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吳佩珍教授的研究,台灣自1898年起就出現愛爾蘭的新聞報導,以日文版《台灣日日新報》為例,竟高達600多篇,內容均為愛爾蘭如何對抗大英帝國殘酷殖民的報導。
1898年清朝戊戌政變失敗後,梁啟超逃亡日本,獲得政治庇護。他登上日本軍艦時,倉皇中身上連一本書也沒帶,艦長於是送給他一本東海散士(1853-1922,本名柴四朗)寫的《佳人之奇遇》。《佳人之奇遇》為明治時期暢銷的政治小說,描寫主角東海散士在美國留學期間,巧遇愛爾蘭佳人紅蓮與波寧流,後者是愛爾蘭議員巴奈爾的妹妹,故事中也提及巴奈爾如何抗英的精彩事蹟。
梁啟超曾讚譽《佳人之奇遇》是他「腦質最有效力的書籍」,思想體系因此開展,他在橫濱親自把這本書翻譯成中文,發表在他創辦的《清議報》上。當時梁啟超的文章在台灣也同步流通,有一位住在台中霧峰的20歲青年是他的忠實讀者,那人就是「阿罩霧三少爺」林獻堂。梁啟超應該是中文世界第一位引介愛爾蘭政治家巴奈爾的人,而林獻堂透過梁啟超的文字,對遙遠的愛爾蘭有了模糊初步的想像。

同受殖民的愛爾蘭,成為日治台灣的反抗典範
1907年,26歲的林獻堂帶著秘書甘得中初次赴日,希望能夠見到仰慕已久的偶像梁啟超。關於林獻堂如何踏破鐵鞋無覓處,最後在旅館登記簿意外發現34歲的梁啟超過程,徐淑賢教授在〈那一夜,在雨夜的奈良遇見你〉寫得活潑溫潤,摘錄原文如下:
這一切都源於1907年的雨夜。
那一年,是林獻堂初次的日本之旅,為了拜訪梁啟超,他與秘書踏遍橫濱,前往新民叢報館、華僑學校「東京高等大同學校」均尋訪無果。只好帶著大同學校校長林儒的介紹信,轉往神戶,期待能在華僑同文學校見到心中的偶像。前往神戶途中,林獻堂先在奈良住宿休息。
早春的夜晚,雨淅淅瀝瀝落在旅社的臺階,林獻堂的秘書甘得中倚在櫃臺,一面望著門外、一面隨意翻閱著旅社登記簿。突然瞥見其中有類似中國人的姓名,仔細一看,發現一個是《新民叢報》發行人陳筥笙,而另一個則是梁啟超友人潘博(潘若海)。喜出望外的甘得中連忙找女侍詢問,並在她的帶領下前往旅社三樓。
走廊上,甘得中掏出名片請女侍轉交,正在交談之際,一男子從房內走出,問道:「何事?」
甘得中道:「我是從臺灣來的,想向陳先生與潘先生請教,不曉得他們是否知道梁先生的行蹤。」
男子道:「你找他有什麼事?」
甘得中道:「過去讀過梁先生的文章,心裡很是敬佩,一直希望能親自拜訪他。」
男子拉開房門,邀請甘得中入內,甫一坐下即道:「我就是梁啟超。」
甘得中壓抑住激動,言道:「我有位長輩,目前人在二樓,我請他一起上來。」
等到甘得中帶著林獻堂再次回到房裡,陳筥笙、潘博已經在內,並與兩人問好。
命運的相會,讓口說臺語的林獻堂、使用廣東腔官話的梁啟超,雖然「重譯通辭,有懷不吐」,但至少同在漢字文化圈,還可以經由筆談交換對於時局的想法。席間林獻堂向梁啟超請益了臺灣殖民地的問題,梁啟超以愛爾蘭之例予以鼓勵,雙方筆談的手稿被林獻堂帶回臺灣與林幼春共同閱讀,打開了霧峰林家與梁啟超魚雁往返的起點。
因為1907年那一晚的春雨,臺灣與世界局勢更加緊密地連動起來。
語言不通的林獻堂與梁啟超兩人,當晚透過筆談的內容為何?吳佩珍教授的文章中引用了甘得中的文字紀錄。那晚林獻堂告訴梁啟超,「我們處異族統治下,政治受差別,經濟被榨取,法律又不平等。最可悲痛者,由無過於愚民教育。」而梁啟超則回答:
三十年內,中國絕無能力可以救援你們,最好仿效愛爾蘭人之抗英。在初期愛人如暴動,小則以警察,大則以軍隊,終被壓殺無一倖存。後乃變計,勾結英朝野,漸得放鬆壓力,繼而獲得參政權,也就得以與英人分庭抗禮了。……英國漫畫家繪兩位愛爾蘭人,以一條繩索各執一端,將英首相絞殺。這意味著愛人議員在英國席次不多,但處在兩大黨間,舉足輕重,勢固得以左右英內閣之命運。你們何不效之。
林獻堂這邊,則是「我們聞之,妙不可言,自是銘心印腦,繼請先生來臺一遊。」
梁啟超向林獻堂直言,中國30年內都無能力幫助台灣掙脫日本殖民枷鎖,他要林獻堂效法《佳人奇遇》裡的愛爾蘭議員巴奈爾對抗英國殖民的模式。他認為武力對抗只是徒勞,應培養議員組織議會進而取得關鍵少數地位,如此才能改變日本當局對台的政策方向。這番話讓林獻堂銘心印腦,是啊,台灣人應有自己的議會,這個想法在他心中不斷醞釀,始終縈繞。

(下篇:我所知道的議會少爺(二):爭取設立台灣議會的林獻堂,卻與他心目中的反殖典範愛爾蘭錯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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