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讀書那年,台北車站尚未地下化,淡水線還在第五或第六月台,後火車站仍有人工驗票,一走出去,就是後圓環小吃的人聲鼎沸。
也許曾經在後圓環吃過滷肉飯或鹹粥,但確切的記憶早就模糊到類似SD記憶卡reset好幾次,何況那地方翻修蓋了新建築之後,其實已經算是去了來生,沒有這輩子的風華了。
滷肉飯在我成長的故鄉,稱為肉燥飯。滷肉飯與肉燥飯,因為南北說法不同,變成有趣的對照組,就好像當年在女生宿舍跟北部同學說香皂叫「雪文」,她們皺眉疑惑彷彿我說的是什麼外國語。
滷肉飯也好,肉燥飯也是,在定義上,都算是飽餐一頓的紮實料理,吃得飽,撐得久,比起白飯,好像還多了點豬肉脂肪與鹹度香味的小小恩惠。但是滷肉飯的肉塊較大,約莫半個指節大小,看得到肥瘦比例和界線,肉燥飯的肉切得更細碎,幾乎與飯粒互相依偎,進階一點的,還可以拌少許魚鬆,或添上一片黃色醃漬菜頭,家裡長輩說那黃色醃漬菜頭叫做「Ta-Ku-An」,查了日文辭典,才知道那是「沢庵漬け」(たくあんづけ)的簡稱,沢庵宗彭是江戶時期臨濟宗的一位和尚,發明了醃漬保存大根(白蘿蔔/菜頭)的方法,以此為命名。知道這典故之後,覺得黃色醃漬菜頭,好有氣質。
在自助餐出現之前,「飯桌仔」算外食主流,即使到現在,有些傳統的飯桌仔仍舊是供應廣大勞動階層溫飽、類似平民食堂那樣存在著。飯桌仔的特色是不給大餐盤,而是用小碟子分裝不同菜色,一個人一碗飯兼兩碟菜或清湯一碗,大圓桌角落,以小碟圍成一堵牆,各自的人生,各自的一餐;或一桌幾個小碟眾人分食,一家人,或剛好同樣的工,同一個雇主。小碟子的用意是讓餐桌看起來很澎湃,光是洗碗的費工與心意,就夠溫暖了。
若在南部飯桌仔點「滷肉飯」,端上桌的或許是類似北部的控肉販,但肉的體積又比控肉要小一些且厚一點,滷肉過了濁水溪以南就真的是一整塊肉了,如此,也算幽默。
在飯桌仔吃白飯,老闆會問,要不要淋一湯匙鹹的魚湯或肉汁,俗稱「攪鹹」。這一湯匙鹹,是交情,很難計價,所以免錢,但是白飯淋上肉燥,成為「肉燥飯」,就要加錢了。某些傳統「飯桌仔」的肉燥鍋是不清洗的,肉燥鍋內還有「豆干炸」也就是油豆腐,也有滷到黑晶透亮的滷蛋和魯丸,在肉燥滷汁鍋裡緩緩入味如同泡在大眾湯的溫泉浴池,還不時冒出頭來。
飯桌仔有時候從清早營業到午後,有時候黃昏才出來擺桌,過了宵夜時段才打烊。飯桌仔不比餐館,可是論便宜吃粗飽,飯桌仔又有相挺的義氣。
我家很少外食,偶有停水的日子,沒辦法開伙,母親才會從菜櫥抽屜拿出皮包,發號施令一般,「走,來去呷飯桌仔」。
記憶裡,台南東門城外的長榮路還未開通之前,東安戲院前方有幾個攤子,其中一攤好像就是飯桌仔,我們一家六口人,佔一張小方桌,通常叫一碟青菜、一碟筍絲、一碟「豆干炸」或冷豆腐、一尾鹽煮吳郭魚或乾煎白帶魚、偶爾也有滷虱目魚頭或菜脯蛋。
奇妙的是,外頭賣的叫肉燥,家裡做的卻叫「肉豉仔」(bah-sīnn-á),但我家的肉豉仔明明就沒有加黑豆豉,作法類似飯桌仔的肉燥,卻不叫肉燥,簡直是懸案。母親做的肉豉仔是長年不中斷的居家必備菜色,「呷飯攪肉豉仔」在收入小康的家庭餐桌上,彷彿開了外掛,白飯可以多吃一碗。
有時候家裡突然來了客人,母親會吩咐我到「飯桌仔」買肉燥飯和幾樣菜來相添,我還穿著學校制服,匆忙套上拖鞋,又返身走回放學的路,看著街燈亮起,飯桌仔也亮起鵝黃色燈泡,燈泡下方還有甩來甩去的驅蠅螺旋槳。一些剛下工的阿伯們,一碗肉燥飯,幾碟菜,配一杯保力達B加米酒,看起來很疲累,面容有人生拚鬥的風霜,連那蹺腳的背影都充滿故事。
後來北上讀書,學校附近多的是自助餐,當時盛行保力龍餐盤,少了飯桌仔的小碟子人情。山下的夜市小攤沒有肉燥飯只有滷肉飯,那時反倒開始思念家裡餐桌那一鍋肉豉仔。
可貴的,其實是做吃食生意的那份相挺的心意吧,若要勉強用來認證庶民的身份,好像就刻意了。
沒別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故鄉的肉燥飯,和古老的飯桌仔。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1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