妨礙我們看清楚東南亞大陸人民整體歷史的是國家:傳統的、殖民的以及獨立的國家。國家中心觀過去五十年來或許站得住腳,但其代表一種對早期歷史的巨大扭曲。
──James C. Scott,《不受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無政府主義的歷史》
在台灣的東南亞人
在盛產水果的山區小村,兩位年輕男子沒戴安全帽、笑嘻嘻地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開車載我們上山的原住民青年說,假日時,街上全是東南亞各國移工,總人數可能已經比漢人多了。說的也是,否則滿山遍野的作物,誰來採收?
在以地瓜出名的農村,朋友家的農地突兀地建起一座工寮。朋友說,工寮是專門替來幫忙耕作的東南亞「逃跑外勞」而蓋,7、8個人住在一起,包括一對夫妻。不請他們不行,否則鄉下的台灣年輕人全都去了城市,誰來耕種?
在遍布水蓮田的小鎮,穿著青蛙裝泡在水中的農夫在烈日蒸騰下撈水蓮。我遠遠地在田埂邊喊他們,想搭訕幾句,有點年紀的農人抬頭,憨笑不答。後來才知道,他們聽不懂我的中文,因為他們是以探親為名、順便來台打工的東南亞「親家」。


鏡頭轉到醫療院所,從教學級大醫院到地方小診所,除了有為數眾多的「法外」移工以婚姻移民身分擔任看護之外(這樣可以領到台灣人水準的薪資),甚至還隱藏著透過特殊管道來台、戴著口罩領低薪的東南亞合格醫生,補足台灣的醫療人力。
當然,這些來自東南亞的人們都處於「法律規範之外」,姑且簡稱「法外」。我不想將他們冠上「非法」的頭銜,沒有人是非法的,何況他們不偷不搶,靠著自身的勞力工作賺錢。
根據統計,目前有超過5萬名的「失聯移工」在台灣,這還不包括以探親為名來台打工的東南亞長輩,以及我還摸不清楚來路的東南亞醫生。「失聯移工」俗稱「逃跑外勞」,原本都是透過合法管道來到台灣的工廠、家庭、醫療院所,之後因為種種原因不告而別,隨之喪失居留資格。
失聯移工遍布台灣的高山與農地、城市與鄉村,領著以台灣的水平來說相對低廉的工資,在沒有法律保障的狀況之下(誰叫他們是法外的,唉),做著不被許可的工作(並不是所有產業項目都能合法聘用移工)。他們的確不合法,但如果哪一天突然沒有他們(你就假想有5萬人罷工),台灣的社經運作勢必停擺。
提起「失聯移工」,並不是叫警察趕緊去抓人(其實移民署、警察局也很清楚這些人在哪裡)。而是指出,就連法律之外的東南亞移工都已如此遍布台灣各角落,加上法律之內的70萬東南亞移工、20萬東南亞婚姻移民及其下一代,再加上過往幾十年因為戰亂、因為求學、因為討生活、因為做生意,從台灣到東南亞或者從東南亞到台灣落地生根的人們,在在證明了,台灣與東南亞的交流一直是進行式,彼此密不可分。
怪的是,台灣對於東南亞的認識,卻非常貧乏。說的不是別人,我自己就是個例子。

重新認識東南亞
那是2000年左右,我還是個日報的媒體工作者。當時是東南亞女性結婚來台的高峰期,台灣也已經開放東南亞勞工來台10年,媒體上三不五時有些關於東南亞婚姻移民或者勞工的報導,多半是移工酒後打架鬧事、外配殺夫或被殺的片段社會新聞。
某日,《東南亞史》的譯者蔡百銓先生拜訪報社老闆成露茜,致贈新作,老闆沒空看,把書給我。我不經意地拿來當小說讀,讀著讀著冒冷汗,驚覺自己對於這片鄰近的土地竟然這麼陌生,難道過去在學校時都沒學嗎?就算周圍已經有數以萬計的東南亞族群,我卻一直統稱他們外勞、外配、華僑,沒搞清楚他們所來何處、為何而來?即使曾經去東南亞旅遊,也都是直接進入觀光景點享受好山好水,不曾認真認識當地。剛巧也在工作多年之後想重新充電,於是我暫時放下媒體工作,從台北跑去埔里唸暨南大學的東南亞研究所,重新補課。
這些年一直在想,為什麼台灣對於東南亞的認識,總是處於臆測、腦補的階段,總是認為東南亞不是「高級」的地方,不值得深究?
我回憶自己小時候讀的歷史,推測如下:不像北方胡虜東方日寇西方列強有進犯中原的能耐,歷史上,中國南方這片海陸交錯之地,林立的小邦國總是乖乖稱臣納貢,以致於「我們」幾乎忘了他們的存在。即使沿海居民不間斷地「下南洋」,但是這些背離天朝的人呀,就算在海外發跡致富,也根本沒在中國皇帝的眼裡。
不過,這樣的大中國古老視角,肯定已經不適合「我們」現在的台灣了!於是,在李登輝擔任總統的1990年代,為了避免台商過度依賴中國市場,發動過一次以經濟掛帥的「南向政策」。
即使當年的南向無疾而終,之後的陳水扁、馬英九政府為了因應中國崛起,也沒停下南向的腳步。尤其在蔡英文總統上台後高舉「新南向」大旗,政府各部會更風風火火端出各項政策。例如龍應台、洪孟啟、鄭麗君等歷任文化部長,都鼓勵下屬各個美術館、博物館舉辦各種東南亞展演,並推出「翡翠計畫」、「臺灣青年文化園丁」、「東南亞事務委員會」等等計畫與組織,鼓勵民間團體與東南亞藝文界交流。
在外交部方面,除了增加認識東南亞的內部訓練,也開設了東南亞語文課程;外交部所屬的《台灣光華雜誌》,則另外發行了東南亞三國文字(越南、泰國、印尼)的版本。
教育體系的南向,在1996年淡江大學成立東南亞研究所(後改為亞洲研究所東南亞組)與1997年暨南大學成立東南亞研究所之後,沉寂了十餘年。直到2014年暨大成立全台第一個東南亞系,高等教育的南向熱潮大爆發。長榮大學、政治大學、台北教育大學、高雄師範大學、成功大學等校,從2017年起風起雲湧地設立東南亞學程。而108學年度起,國中國小學童也能上到東南亞語言文化課程。
或許相較於集權國家,民主政府的施政註定二二六六(零零落落)難以統整戰力,或許我們的南向無法抗衡中國的「一帶一路」,或許「南向」終究敵不過「西進」的誘惑。不過我很樂觀,有進度,總比留在過去要好。


東南亞識讀的基本功
當然,東南亞的歷史曲折龐雜,找不到一條軸線貫穿,認識起來真不容易。我的建議是「三個一」的「東南亞識讀」:一位朋友、一種語言、一本書。
認識一位東南亞朋友很難嗎?絕不。越南河粉店、印尼雜貨店、泰國餐廳,遍布大街小巷。每個車站的周圍,每個公園的午後,都有他們的身影,端看你願不願意趨前點頭致意。
不知道和這位新朋友說些什麼,就向他或她學東南亞語言吧!一來一往,讓你怎麼都念不準的新語言,反倒是談話時的樂趣。不見得要學得多厲害(這畢竟也看天分),但是在獨尊英語的現在,學少少的東南亞語言,就足以展現大大的誠意。有朝一日去到東南亞當地,這一點點的努力勢將得到回報。

三之三的「一本書」,則是最老少咸宜的基本功。畢竟交朋友得看緣份、學語言講天份,而自個兒靜下心來讀書,涉獵相關知識,則是從自身的興趣或事業出發,既收短期實效,又有長遠價值。不管未來南向不南向,都有益無害。
若要更進一步,歡迎加入「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的行列。我們從四年前發起這個運動,鼓勵去東南亞出差旅遊的朋友,回台灣時,帶一本在東南亞取得的「看不懂的書」。這本書不是要給我看,因為我也看不懂,而是要給在台灣的東南亞朋友,讓他們在異鄉感受台灣人的溫暖,以及一絲絲母語讀物的安慰。
「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不會給你任何有形的報償,你還得自己花錢買書,但是你可能會得到一個美妙的故事。想想這個畫面:你承受著同行友人異樣的目光,獨自走進東南亞的某間書店,向困惑的店員雞同鴨講地解釋你為什麼要買一本自己不看、也看不懂的書,最後店員終於恍然理解,動員全體員工替你找書,多麼感人!這不是虛構的情節,是我自己在印尼的經歷。
雖然短期之內對東南亞感興趣的台灣人不會成為多數,台灣人對於東南亞的成見與偏見不易扭轉,但也罷,台灣更值得驕傲的,正是作為一個思想多元、允許各自表述的社會。反正東南亞各地也確實風土民情政經文化各異,沒有標準答案。
你如果願意,趕緊起身認識一位東南亞朋友,或者坐下讀一本書,找自己的答案。
(本文原刊登於高美館《藝術認證》雙月刊。)
展覽推薦:

太陽雨:1980年代至今的東南亞當代藝術
展覽時間:2019.05.04 - 2019.09.01
展覽地點:高雄市立美術館101-105展覽室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