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寮國古城龍坡邦（寮語：ເມືອງຫຼວງພະບາງ）遇到他，他說他17歲，赫蒙族（Hmong），來自寮國靠近越南的邊境。在3年前來到龍坡邦時還不會寮文，8個月前開始學英文，最近開始學中文，請我們幫他取個中文名字。
來自邊境的好運少年
「你希望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Lucky！」
Lucky直翻，就是「好運」囉？我們唸一次「好運」，好運少年跟著唸一遍。「運」的發音，對於不是中文母語的他來說，太難。
即使「運」唸得不標準，但好運少年的英文程度已經足以清楚說明身世。他正在申請獎學金，要去美國明尼蘇達州。為什麼是明尼蘇達州？因為他叔叔在那裡。原來，在與越戰連動的寮國內戰期間，好運少年的叔叔屬於美軍陣營，1975年戰爭結束，叔叔隨著撤退的美軍去了美國。然而，好運少年的爺爺在戰爭期間，卻效命於與美軍敵對的巴特寮（共產黨），作為戰勝的一方，戰後當然繼續留在寮國。好運少年不懂，為什麼兩位父執輩在不同陣營。
幸虧我對「越戰」略知一二，否則肯定也一頭霧水。簡單解釋一下，所謂「越戰」，戰火不僅止於越南境內，隔鄰的寮國和柬埔寨也打得如火如荼。好運少年的赫蒙族，當年被美國中情局拉攏對抗寮國共產黨，最後美國輸了，撤退離開，部分赫蒙族人跟著去了美國，至於無法離開的大部分赫蒙族人，只得獨自面對接下來的命運。
少數的、弱勢的族群或國家，被迫在強權之間做選擇，總是尷尬，像是當年的赫蒙族，也像現在夾在越南、泰國、中國之間的寮國。這種尷尬，台灣很懂。
聽了好運少年的赫蒙族來歷，也讓我具體意識到，雖然這裡是寮國，但並非都是「寮族」。雖說現在的寮國將全國人民都定義為寮族，有點像「漢滿蒙回藏苗瑤」被說是「中華民族」，但仍分為平地寮、山坡寮、山頂寮，其地位隨著海拔遞減（赫蒙族是山坡寮還是山頂寮？反正不是地位最高的平地寮）。不過官方說法並未深植人心，好運少年能夠清楚指認出他身邊的其他寮國青少年屬於哪一族。而在之後的幾天旅程中，我也不只一次聽到當地人正面、自豪地解讀寮國的多種族現況，並且拿隔壁的中國做比較：中國那麼多人，才54族，我們寮國700多萬人，就有50族。
「老鼠大哥」的英語角落
遇到好運少年的地方，是「老鼠大哥書店」（Big Brother Mouse）。那天下午，我和雲章在豔陽高照的龍坡邦古城區閒晃亂轉，瞥見巷子裡一間敞開的小店面，門口有個與人等高、貌似米老鼠的立牌，店裡陳列著書籍。書店？既然是書店同業（雖然我們的書店今年收了），當然要進去瞧瞧。
店裡都是寮文童書，以及很多空著的桌椅，我們是僅有的客人。店員從電腦後起身招呼，他說，這裡每天早上9點到11點、傍晚5點到7點，都會有前來提供英語能力的觀光客、以及前來練習英語會話的寮國年輕人。
這很聰明。龍坡邦這個閒散古樸的渡假勝地，自由行的西方遊客滿街都是，而且年長者居多，我相信英語志工來源充足（數量更多的中國團體觀光客主要出現在觀光景點）。但是我懷疑，會有這麼多寮國年輕人來練習英文嗎？
傍晚5點，我們依約準時前來。天呀！真的是一桌一桌滿屋子的寮國青少年！今天是星期六耶？那時還不叫做「好運少年」的男生，主動用中文向我們大聲問好。OK，我們就加入這一桌吧！
除了好運少年，屋子裡一桌一桌的寮國少男少女，也都踴躍發言、積極提問，完全顛覆我對寮國人安靜謙卑與世無爭的刻板印象。當其他姍姍來遲的「英語志工」陸續出現時，孩子們甚至會主動補位，務必讓每一位志工都有練英文的機會。咦？到底是誰要練英文？到底誰是志工？
整整2小時不間斷的英文中文密集交流，感覺虛脫。
「老鼠大姐」的山坡學校
老鼠大哥書店（Big Brother Mouse）還有個姐妹單位，叫做「老鼠大姐學校」（Big Sister Mouse），是一間正式的學校，也歡迎來到龍坡邦旅遊的外國遊客當志工。志工要繳10塊錢美金，當天早上9點集合，乘車前往市郊的學校。
於是在英語練習之後的星期一早上，我和雲章再次來到老鼠大哥書店，坐上裝設了長條座椅的貨車車斗，出發前往老鼠大姐學校。同行的還有一位來自澳洲的年輕女生，她原本就是老師。
志工要做什麼呢？不清楚。書店店員說，有700個學生。
離開市區，馬路出現坑洞，轉個彎，開上顛簸的黃土路，坐在貨車車斗像在衝浪。幸虧寮國人開車都不快，也幸虧車程大約15分鐘就到了。
學校建在山坡上，2位能說英文的男老師熱情歡迎我們。進了一間小教室，來了3位個子嬌小、穿著制服的小女生，小女生都會一點英文。隔著長桌，3個志工和3個小女生面對面自我介紹彼此認識，我一度以為，這一整天就是和3位小女生練習英文會話，但是我錯了。
我們被帶到幼稚園的教室，教室裡，只有老師有一張桌椅，其他20～30個像毛茸茸的小雞般天真爛漫東奔西跑的小小孩，都是席地而坐。3位志工分別被安排坐在地下，3位小女生是助教（她們在這裡成了大姊姊），然後，老師將眾多小雞分配給3位志工，小雞瞪著大眼，圍繞3位志工坐下。天呀，我們要教小小孩？
志工手裡的教具，是寫了英文名稱的動物圖卡。工作不算太難，就是拿著圖卡，帶領小小孩唸英文。但是，一間教室，多群小雞，電扇嗡嗡地吹，朗朗讀書聲搭配尖叫哭泣，20分鐘彷彿2個小時。時間到！志工們鬆了一口氣。然而，離開這間教室之後不是回去休息室，而是到隔壁另一間同樣滿滿小雞的教室，再來一輪。第二場結束，還有第三場！
龍坡邦小孩用寮文數數。
3場短教學，總共沒多久時間，像一場瘋狂奔跑的夢，夢醒後口乾舌燥餘悸猶存。回到休息室，準備吃午飯。吃完午飯，男老師說，下午1點才上課，要不要先逛逛校園？
機會難得，當然要逛。繼續往山坡上走，這裡是「小學」，黃土操場上，幾十個小學男生女生穿著拖鞋在大太陽底下奔跑踢球，塵土飛揚，嘶吼嬉鬧，甚至教室裡也有人在踢足球。
一位老師敲打掛在樹上的鐘，喔，這麼快，上課了？我們也要上課嗎？
是的，我們被帶進另一間教室，教室裡的桌椅堆疊在一側，裡面20～30位同學正等著。這次不是小小孩，是大約中高年級的小學生。與早上相同，志工被安排在教室四角，小學生圍著我們席地而坐。我和雲章向男老師懇求，我們兩個可不可以一組？這樣還能稍微喘一喘。
大一點的小孩，精力比小小孩更旺盛，像一隻隻小獸，扯著嗓子彼此較勁。這次一節是30分鐘，但是小獸比小雞更坐不住，志工還得站起來玩遊戲。時間到！小獸依依不捨地離開，離開前還來討抱、合照。下課休息10分鐘嗎？並沒有，另一批學生已經在教室外面等著進場了，小獸們開心蹦跳著湧進教室，再來一遍。然後，還有第三批！
經過3批小獸的蹂躪，我已經精疲力竭、筋骨酸痛了。真是佩服小學老師。
動態英文課。
其實也才下午3點左右，志工體驗到此告一段落，夠了夠了。男老師帶我們去參觀在黃土路另一側的中學。中學大孩子的人數少得多，我們只是打打招呼，不用教什麼。
看著校園裡並列寮中日韓四語的勵志標語，回顧這一整天的志工行程，似乎算不上志工，也沒真的教什麼，就是把自己提供出來當個活玩具。
看到外國人很嗨的龍坡邦老鼠大姐學校的同學。
來自美國的出版人
老鼠大哥書店與老鼠大姐學校，緣起於一位退休美國出版人Sasha Alyson。他在2003年旅行到寮國，沒見著一個在閱讀的寮國人。朋友告訴他，寮國人不讀書啦！可是他的看法不一樣。他認為，寮國人之所以不讀書，是因為欠缺有趣的書，最多只讀過枯燥的教科書。（這跟我們在台灣開東南亞書店時，台灣朋友說「移工不讀書啦」簡直一樣。）
於是Sasha租了一個旅館房間，弄來幾台舊電腦，揪集幾位有才華的寮國作家、插畫家，施展他的出版專業，開始一本、一本，慢慢出版，於是有了今天滿滿寮文書的書店。Sasha團隊先在寮國的學校裡推廣閱讀，接著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直接辦學校，現在已經辦了7所。
對於工商業不發達、人均收入在東南亞墊底的寮國來說，基礎教育是投資未來，英文是年輕人突破重圍的重要工具。但是，英文學好了，然後呢？在書店練習英文的一位寮國少女說，去永珍讀完大學之後，可能回到龍坡邦當服務生吧！唉唉，就算努力了，還是需要好運。
寮國與寮國年輕人的未來，不是我們這些短暫來去的觀光客所能置喙，抽空提供一點點語言能力，恐怕是極限了？不不不，只怪我自己的想像力太匱乏。如果真要做，絕對能做更多，就如老鼠大哥書店與老鼠大姐學校創辦人Sasha Alyson所做的。不論有沒有好運，總是得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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