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行》(1999)改編後上了小螢幕與大銀幕,但是就像東野圭吾的其他推理小說一樣,極難傳達原作的精神。《白夜行》在集英社《小説すばる》連載了2年,出書時,東野雖才40出頭,卻已入行15年,作品有良好口碑。這是他的第40本書,看得出寫作此書時胸有成竹,打定主意經營一本反映時代的小說。
兇案與推理只是藉口,東野要呈現的是日本二戰後,在金碧輝煌的經濟奇蹟之下,人性仍處於賁張或疲軟的動物本能狀態,誤以為金錢足以解決一切慾望,倫理與道德儘可擺放一邊,其本身終會自動消解。
東野甚至第一章第2頁就告訴你,兇案發生在1973年,當時,纏訟將近20年的汞污染事件,刑事責任部分終於定讞。這樁工廠有機汞化物污水排放的公害事件發生在九州島熊本縣水俁市。直到東野開始寫作《白夜行》的1997年,官方認定的受害者有12,615人,其中1,246人已死亡。
水俁症事件,是日本經濟成長歷程中一道永久的重大傷痕,尤其經過攝影名家桑原史成與Eugine Smith的報導,傳播到全世界,讓世人不禁反省,人類無法饜足的求存、求榮,對環境會造多麼巨大的傷害。起先,濱海的水俁市魚貝類大量死亡,然後是誤食魚貝的貓、狗、豬發狂投海,最後是食物鏈末端的人類,經由汙染的食用水道,神經變異導致各種身體器官的畸型與失能,全身痙攣,勉強掙扎著直到死亡。
標示準確的時間點,對東野的推理小說不是常態。透過場景的描述,例如小孩迷戀電玩超級瑪利歐(1985年起),全民瘋玩股票(1990年代下半),名牌店一家家開張、成人嗜食義大利菜、中上層階級著迷於打高爾夫球(1990年代),大企業競相擺弄氣派,員工卻個個工作超時,廉價的派遣工兵團征戰全國(1980年代起)等等,資本主義的效力滲透全境。來自「日本第一」稱號的微醺,瀰漫著多數人的意識。
在《白夜行》字裡行間,歷史感被考究的斟酌與創造,這在東野的作品中,無論《白夜行》之前或之後,都是罕見的例外。
為什麼這麼做?東野或許考慮到,《白夜行》是超過40萬字的長篇小說,敘述一個將近20年跨度的舊案,故事一路走下來,人事全非,又採多重線索布局,設計上幾乎沒有主線,人證、物證都極少,讀者只有在線索與線索發展到偶然交叉時,才察覺真相隱然若現。像這樣的小說,若能以時代氛圍做為綱領背景,人物的身份與行為,辨識度會相對提高,尤其東野小說的讀者多為年輕族群,距離那段歷史已然太遠。
此外,牽涉到《白夜行》「人把人當做工具」的小說基調。人人都在使勁的追求所謂「幸福」,但是意念模糊或信念不堅的人,很容易成為「有心人士」達到「幸福」的工具,而這些心念狂妄的操縱者,稍有不慎,即可能淪為失德者,甚至罪犯。
可是你我他,人幾乎都是時代的產物,東野把時代感帶進小說,目的也在於悲憫人類的、來自他塑的命運,畢竟:很少人能夠特立獨行於人間,不嚐受到被譏諷或抵制的孤寂之苦。
東野不愧是偉大的理性主義者,雖說推理小說本來就是在講邏輯,然而文學史上,能夠明察秋毫,將特意安排的、紛亂無章的線頭梳理得無比分明妥貼,並藉著看似細碎、無關的劇情推衍,逐步讓真相大白,功力在東野之上的作家,恐怕不多。
即令東野近作的擬奇幻長篇小說《祈念之樹》(2021),雖是傑作中傑作,比起他在《白夜行》所展現的整合功力,都要略輸一城。


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白夜行》的前奏很長,介紹所有參與者出場,寫了7章、282頁。與一般推理小說比較,東野把主要兩位人物桐原亮司與西本雪穗(後因被收養改名唐澤雪穗)的角色意義埋藏很深,在這7章中,讀者會誤以為他們是配角。這兩人在全書中始終未曾互動,讀者被作者誤導,以為他們的存在只是為了提醒大家:我們還有一個兇殺案未破。
桐原亮司是死者桐原洋介之子,洋介死在自己當鋪附近一棟停建、荒廢的大樓底層臨時辦公室;雪穗是西本文代的女兒,警方查證後,認定文代是桐原最後見到的人,而且他當時剛從銀行領了巨款,兇案後100萬日幣卻不見了;文代感到警方懷疑她犯案,在兇案發生不久,被發現死亡在家。
桐原亮司與西本雪穗在案發時,才不到11歲,東野把成長中的他們,安排成若有若無的穿插、過場,好像已徹底擺脫兇案帶來的陰影。或許應該這樣說,東野在介紹人物出場時,往往這兩人都是配角身份,隨著兩人各別與身邊一些人的互動過程,作者不著痕跡的進行兩人的性格塑造。
桐原亮司是個陰狠的負面角色,為生存可以無惡不作,但偶爾也會露出真性情;西本雪穗是個才貌出眾的正面角色,讀者看到她被收養後,在養母的長期調教下,成為上層社會適婚年齡男子會考慮成家的對象。
讀者逐漸感受到雪穗的「可疑」,是在她如願嫁進豪門之後。她嫁給大學同學高官誠,誠雖然很高興雪穗相當討母親歡心,各方面配合度高,卻不想跟她結婚,直到婚禮前一天,還打算與其他女子私奔。婚後,兩人維持表面上的和諧,但誠感覺不到雪穗身為一個「人」的真正熱度,就是所謂「愛情」。在未能懷孕多年之後,雪穗要求做股票,而且沒有利用高官誠的錢,就做得風生水起。有了事業,雪穗對高官誠的配合度低了,竟引起他家暴,雙方以離婚收場。
桐原亮司的「可疑」,則出現在他的老同學友彥開始受他煽惑,起先是運用友彥電腦專長,仿製電玩應用程式大發利市,後是友彥在亮司聳恿下成為應召男,然後間接配合亮司為幾個案件「善後」之後,文彥不得不承認,亮司其實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危險人物。
友彥在桐原支持下,開了個正常的電腦專賣店,隨後也認識了他喜歡的人生伴侶。桐原對此似乎心有所感,在最後一次失蹤前,為他們小兩口做了一幅剪紙,畫面是兩個孩子攜手而行,表示祝福之意。
讀者這時已讀到309頁,聽到桐原亮司親口說:「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裡走路。」對此言,東野沒有任何解釋。再一次聽到相關的話語,是在579頁,唐澤雪穗已再度嫁入另一個豪門,而且成功的擺平原來反對父親再婚的女兒美佳子,趕回大阪老家主持自己的精品連鎖店開幕。她見到下屬美夏對業績很擔心,突然說:
「喏,夏美,一天當中,有太陽升起的時候,也有太陽下沉的時候。人生也一樣,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會像真正的太陽那樣,有定時的日出與日落。看個人,有些人一輩子都活在太陽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裡。人害怕的,就是本來一直存在的太陽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現在的美夏就是這樣。」
好像很勵志的話對不對?唐澤雪穗或許沒想到,即使人生如夜中行路,也有走到盡頭的一天。

與松本清張的同與不同
該案的主要偵查者笹垣潤三,在第1章之後就消失了,直到第11章,15年後才再度出現。他就是想不通這個案子為何破不了,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反覆的,他閱讀該案偵查筆錄,甚至重再拜訪兇案發現者,一個三年級孩童,發現當時承案刑警把口供記錄漏了。
當鋪附近的廢棄大樓,在案發前已成為附近孩童的遊樂場,他們鑽進可容人的、通達全棟大樓的空氣管道,當成迷宮冒險;也只有孩童辦得到,身型適當而手腳伶俐。笹垣詳加詢問,孩童說,他剛好迷路,順著空氣通道抵達其中一個房間,看到桐原洋介的遺體,害怕得想奪門而逃,卻發現門邊有雜物硬是頂住,怎麼樣也打不開,最後好不容易才排除障礙。因此,笹垣推定兇手可能怕人發現遺體,必定是先頂住門,然後經由空氣通道離開現場。
意思是,桐原洋介是被一個孩童殺害的嗎?
為什麼殺人,正是笹垣潤三找上今枝直巳的緣由。今枝是私家偵探,當時受僱主筱冢一成之託,祕密為他的堂兄筱冢康晴調查即將續弦的對象唐澤雪穗,原因是一成認識她,從大學時同學在同一社團,他便隱約感到這位女士不單純,而她身邊的人,似乎常遭噩運,雖然她自己表面上努力奮發,事業扶搖直上,而且,從她做股票開始,似乎沒有人知道誰是她真正的金主。
那麼,桐原亮司可能是雪穗的金主嗎?為什麼?他們兩人一明一暗,一個做非法生意,一個做合法生意,這樣的結合竟是出自什麼樣的機緣?他們傷害了這麼許多人,是他們從小立意如此嗎?這是一種恨世的報復嗎?他們為何而恨?
東野寫作這些警探、偵探,往往是他最輕鬆與世故的時候。兩位先生的見面,是因為笹垣尋訪舊案相關人物時,發現今枝也在追問類似的問題。兩人交換情報,真相呼之欲出,可是今枝留了一手,卻又在不久後失蹤了,笹垣不得不單槍匹馬,追索下去。
對於寫校園推理故事起家的東野來說,《白夜行》是個大躍進,他發現推理小說除了抑惡揚善之外,可以藉由角色的思行來探討家庭倫理,例如「加賀恭一郎系列」的最後幾本書,都明顯指意,犯罪現象絕大多數出自家庭問題。
東野最心儀的推理小說名家松本清張,主張犯罪出自社會甚至政治制度的設計錯誤,東野更徹底,主張人必須還原到究問「人為何而活」的哲學層面,人誕生、成長於家庭,最初的思想觀念來自於家庭,家庭的解組註定使社會動盪不安,若加上整體外在環境的價值標準混亂,多麼荒誕的犯罪都可能發生。
日本小說大家三島由紀夫,曾力主松本清張暢銷的社會派推理小說不該算是正統文學,不肯把松本的著作收入他主編的中央公論文學全集選當中。除了一些表面上的理由之外,當然也是恐怕松本的左傾思想會「污染」讀者。假使三島活到今天,讀到像《白夜行》這樣的大河小說,其文章起、承、轉、合等,與他自己的絕筆之作《豐饒之海》四部曲如何相似,可能也會啞然失笑吧?
同樣是懷抱著憂國憂民的憂患意識,同樣是描寫刻畫日本人在二戰後如何迷失於自身的經濟成就,東野圭吾以他這個平民版的《白夜行》,本格派的推理小說,內容親和度與文字可讀性,都遠遠超過了貴族版的《豐饒之海》,值得大家珍藏與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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