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我父親只打過我那一次。
那時候的我應該是小學高年級，剛剛懵懂世事。晚上全家一起看電視，看的是連續播出了好一陣子的《大時代的故事》，講的是中國近現代史。那天的主題是中日戰爭，黑白的影片搭配字正腔圓的旁白，敘述著國軍如何英勇、日軍如何殘暴（南京大屠殺、731部隊人體細菌實驗等等）。最後日軍投降，蔣中正委員長決定「以德報怨」，把日軍日僑送回日本。
看到這裡，小時候的我很生氣，覺得中國死了那麼多人，這個「以德報怨」在搞什麼鬼呀，然後脫口而出了一句什麼。年代久遠，不記得具體的句子，記得的是，父親立即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稍微知道了一點來龍去脈了。
我知道，「以德報怨」當然不是表面上的那麼簡單，蔣中正自有盤算。父親也不是突然變了一個性格，而是我說那句話的那個年代，台灣還在戒嚴，任何一句不恰當的話，都可能招致厄運。
不過，我原本不知道、最近才知道的是，那樣的白色恐怖氛圍，不僅無分本省人外省人通通籠罩，就連海外的「中國人」、來台灣讀書的「僑生」，也都沒能逃過。
馬來西亞前輩的「異獄」
從馬來西亞來台灣讀書、工作的年輕記者杜晉軒，幾年前在綠島監獄博物館看到同鄉前輩陳欽生的「事蹟」。陳欽生來台灣讀書，卻被爭功的情治人員栽贓，關了12年。出獄之後噩夢還沒結束，台灣政府既不讓陳欽生返回馬來西亞，也不發給他中華民國身分證，迫使他在街頭當了三年遊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對於陳欽生的遭遇，杜晉軒在訝異之餘，憑藉著同鄉情誼與一股義憤，四處奔波探訪那個年代曾被困在台灣「異獄」的馬來西亞前輩，逐步重建現在台灣人不願想起的那個年代。若不是杜晉軒鍥而不捨誠意十足，這幾位當年吃盡苦頭的「僑生」，不會願意重提悲慘往事，我當然也就不會知道這段黑暗隱晦的歷史。而所謂的「轉型正義」，也就缺了最離譜的一塊拼圖。
我一開始覺得奇怪，白色恐怖抓的關的槍斃的，應該是中華民國治下的公民才對吧？怎麼會連僑生也抓？原來，當年咱中華民國將血統主義無限上綱，只要祖先來自中國，就算「中國人」，所以有些華僑學生明明是馬來西亞的「國民」，照樣抓、照樣關、照樣刑求，即使馬來西亞政府出面抗議要救人，也未必有用。
還有幾位僑生，50年代從馬來亞、新加坡（當時馬來西亞還沒成立，新加坡未獨立）去中國大陸讀書，後來受不了共產中國的生活而決定離開，但在返回星馬的途中，被國民政府從港澳「邀請」來台灣，之後再因細故被認定為「匪諜」而入獄。嗚呼，等於是從共產中國的鐵幕，「移監」到自由中國的鐵幕，無比荒謬。但是想想目前還被關在中國的李明哲，這樣的荒謬似乎沒個盡頭。
除了馬來西亞之外，杜晉軒也以發生在菲律賓的案子作為比較。于長城、于長庚兩兄弟在菲律賓辦報有成，但因為鼓吹菲律賓華人應融合於當地，違背當時國民政府的僑務政策，最終台菲兩國政府竟然聯手將于氏兄弟押送回台灣，以《檢肅匪諜條例》交付感化，即便兩人在被遣送之前已經宣布放棄中華民國國籍。
不要到台灣，你可能會被關在這裡！
前陣子紅了一波的反串影片〈不要到台灣〉，讓台灣媒體開心了一陣子。字幕寫著台灣很無聊、東西很難吃，不過畫面卻是美麗的風景、豐富的人文。影片最後解釋，之所以說「不要到台灣」，是因為你可能迷上這裡。
不過，找出這位youtuber的這一系列影片，會發現他每一支片子都是一樣的反串、一樣的梗：不要到美國、不要到加拿大、不要到伊朗、不要到阿爾及利亞……運鏡流暢但大同小異、誠意有限。
其實，「不要到台灣」這支影片應該早個半世紀拍出來，不過標題要加上驚嘆號，結尾語也要改成「你可能會被關在這裡」。書中幾位在台灣牢獄中耗盡青春的僑生，都是血淚證人。
幸虧等我真正長大之後，台灣已經脫離戒嚴。時至今日，即使對當政者飆罵髒話幹話不禮貌的話，通常也不會有啥事，台灣正一步一步轉變為尊重言論自由、張開雙臂歡迎世界走進來的開放社會。歡迎大家來到台灣，唯獨那個恐怖的年代，切莫再來。
好書推薦：
書名：血統的原罪：被遺忘的白色恐怖東南亞受難者
作者：杜晉軒
出版：台灣商務
出版時間：20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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