,最恨的是人家要他寫讀書報告,如果為了寫報告而讀,就成了「工作」而不是「快樂」。他絕對是為了那些追求純粹讀書之樂的人而寫作的。

綾辻行人認為,他沒有把文以載道看得很重要。讀者的快樂主要來自於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因為曉得「原來如此」而解脫舒坦,也就是自由了。對於別人稱讚他《Another》寫得多好多好,他不是很在意,但是他承認這本書他寫得很輕快,相當水到渠成。在《Another》之前,他同時寫兩本書──《殺人暗黑館》(2004,郭清華譯,皇冠,2006)與《最後的記憶》(2002,皇冠,2007),他發覺自己好像已經真的能夠掌握文筆,恰如其份的寫出他想表達的意念。

然而綾辻行人並沒有很享受寫作的過程,這畢竟是工作,雖然是自己想寫的東西,但如果有選擇,他還是寧願去讀讀別人的作品。換句話說,他的「玩心」仍然高於「成就慾」。

可能綾辻行人是有點客氣啦,其實《最後的記憶》已是一般所謂的純文學,頗有大文豪架式的作品。而且如果你比較館系列的第一本《殺人十角館》與第五本《殺人時計館》,中間雖然只隔了4年,作者已跳脫人物的物理束縛,能夠發揮高廣角來鳥瞰事態,自然也增加了閱讀的樂趣。

只不過綾辻行人強調,儘管他的推理小說中玩了很多小把戲,卻始終遵守了一個寫作倫理,就是不去誤導讀者。角色當事人可以肆意以自己的感知胡言亂語,第三人稱的敘述卻永遠必須是客觀的,幫助讀者建立理性的思考。

《最後的記憶》不是推理小說,乍看有點像東野圭吾的《以前,我死去的家》,都是追覓家族記憶的書,綾辻行人的勝場在於書中沾染了宗教色彩,涉及「三界眾生的共業」之唯識論,清靜、無垢的生命境界躍然紙上,顯得深沉而迷人。他主要仍是在探討人孤獨面向宇宙時,當探求解答人生的意義而無解時,會是何種疏離的狀態。

大致說來,綾辻行人當然沒有他崇拜的漫畫家楳圖一雄那般膽大妄為、叛逆自信,可是他獨有的、來自豐富人文素養的細緻觀想,仍是他突出於日本推理小說界的最大憑恃。

相信綾辻行人最好的作品尚未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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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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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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