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哈利尼爾森(Harry Nilsson,1941~1994)16歲,母親是個酒鬼,自身難保,把他送到舅舅家住。哈利只記得那年夏天很熱,他在高爾夫球場做桿弟,為了小事和另一位桿弟起衝突,兩人推擠了一下,就被開除了。他回家,跟舅舅、嬸嬸報告此事,在晚餐時舅舅突然開口:「我不曉得怎麼說才好……你賺不夠你吃的呀。」哈利馬上了解他的意思,回應道:「你們不必替我操心了。」吃完晚餐,他回房間理了理包袱,離開洛杉磯的舅舅家,既傷心又害怕,只好自此獨立生活。
生在紐約布魯克林的哈利,為了貼補家用,從小習慣幹各種活兒。他在英美的成名歌星中,可以算得上身世坎坷排行榜前幾名,有記載,家裡窮到讓他吃狗食罐頭,父親在他3歲時落跑,母親束手無策,雖然她熱愛音樂,尤其嗜好1920年代的大樂團(Big Band)音樂,以致哈利對貓王之前的流行歌曲目,簡直如數家珍,但這畢竟不能當飯吃。哈利的舅舅,就是前述那位告訴他「你賺不夠你吃」的舅舅,據說有一副好歌喉,哈利從小唱歌,舅舅是他唯一的老師。且別忘了哈利的外婆,鋼琴彈得可好聽啦,哈利雖然不識譜,對樂器多能輕易上手,應該有幾分基因遺傳。還有在馬戲團裡表演的祖父母,都是秀場中人。窮歸窮,他是演藝家庭長大的。
那樣的家境,加上父母親都各自再婚,母親另生了一男一女,父親另生了三女一男,哈利越發難以立足,讀完國中就輟學了。1958年他試著組兩人合唱團,常唱些艾佛利兄弟(Everly Brothers)二重唱的歌,有時哈利記不得一些暢銷曲的詞或曲,就胡謅一些詞曲,後來漸漸寫起歌來,也幫一些作曲者錄製試唱樣品帶。他先是在派拉蒙戲院打雜,從1960年到1967年,是替一家銀行做電腦管理,他以造假的高中學歷應徵,由於表現優秀,後來銀行知道了,也還繼續重用他。
很多報導喜歡強調,哈利可能是在成名前,唯一沒有餐廳或酒館演唱經驗的歌星,事實上,因為他的職業必須晚間上班,當然無法四處遊走駐唱。另有一講法,說他可能是所有成名的歌星中,唯一不曾做巡迴演出的,甚至也很少上電視打歌,其實不是他不愛搶錢,只是他的一口牙齒亂七八糟,多少有點自卑;到了1970年代初期,他因灌唱名利雙收後,去整頓了一下牙齒,才逐漸在公眾前曝光。
作曲家韋伯(Jimmy Webb)人前人後都誇讚哈利,說他是他那一代歌手中最會唱歌的,這話非同小可,因為韋伯的好幾首歌被葛倫坎伯(Glen Campbell)唱紅過,如〈By the Time I Get to Phoenix〉、〈Wichita Lineman〉、〈Galveston〉等,坎伯是當時公認的歌王,而韋伯也是鉅作〈MacArthur Park〉等暢銷名曲的作者,這樣說,會不會太抬舉哈利了?
不過,韋伯不是唯一說過此話的人,當年披頭四紅得發紫時,媒體問他們最鍾愛的美國歌手是誰?他們竟立刻異口同聲說:Harry Nilsson。
〈Open Your Wndow〉收錄在1969年的專輯《Harry》中。這是他叫好又叫座的、充分展現哈利創作及演唱實力的唱片。Why Harry?
為什麼喜歡哈利?雖然他已去世近1/4世紀了,仍不時有文章討論哈利,他的歌、他的人、他的瘋癲、他的正經,最主要是他對音樂包山包海的才氣,他寫、唱的歌曲包括各式各樣的類型,大樂團、爵士、藍調、各種舞曲、搖滾……主要的是抒情歌。韋伯認為,姑不論哈利的作曲功力,僅就唱歌而言,「他的地位無人企及」。韋伯這麼說:
哈利的音樂肌理豐富,他有辦法讓聽眾如癡如醉、興奮異常,而這都出自他的精心策畫,他優雅的在音符與音符中移動,顫動、鳴囀,高興了就學點鳥叫,然後又可以立時吼叫起來,讓你震怵不已。他自己的聲音就是個小合唱團,音域很廣,低的時候低到丹田底部,高的時候竄入雲霄,捉摸不定的把你從鬱悶帶到歡騰。他的演唱簡直像是一堵你無法超越的厚牆。
但也有人認為,哈利音樂風格的形成,仍經過不少伯樂相助,例如對他的創作無限買單,甚至自己掏腰包為他灌錄樣品帶的提普頓(George Tipton,1932~2016)。由於哈利歌曲熱力四射,提普頓對他的天馬行空幾乎到縱容的地步,從1967年到1971年,為哈利編曲的最重要人物就是提普頓,哈利的名曲〈Everybody's Talking〉(Fred Neil詞曲)、〈One〉(Nilsson詞曲)、〈I Guess the Lord Must Be in New York City〉(Nilsson詞曲)等,都有提普頓的心血在內。很可惜,他們兩人在1971年就分手了,而且鬧得很僵,以致於哈利去世後的最重要記錄片《誰是哈利尼爾森》(Who Is Harry Nilsson)找提普頓訪問,都被拒絕了。
可是,在RCA擔任過哈利兩張歌迷最懷念的專輯──《Aerial Ballet》(1968)與《Harry》(1969)──製作人的傑哈(Rick Jarrard)認為,即使沒有提普頓,哈利的歌曲也幾乎全在他自己腦海裡,主旋律、和聲、背景樂器、表情起伏等,進了錄音室,哈利主唱部分多是一氣呵成,剩下的就是把他構想中的配樂細節混音到位,工作人員都必須在他的指揮下行事,他是他歌曲的上帝。這可說明,為何哈利對現場演出那麼排斥。錄音室裡他可以自己配和聲,有時還超過二聲部(業界形容他是chorus of ninety-eight voices,有98種嗓音的合唱團),可以製造稀奇古怪的效果等等,唱現場這些都不可能。
哈利尼爾森有點像一個華麗版的、比較複雜的Leon Russell,他們都希望歌曲本身就是2分鐘到4分鐘的短劇,歌唱、配樂不僅是為了成全一首歌的歌詞與旋律,其中出現的每種樂器、每個音符甚至任何其他聲響,都有其特定的戲劇效果。演唱是哈利的迷你秀,日後他的許多突梯滑稽的作品,在卡通動畫的陪襯下,更顯得活龍活現。
你可以說,哈利是一個「音樂的導演」,永遠在他的歌曲中追求唱作俱佳。
〈Don't Leave Me〉,出自Nilsson 1968年的專輯《Aerial Ballet》 Nilsson演唱Bill Martin的〈City Life〉,收錄於1969年的專輯《Harry》。
Don't Postpone Joy!
哈利的雙重性格,表現在各方面。由於流浪在外的滋味他嚐過,對金錢是謹慎的,即使1966年與RCA簽下那張3年5萬元美金的合同之前,他的歌已有多名歌手灌唱,收入漸豐,他卻沒有辭掉銀行的夜班工作,直到1967年才辭職專心搞音樂。然而也由於他知道人生可能的不愉快,使他對於找樂子特別耽溺,並不是吃喝嫖睹那類的事,而是和朋友們鬼混。
2010年哈利的記錄片《誰是哈利尼爾森》開拍,幾乎他所有當年的老朋友都答應接受訪問,對這些歌唱界名流而言,與哈利相處的時光,是他們難得的快樂回憶。連本身最愛胡鬧的羅賓威廉斯都說:「和哈利在一起,簡直沒完沒了,他的怪點子太多了,你會想,他還要我們怎麼樣啊!」哈利的興高采烈感染給每個人,韋伯記得有一天哈利走進他的辦公室,胸前別著一只胸針,上面寫著:「及時行樂」(Don't Postpone Joy)。
哈利斷然不是個乖乖牌,連做音樂也一樣,他的〈Coconut〉可以說明這點,「You put the lime in the coconut, you drink "em bot" up」,什麼跟什麼呀,完全是個瞎攪亂搞的歌,然而即使你聽不懂歌詞,也會被他逗笑,他就是有這個本領。這是哈利的暢銷名曲之一。
但哈利又是個愛家負責的丈夫和爸爸,三段婚姻(1964~1967、1969~1974、1976~1994),前兩個太太各生了一個兒子,跟他到去世的太太生了6個小孩。他喜歡小孩們帶來的溫暖嬉鬧氣氛;他喜歡有個家,可以做孩子王。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可以因為信人不疑,在1982年發現以前所有的版稅等,已被他的財務顧問盜領一空,銀行戶頭只剩300美元,外加一堆莫名其妙的債務。家中無糧,他只好重新動腦筋賺錢。
即使不是特別懂歌的歌迷,也會非常記得哈利特別擅長寫生活中所發生的五四三的歌,例如〈Me And My Arrow〉(收錄在專輯《The Point》,1971)。Arrow是一隻狗,哈利描寫狗與他的深厚交誼,還上了錢櫃排行榜,從1971年被傳唱至今。或許是由於生活內容多元化,從小必須和各式各樣人打交道,使他的歌詞從來不乏文學的況味,他可以寫人(例如〈Mr. Tinker〉)、可以寫地方(例如〈Dayton, Ohio – 1903〉)、可以寫時代(例如〈Nobody Cares About the Railroads Anymore〉),他愛一切的一切,一切都讓他思緒萬千、靈感泉湧,甚至出現〈Good Old Desk〉這樣的歌,描寫他辦公室的一張桌子。
哈利喜歡層層疊疊的情感羈絆,但是在職業場上有時又相當無情,在紀錄片《誰是哈利尼爾森》中,業界咸認對哈利事業起飛有關鍵加分的製作人傑哈,提到他有一天接到電報,哈利說想跟其他製作人合作了,從那天起直到哈利去世,哈利都不曾再跟他聯絡。
1969年作曲的〈The Puppy Song〉收錄在Nilsson精選集,這首歌原是保羅麥卡尼訂作給Mary Hopkin唱的。
1971年哈利尼爾森翻唱自Bad Finger的〈Without You〉大爆紅。
You Can't Do That
哈利要單飛的決定,或許並不是錯的。他和製作人派瑞(Richard Perry)去了倫敦,接下來的兩張唱片,是他生涯中最重要的商業成就:《Nilsson Schmilsson》(1971)和《Son Of Schmilsson》(1972)。前者收錄了他的招牌歌曲〈Without You〉,編曲極盡煽情之能事,不過聽眾似乎很喜歡這套;後者有一句歌詞相當粗魯:「You are breaking my heart, so fuck you」,但聽眾似乎不以為意。兩張專輯都是超過50萬張銷售量的金唱片。
但是接下來的老歌新唱〈A Little Touch of Schmilsson in the Night〉,銷路就不行了,雖然哈利回到他舊日優雅的路線,收錄歌曲皆以弦樂團伴奏,灌製過程還全程錄影,聽眾卻沒有會意過來,這是他在向所有影響過他的歌者致敬,以及他不是拿音樂搞笑的,他也可以很高尚,絕對是藝術家來的。例如〈You Made Me Love You〉、〈As Time Goes By〉,可聽出哈利的自信滿滿,似乎人生別無旁騖,只待更上層樓。
決定到英國灌唱,和披頭四的推介有關。前面說過,披頭四到美國接受訪問,把哈利捧上天,當時他們還互不認識,是由於披頭四新聞主任泰勒(Derek Taylor)的無心插柳。哈利當然是喜歡披頭四的,他在RCA發行的第一張專輯《Pandemonium Shadow Show》(1967),就唱了他們的〈She's Leaving Home〉及〈You Can't Do That〉,後者在背景音樂還穿插了披頭四的17首歌的片段歌詞。起先是泰勒從汽車收音機聽到哈利唱感懷自己身世的〈1941〉,覺得好好聽,買了一箱子唱片饗諸同好,不料披頭四聽了,驚為天人。
多年來,也有樂評者屢次提到,哈利就是披頭四的美國版。保羅麥卡尼就曾說,披頭的成名歌曲,以哈利的翻唱他們最為滿意,例如〈Mother Nature's Son〉。然而如果細究其實,會發現哈利尋求音樂突破的心情,可能比披頭還迫切。
1973年哈利《A Little Touch of Schmilsson in the Night》電影的錄製過程,泰勒就是製作人,也安排該紀錄片在BBC播出,這當然是哈利同意改變公關形象所做的嘗試。問題是他的聽眾並不太在乎他的形象,如果說聽眾在乎什麼,可能就是哈利不斷投出音樂上的變化球,誰管他高不高尚?
所以,哈利回到了加州,恰巧當時約翰藍儂在鬧婚變,兩人一拍即合,藍儂還替哈利的《Pussy Cats》(1974)做製作人。但這張唱片並不太高明,銷路不佳,兩人在那段期間經常鬧事,公眾形象也不佳。接著,RCA因為哈利一連3張唱片銷路不好,與他溝通也不愉快,正準備不與他續約,不料哈利暗示RCA,披頭四的蘋果公司與EMI的約簽到1975年,而他與披頭四很麻吉,可以勸他們和RCA簽約云云,如果RCA不續哈利的約,後果就很難說了。利字當頭,RCA只好硬著頭皮續約,但後來什麼好處也沒撈到。
更糟糕的是,在哈利與披頭四這票人合作的日子,過得荒誕不經,哈利不但開始濫用藥物,一次飆歌的場合,連聲帶都吼壞了,也沒有好好就醫,使他一連幾個專輯裡的聲音都怪怪的,直到《Knillssonn》(1977)才恢復舊日水準。據說哈利本人最滿意的專輯就是《Knillssonn》,可惜發行後剛好貓王去世,RCA應付突來的市場需求,大清存貨,原來答應哈利的促銷動作全部未做,後來又因未經哈利同意就出版他的精選集,雙方面都認為緣份已盡,分手了。
哈利尼爾森與約翰藍儂合作《Pussy Cat》專輯迷你紀錄片。
All I Think About Is You收錄於1977年的專輯《Knillssonn》
With Or Without You
其實是RCA不夠高瞻遠矚,沒有察覺哈利的新一代歌迷已日漸成熟,而哈利因為趾高氣揚,跟每個幫忙過他的音樂人都鬧翻,這時再沒有人願意替他講話了。
離開RCA的哈利,大有江河日下之勢,不再有頻繁的出片計畫,接的都是些電影、電視配樂的工作,其中最有名的是艾特曼(Robert Altman)的《大力水手》(1980),即使就電影界而言,把著名卡通以真人搬上大銀幕,在當時也是創舉,羅賓威廉斯在劇中飾演大力水手,表現不俗,哈利的配樂有板有眼,只是沒怎麼受到注意了。哈利也寫過歌舞劇,觀眾反應平平,開過電影公司,沒幾下就宣告倒閉。
1980年代顯然不是哈利的年代了,諸事不吉,連健康都亮起紅燈。哈利1992年9月最後一次在演唱會露面,是隨著他的終生好友、披頭四的林哥(Ringo Starr)在拉斯維加的凱撒宮客串演出。哈利大腹便便,態度傲慢,唱了〈Without You〉,但最後的高音已必須煩勞他人代唱。
紀錄片《誰是哈利尼爾森》的製作人之一史甘菲爾德(John Scheinfeld)接受訪問時說,因為SONY MUSIC同意他們用哈利歌曲的背景音樂,有機會聽到當年哈利混音前的原軌,才發覺哈利確實用心良苦,音軌從4到32都有。哈利是那麼拚命的要把他所感受到的、人間的美麗、力量、辛辣、痛苦與幽默等都融於一爐。而哈利似乎有不祥預感,在去世前幾年,已開始把自己的一生經歷錄在卡帶上,想好好寫一本自傳。
1993年9月,哈利第一次心臟病發作後,或許自感來日不多,一直遊說老東家RCA發行一套回顧專輯。當時他也在錄製一張新的專輯,但錄完後還來不及看到發行,1994年1月5日他再次心臟病發作,就去世了。2014年,買下RCA版權的SONY MUSIC公司才正式出版了他在RCA年代錄製的所有歌曲,一套17張CD。
作曲家韋伯回憶哈利,提到有一次哈利突然說:「你知道嗎?我們是全世界唯一在做這種音樂的人。」哈利的心之標的是宏遠的,韋伯說,哈利就是想知道自己可以做得多好,可以成就到什麼程度,「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將來會成為一尊雕像,放在公園裡供人瞻仰,他真正希望的,就是他的歌曲大家會喜歡,說這些歌曲好棒啊,這些唱片多麼值得保存、懷念……」
1971年哈利在BBC現場演唱〈Without Her〉,收錄於1967年的專輯《Pandemonium Shadow Show》。
更多音樂:
《Aerial Ballet》(full album)
《Harry》(full album)
《Nilsson Schmilsson》(full album)
《Son of Schmilsson》(full album)
《A Little Touch of Schmilsson in the Night》(full album)
《Knnillssonn》(full album)
《Flash Harry》(full album)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03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