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O.Wilson,1929~2021)的死訊來得並不突然,他高齡92歲了,雖然健康一向良好,新冠病毒肆虐後,還有一組在野地的、相當健康的照片在網路上流傳。生物多樣性之父的死亡,讓吾人不禁好奇,目前地球的生態究竟如何?威爾森將近半世紀推廣世人親近野外、認識生命、保育生物圈,到底成效如何?
首先必須戒慎的就是:很多人雖然對於「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五字能夠夸夸而談,卻渾然不知人類在整個地球的生物多樣性中,究竟扮演什麼實際角色。因此,Our World in Data曾製作簡明的估算統計,告訴你:植物占總生物量的82%,動物占0.4%,人類僅占總生物量的0.01%(為動物生物量的2.5%);而不太好的消息是,人類所飼養的動物,無論吃、穿、用或做為寵物,其總生物量是地球上全部哺乳類動物加上鳥類的10倍之多,約為動物生物量的4%。
呈現地球生態有好幾種方式,比方說看每個物種的存在數,亦即種群數量。可是這類數字不易比較物種的分類單位(taxa)。比方說,有些微小生物的種群數量或許很大,但最終能夠進入地球生態碳循環中的僅佔極小份量。為了比較,生物學家或地球科學家往往以生物的「總有機碳量」(total organic carbon)做為基本單位,計算生物活體的總生物量,在特定面積或特定目的之下方便比較。
這些多樣的生物,86%生活在陸地上,13%生活在地表下,海中的生物僅有1%,包括台灣在四大公投中決定不要保護的藻礁所棲生的所有生物。直到目前為止,人類所發現且命名的生物微微超過200萬種,科學界常引用的,地球上可能存在的生命,高達870萬種,但這只是估計500萬到1千萬的中間值。
以下這張圖,顯示地球生物所分佈的地域:褐色是陸地上的生物,藍色是海洋中的生物,紫色是地表深處的生物。圖中從上至下分別是:所有的生物、植物、蕈類、原生生物、動物、細菌、古菌域生物。

Our World in Data運用《自然》雜誌上Sean Maxwell團隊調查「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瀕危等級的8,688個物種,發現其中超過80%被一種以上的人類行為威脅。請注意下圖各種威脅因素中的第一及第二名:72%物種受到狩獵、漁撈及伐木的威脅,62%物種受到人類農耕、牧養家畜、林場與養殖的威脅。第三名以下依次為:都市發展,如興建住宅、工業及旅遊業(35%);外來種侵入及基因轉作問題(27%);污染如工業、農業及家庭的污染物排放(22%);地景改造,如火燒、水庫及其他改造(22%);氣候變遷如風暴、氾洪、極端氣溫、棲地改變及乾旱(19%);人為干擾如戰爭、衝突及動亂(14%);交通運輸如設置道路、航道及電纜管道(14%);能源產業如探鑽石油及瓦斯、礦業及各種再生能源設施(11%);地理事件如火山爆發、地震、海嘯及山崩(1. 4%)。

《社會生物學》引起爭議
威爾森是個演化生物學家,以螞蟻的研究著稱,其具體內容可參考《螞蟻,螞蟻:威爾森與霍德伯勒的螞蟻探索之旅》(1994,蔡承志譯,遠流,2000)。他在晚年接受訪問,謙遜的說他畢生重要成就之一,就是發現螞蟻之間如何傳導訊息。此話不錯,不過他並未如願將螞蟻社會的演化機制順利擴大適用於人類,反而引起不少批判。
威爾森唯一被承認的生物學理論──島嶼生物地理學,主要還是以他田野蒐集的數據,交由麥克阿瑟(Robert MacArthur,1930~1972)加以數學化而完成。「島嶼」是孤立的生態環境,任何孤立的生態環境,都可以透過數學圖形,找出該地域大小與其物種數量的關係與均衡點。有此分析工具,可以運用來了解生物演化的進程、演化的生態壓力,以及兩者如何促成生物社會。
可惜麥克阿瑟早逝,威爾森終其生未能再找到一位像他這樣具有數學專長、熱愛大自然,又能夠發揮生物學想像力的工作夥伴。雖然島嶼生物地理學理論在後來的全球保育研究中運用廣泛,哈佛大學也基於威爾森在生態保育觀念推廣上的貢獻,極力推薦他角逐諾貝爾獎,不過他終究與生醫獎無緣。
威爾森自認是個綜合學者,代表作是《社會生物學》(Socialbiology:The New Synthesis,1975,薛絢譯,左岸,2013),中譯本有四大冊,2000頁。書中從社會演化的原動力談到動物的通訊系統,然後是統御制度、角色、階級,最後是從冷血動物到人類。假如不是最後一章涉及人類,所引起的爭議或許會小一些,因為此巨著引用了生物學行內無數傑出論文做為佐證,說明物競天擇是基因演化的結果。最多的讀者還是行內人,但是講到人類,無法如此簡化,不少精明的社會科學家都在等著看他被修理。
在美國南方非常單純環境下長大的威爾森,基本上是個書呆子,他萬萬沒想到,將生物學與社會科學做所謂「知識的融通」,會引起偌大反彈。《社會生物學》中,他這麼理所當然的寫道:
有個關鍵問題,在追求真實理論的人類學家和生物學家腦中一直盤旋,即是,這個生物程式有多大程度是為了適應文化生活,又有多少是系統發生的餘跡?我們的文明是蓋在生物程式的豆腐渣工程。文明如何受這個程式影響?反過來看,這個生物程式有多大彈性?在哪些參數上有彈性?
──《社會生物學》第27章
威爾森旁徵博引,人類學家他引用了特恩布爾(Colin Turnball)與李維史陀,心理學家他引用了馬斯洛,社會學家他引了高夫曼(Erving Goffman)甚至韋伯,可惜並未深入說明他所謂基因演化而來的生物程式,與這些名家的研究之間,究竟有何關係。範式的移用本來不易,更何況他所引用的這些研究,本來就各有其不同的方法學。
這第27章《人類:從社會生物學到社會學》,嚴格說來可挑剔的地方還不少,例如威爾森說人類不像其他動物有發情期,演化成為隨時可發情等等,究竟有何依據?且不說在基因學上有何證據。他沒有受到女性主義者攻擊,已是大幸。
但是誠如威爾森在多次訪談中所提到的,《社會生物學》出版於1975年,正好是美國社會運動最興旺的年代,對於人權的尊重,引發各界對於人是演化產物的質疑。假使一切都是基因造成,那麼凡存在皆必然,例如種族的歧視,當然也就無可厚非囉?這把火很快就燒到威爾森身上。曾有人向他教書的哈佛大學抗議,要求將他解職,而在一次公開演講中,不滿的人士還上了台,把一整盆冰塊倒在他頭上,為了「澆醒他」,不要拿這種基因決定論來混淆視聽了!
雖然後來威爾森常說,晚近的分子生物學發現越來越多的異常基因,影響人的行為,對他建議的生物程式論有越來越多的支持,但那只是訪談中順便提到,他的著作從《社會生物學》之後,對此一向避重就輕。甚至連他的《社會生物學》普及版《論人性》(1979,鄭清榮譯,時報出版,2002),最多也只是舉佛洛姆的《人類破壞的解析》(1973,孟祥森譯,牧童,1975)等等,說佛洛姆認為人有獨特的死亡本能。
《論人性》相當突出的,是威爾森對社會科學家展開檢視,認為這是一群烏合之眾,對生物學一點也不了解,這樣能夠算得上科學家嗎?能夠了解人之所以為人嗎?能夠解釋人的社會如何構成、何去何從嗎?他甚至把餘怒轉向當時剛興起的科普熱潮,說科普作家「也極少用科學的語言去闡述真正的科學」。
威爾森最後一次正式嘗試為生物學與社會科學做整合,是《知識大融通》(Consilience: The Unity of Knowledge,1998,梁錦鋆譯,天下文化,2001),可是已有些強弩之末的味道,他批評了幾位教父級的人物,例如涂爾幹(社會學之父)、馬克思(社會主義之父)、鮑亞士(美國人類學之父)及佛洛伊德(精神分析之父),說這些人對於生物學的冷落或無知,其實是戰略運用,好將他們所發展的學科孤立起來,方便建立若干理論。威爾森所不知或未提到的,是上述那些學術界巨人,其實也只是站在其他偉大學者之上的人,他們的理論,也僅不過是知識演化的里程碑罷了。
社會科學界對威爾森的社會生物學最感冒的,就是生物的演化本來並沒有目標,而相反的,好的社會科學家卻總是孜孜矻矻在為社會找解藥,他們無法承認人類或人類社會就只是生物演化物競天擇的結果。這些解藥不會出現在基因裡,或許這些解藥經常是錯誤的,但人類或人類社會就是這樣產生的。




生物多樣性與親生命性
身為螞蟻專家,威爾森一生發現了40個以上不同的螞蟻物種,而一次又一次到世界各地從事田野工作,讓他深感生態破壞正以加速度進行。因此,他對地球的所謂「前五次大滅絕」發生興趣。他說,那幾次大滅絕的間隔是幾千萬年甚至上億年,但第六次大滅絕可能會是因為人類造成,而且就在眼前了。
雖然這些滅絕的事跡是架設在有限的古生物學探勘成果之上,但是威爾森以他的生物學知識、田野現場見聞與生花妙筆,經營出一片浩渺天地,萬物生生滅滅其中,美麗與殘酷並行或交纏,演化歸結出令人驚歎的生命程式。他確實給世人帶來有效的意識衝擊。任何讀過他的《繽紛的生命:造訪基因庫的燦爛國度》(The Diversity of Life,1992,金恆鑣譯,天下文化,1997),都不會忘卻該書行文氣勢的沛沛然莫之能禦。
威爾森從第六次可能的大滅絕,強調地球生態中生物多樣性的重要。過去地球生物圈演化的歷史上,基因庫以其變異的巨大潛力及遺傳的反饋作用,一次又一次的拯救自己,但是人類造成的變化太大,以致生物圈本身及其他生物,都難以再應付新局。人類做為優勢物種,已然失去自我調控能力,勢將把地球帶上沒有折返點的絕路。
在1970年代以降的生態運動中,威爾森無疑扮演著領頭羊的角色。他左思右想,創造了一個字「biophilia」,親生命性。以他自己的話說:「親生命的意思是指,人類與生俱來對其他生命形式的親切感……像是喜悅,或是安全感,或是敬畏……」(見《大自然的獵人》,1994,楊玉齡譯,天下文化,1997)。
威爾森說:「親生命性結合了我最鍾愛的兩個主題:社會生物學與生物多樣性研究。主要論點就是,心理發展的表觀遺傳規則有可能包括應對自然環境的深層適應作用。」(見《社會生物學》2000版總序)不過他也保守的表示,這存屬臆測,目前並沒有生態心理學真正討論過這樣的假說。
這次,任何學界都沒有非難他。地球生態直趨谷底的惡化是個太緊迫的事題,任何足以增進世人對此覺醒的提法,都值得一試。而威爾森鍥而不捨,晚年的他寫了很多討論生命倫理的書,一本又一本,《生物圈的未來》(2002,楊玉齡譯,天下文化,2002)、《人類存在的意義》(2014,蕭寶森譯,如果出版,2016)是兩本較受注意的書,雖然書中仍不放棄將生態倫理的「應然」架設在了演化理論的「必然」之上,但前者位階顯然已逐年高升了。
我們必須降低人類對環境的所造成的衝擊,並減緩物種滅絕的速度。我們要扛起所有的責任,盡可能讓人類和其他生物度過這個關鍵性的時刻,達到永續而快樂生存的目標。這是一個重大的道德抉擇。要實現這個目標,我們必須具備更多的知識,並體認我們所肩負的道義責任。
──《人類存在的意義》
威爾森竭盡每分力氣,呼籲世人拯救地球生態。他甚至降貴紆尊,重拾17、18歲已揚棄的基督教,寫了一本向宗教界訴求的小書《造物:拯救地球生靈的呼籲》(2002,馬濤、沈炎、李博譯,上海人民,2009),聲明無論大家心中有神或無神,相不相信演化論,都應該共同來為地球打拼。
為了讓世人了解生物多樣性,威爾森還促成2011年「網路生命大百科」(The Encyclopedia of Life)網站的誕生,這是一部由世界各地的生物學家協同運作編輯的線上物種百科全書,匯集有地球上所有生物的科學知識,為每種生物構建能夠無限擴充的網頁,包括影片、聲音、圖像、文字等。此外,網路生命大百科還收錄了生物多樣性歷史文獻圖書館的內容,對世界上主要自然歷史圖書館的數百萬頁印刷文獻,進行了數位化處理。
2016年,威爾森出版他的第32本書《半個地球:探尋生物多樣性及其保存之道》(Half-Earth,金恆彪、王益真譯,商周,2017),雖然沒有太多新意,媒體仍熱烈報導。書中說,到2015年為止,雖然全球各地從事生態保育的國家很多,總共有陸地上161,000處、海洋裡6,500處區域受到保護,可是其總面積並不多,只占了陸地的15%、海洋的2.8%,不足以遏阻物種的滅絕速度。他籲求留給人類以外的生物半個地球。
這是威爾森人生的最後一個高點,此後他仍繼續讀書、寫作,直到2021年12月26日病逝於住家當地的醫院。他生前總共出版了36本書。



演化有更高的目的嗎?
有人問我對愛德華威爾森有什麼評價,我突然想起一個小故事。講故事的是一個新聞記者,說他多年前訪問著名的演化論生物學家威廉漢彌爾頓(William Hamilton,1936~2000),威爾森的書常提到他的親屬選擇理論。記者問漢彌爾頓,演化真的沒有更高的目的嗎?
那天他心血來潮,給了個非常不正規的答覆。他表示,個人最喜愛的一個關於生物演化的假說是這樣的:在太陽系中,不曉得哪裡住著我們所謂的外星人,地球生態只是他們做的一個實驗,就是把人呀、動物呀、植物呀等等,放在地球上,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本來,這是個不錯的實驗,地球就像外星人的「動物園」,這些生物按照自然法則過日子,演化得滿好,但有時他們看到不對勁了,怎麼這些人或其他動物開始相互殘殺,眼看著就要把地球整個搞垮了,他們就介入了,把手指伸進來,調整一下這個、那個,讓大家可以繼續過日子,以便他們可以繼續觀察。他們的手指,他們的介入,或許就是我們宗教裡常提到的所謂「奇蹟」吧!
我說,威爾森使我聯想到這些外星人的手指,大概就是他們把威爾森放進來的,他一生做了凡人好幾輩子還做不完的事情,應該算是一個奇蹟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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