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中教了10年書,我要是偶而進入中區,便會到第二市場去搜查美食。
其實教書初期「二市仔」的情況並不好,由於任憑都市新興區域發展,使得老城區漸趨沒落。作家劉克襄是台中人,他在2014年在市府的委託下導覽二市場,認為「這裡不同於其他傳統市場,保留了傳統的建築方式與風格,是一棟『活的古蹟』,在全台獨一無二。」
有趣的是,到了2016年劉克襄忽然又寫了一篇〈台中人的早餐在哪裡?〉的文章,其中一段文字:「繞了市場一圈,騎樓店面都未營業。我恍然驚覺,老台中似乎沒什麼外出食用的代表性早點。從睡醒的第一道餐飲,老台中好像難有鮮明特色。雖說不遠的周遭,或許有日棧、海盜等飯糰,又或者一、兩間豆漿燒餅店活絡著,但這些尋常小食,每座城市的巷弄都有,不足以成為顯著代表。」
這篇文章引發爭議,時任市長的林佳龍也在臉書上張貼台中早餐地圖,有較勁的味道,網友更是大加撻伐。劉本人則委屈的說,他主要在探討早餐文化,卻不小心成為眾矢之的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可憐老友劉克襄的言論實在容易讓人斷章取義,說得好像台中美食是「貧窮的記憶」,而沒有什麼代表性。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台中二市場的百年老店
2017年台中二市場屆滿百年,市府啓動中區再生計畫,我所任教的大學也發揮創意,將二市場的美食變成可愛的文創商品,煞是熱鬧。平心而論,台中第二市場在市長林佳龍任內竟然恢復心跳了,市場的生意也逐漸蓬勃。我詢問市場裡「福州三代意麵」的老闆、也是自治會會長趙善棋,他也坦承,和過去差很多了!所以,我又來二市仔重逢美食,這回有了迥異以往的感受,值得重新審視一番。
「福州三代意麵」其實薪傳不只三代,趙善棋已經是第四代,如今更由第五代的趙汝昌接手,並更名「阿棋福州三代意麵」。一般論及意麵,總以台南意麵為主流,其實中部一帶,早由福州人傳進意麵的製作技術。以南投為例,南投中興新村設立省政府時,即有福州人帶來這款製麵方法。因為這種麵條較為細嫩、彈牙富嚼勁,台語呼之為「幼麵」,廣受歡迎,隨著時間變遷,技術湠出去後,竟成南投特色小吃。阿棋三代意麵已有90年以上的歷史,是否屬於南投系統還有待研究,但好吃還是咱們來交關的主要理由了。
市場裡的「茂川肉丸」是百年老字號,市場內原本的「丁山肉丸」,是其元祖。油炸肉圓㵉上獨門醬料,委實膾炙人口。這家店號稱百年老店(1921年開始),初開張時還是日治時期,第二市場稱為「新富市場」,是民間眼中「日本人的市場、有錢人的市場」。當時店名則為「小香村肉丸店」。現在店內掛有一幅昭和13年(1938)5月6日「台中市新富市場飲食業者著衣式紀念」的相片,所有店家都被規定穿上正式廚師服合照,宛如今日的五星級飯店主廚。
劉克襄所謂的「吃粗飽」,大抵指的是市場裡從早到晚鬧烘烘的魯肉飯,被形容成是「台灣最早的7-11」,畢竟過去早晚班勞工必須吃粗飽,才能有體力去打工。不過台中人所謂「魯肉飯」,可不是台北人口中的「魯肉飯」。台北的「魯肉飯」,南部呼之為「肉燥飯」;而台中人所謂魯肉飯,其實是「爌肉飯」或「焢肉飯」。但不管爌或焢都是錯別字,部定寫法應為「炕肉飯」;而所謂「魯肉飯」 ,也應正名為「滷肉飯」才對。
市場裡兩家著名的「魯肉飯」:「李海」約從下午5點開始營業至淩晨5點,接力開下去的是隔壁攤的「山河」。他們的魯肉飯,除了好大一塊滷肉外,也淋上香甜的肉燥,再加上菜脯或醃瓜,來此不只吃粗飽,滋味亦是膾炙人口。
季節對了,便有「麻穎」湯可食。常見的寫法是麻薏、蔴薏、麻芛,台語讀音是muâ-ínn。這一味也是台中特產,產區在豐原以北,彰化以南就少見了。日治時期曾有論文提到:「黃麻本來就是熱帶地方的產物,適合在氣溫高、雨量多的地方,台灣的氣候溫和比起內地(日本本國)更適合黃麻的栽培。」所以「台灣黃麻的耕種面積在明治35年是1146餘甲,一直到大正8年擴大到2808餘甲,收穫量增加。生產額度以台中州為第一名,第二名為台南州,台北州、新竹州、高雄州、台東廳、花蓮廳依次遞減。」
如今在台中的南屯區,地肥水質佳,大肚山台地又可擋下冬季的東北季風,造就了黃麻生長的最佳環境。黃麻初長出嫩葉時,當地人便採下來,經過撿、搓、揉、洗四步驟去除苦味,取魩仔魚、黃番薯(取其甜味沖淡苦味)等煮成消暑的「麻穎湯」來下飯,保證胃口大開。
穎音為ínn,意思就是幼芽,「發穎」就是發芽了的意思。黃麻長出嫩葉,照理講漢字應書為「麻穎」才是正解,其他不管是麻薏、蔴薏、麻芛等等,我用台語都不能正確發出台中人所說的muâ-ínn的音來。順帶一提,提供麻穎者尚有「林記古早味」小吃攤,茹素者還可要求去掉魩仔魚!

不只有煎菜頭粿,蔥油餅也是二市場必吃!
另一間「嵐肉燥」,除了肉燥連年獲得經濟部滷肉飯節大奬外,其肉丸仔、雞捲等也很可口。所謂雞捲,事實上是將多出來吃不完的食材用網紗捲起來的意思,並沒有雞肉,就像台中太陽餅裡面沒有太陽一樣,實際上應寫作「加捲」,加字在台語裡就是多出來的意思。
現在二市場裡的煎菜頭粿成了年輕人的最愛。然而,《天下雜誌》有回訪問台南的美食作家黄婉玲,她主張菜頭粿也就是蘿蔔糕,「不算是台灣的傳統年菜」,除夕「一定要吃的是白粿,將粿煮成湯,或是蒸熟再沾蒜蓉醬。」
至於煎粿,如是我聞更是大不敬,因為煎到「赤赤」,吃了會「散赤」,過年吃這種食物,恐怕會帶來衰運。只是現代人當然無此禁忌,任何時候大啖這一味都無妨。從前來到二市仔,只見年輕人都是王記煎粿再加一杯賴記紅茶,近年來王記旁的「阿嬤a相思麵店」生意也沖沖滾,也賣煎蘿蔔糕,要分辨是不是在地台中人來光顧,就看「東泉辣椒醬」淋得多不多,當下立刻分曉!
至於「鄒家餡餅蔥油餅」是從霧峰來的,韭菜盒子煎得方方正正,我倒是第一回遇見,餡餅皮薄餡厚,分牛肉與豬肉兩種,牛肉者還在表面撒上芝麻。
二市場經政府整理後,不知是我總漫不經心,只單純交關固定幾家攤子,諸如阿月壽司、楊媽媽立食、立偉麵食、一禾涼麵等等,現在忽然感覺多出很商家來。二市仔是座百年市場,現在傳統市場早被大賣場逼得喘不過氣,極需轉型開創出新的營運模式,吸引人們重逢在台中第二市場吧!
從前日本人的市場,二市場美食完全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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