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家,牆上掛了一幅立體的世界地圖,我和姊姊喜歡用手在地圖上滑動,從台灣啟程,向南越過海洋,穿過內陸,停駐在微微突起的山城,然後模仿大人口中的音節──「隆巴拉幫」(Luang Prabang,龍帛邦)。
那裡住著說故事哄我入睡、發明小人國遊戲、帶我跟姊姊游泳看電影吃聖代的大哥哥,教我說第一句英式英語的伯母,小學暑假看我無所事事、拿出英文打字機傳授正確指法的伯父,偷採鄰居家伸出牆頭的青木瓜、涼拌成菜的大姊姊。那些等待他們返鄉再抵達的日子,他們打開行李箱,散發的奇異氣味與顏色。滲入陌生香料的辣肉乾及酸肉香腸、長毛的荔枝(紅毛丹)、配色豔彩的沙龍。那是個什麼都可以塞進行李箱的年代。
離開童年很久很久以後,終於一個人踏上往龍帛邦的旅路。像一條回家的路,沒有地址。「龍巴拉邦」的音節磁吸著記憶,領我在街巷間漫無目的,又想要找到什麼,以確證童年聲響與氣味的存在。
夜降臨山城,奶油白的殖民建築,在黯淡的夜路上,線條分明。戶外庭院錯落著竹火把,木琴清亮的樂音引我走近。草地盡頭張起的布幕,正映著黑白默片《象》(Chang,1927)──庫柏(Merian Caldwell Cooper)及薛薩克(Ernest Beaumont Schoedsack)在構思出超級巨獸「金剛」前,扛著笨重的攝影器材,進入泰寮邊境森林,拍攝的劇情紀錄片(docu-drama)。影像留存了寮族狩獵、自耕與畜牧的原始生態,部落社會的性別和年齡分工,還有讓人震撼,今日已不復見的自然景觀。
泰寮邊界,倚河流山林而居的族裔,自古與大自然平衡共生。母親般的湄公河,孕養出豐富多元的語言文化,但是戰爭與發展建設,卻讓湄公河與其支流傷痕累累。近年,中寮合作的水力發電建壩計畫,阻截了南烏支流(Nam Ou),傳統部落村莊被淹沒,村民頓失賴以維生的自然資源。世居南烏河的「冬」[1] ,記寫了克木族婦女的口述回憶:「我真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惡夢。我昨天才在南烏河邊洗衣服,今早起床後,走去河邊洗小孩的尿片,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河不見了!河床乾了!河流死了!」。
黑白默片《象》(Chang,1927)是一部劇情紀錄片,留存了寮族狩獵、自耕與畜牧的原始生態,部落社會的性別和年齡分工,還有讓人震撼,今日已不復見的自然景觀。
Sabaidee!龍帛邦早安!
河流死了,公路來了。13號公路從中寮邊境直落龍帛邦,載來一車車遊客。此起彼落的華語,競聲喊價。街角靛藍色咖啡館,吊扇吹揚起鄰桌背包客無意收斂的美語。導遊的指令在對街擴散,背包客再度拉高嗓門,鼓譟著子音。湄公河畔,寮語的音量竟如此微弱。《早安,龍帛邦》(2008),那沈睡中優雅甦醒的清幽山城,我還未遇上。
《早安,龍帛邦》是寮共執政後,首部在寮國拍攝的商業電影。男主角找來泰國知名演員阿南達・艾華靈漢(Ananda Everingham)[2] ,搭配寮國演員康莉・琵拉逢(Khamly Philavong),兩人分別飾演泰國攝影師與寮國導遊,劇情套入巧遇、隔閡、誤解到相戀的愛情公式。
《早安,龍帛邦》是寮共執政後,首部在寮國拍攝的商業電影。寮國的風土人情,包裝在愛情故事裡的真善美,也是寮國政府電檢標尺下,允許被國際看見的形象。
泰國與寮國,傍山水而居的鄰人,像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透過泰國/外國攝影師觀景窗看見的寮國,是泰國的懷舊鏡像,還是寮國的自我影像?一部泰寮合製,泰國戀上寮國的愛情喜劇裡,地緣政治的紛擾,冷戰的極化,以鮮血對立的過往,淡化成一幅潑墨山水的遠景。歷史作為名勝的背板,也無關寮國至今還未復原的戰爭創傷。
然而,《早安,龍帛邦》的商業程式是奏效的。寮國的風土人情,包裝在愛情故事裡的真善美,也是寮國政府電檢標尺下,允許被國際看見的形象。對寮國觀眾而言,大銀幕上投映著家鄉地景,主角說著跟自己一樣的語言,就算電影中的愛情與歷史同樣虛幻,仍值得歡慶。
長路,時間的迴旋
相較於龍帛邦,永珍的舊城區更合適散步。時代在不同建築風格中流暢更迭,偶爾,日頭酷曬的恍惚間,似遊歷在法屬舊時,又彷彿看見父親的背影,鑽進掛著中文招牌的齒科,然後,穿過大廟,在湄公河上,漂向疆界不明的碼頭。
民宿的小庭院鑲在三座建築的牆面之間,院子頂著一方天空。脫了鞋才准登上木梯,一條長廊劃開兩列房門。夜裡,有人走過,木造地板牽動著樓層,吱嘎作響。睡夢中,總有腳步走近,模糊意識間,無法確知時間停在過去或現在。
或許那無法清晰的「之間」,人界與靈界難以辨識的地帶,正是寮國導演麥蒂鐸(Mattie Do)想要透過影像傳遞的。她的作品《靈界迴路》(The Long Walk,2019),角色穿越並交會在不同時空,誰也離不開「之間」的迴圈。記憶、幻象與真實,在一個相信靈無所不在的國度,可以錯置可以並存。
《靈界迴路》(The Long Walk,2019),角色穿越並交會在不同時空,誰也離不開「之間」的迴圈。記憶、幻象與真實,在一個相信靈無所不在的國度,可以錯置可以並存。
麥蒂鐸的三部作品《薔塔莉》(Chanthaly,2012)、《親愛的妹妹》(Dear Sister,2016)與《靈界迴路》,靈異情節不只為製造驚悚,「phi」(鬼)作為代理者,也揭露了隱匿的社會現實。《親愛的妹妹》找不到《早安,龍帛邦》那些謹守禮教、良善正直的人物。靈異作為寫實的另類途徑,戲中人不分貧貴,共享人性的弱點,貪念、私慾、妒恨。
麥蒂鐸的父母在寮共贏得內戰後逃往美國,以難民身份居留。生長在美國的她,因緣際會回到父母的故鄉定居。當寮國獨立電影還處於荒原,她作為非官方敘事電影的開創者,擁有許多「寮國第一」的冠冕──第一位女導演、第一位恐怖片導演,第一位進入國際影展的寮國導演……。當然,關於她的傳奇,也不只有拓荒的角色。芭蕾舞者出身的她,從未受過正統影像製作訓練,沒有傳統電影語彙的綑綁,她揮灑想像,說當代寮國的故事。
紅色,鐮刀與槌
永珍的觀光夜市,很難錯過印在紅色T-恤上的鐮刀與錘。西方遊客比劃著尺寸,我也湊近買下一件。父親若還在世,看到我穿上寮共黨徽,不知會怎麼說。
1975年的一夜,父母守候著永珍捎來的消息。我聽見他們反覆著「淪陷」、「寮共」、「逃難」。他們的焦急與驚惶,至今仍清晰。清晨,終於盼到登上永珍機場末班機的伯父母。他們不似過去穿戴整齊、風度翩翩地抵達,皮箱裡也沒有帶來禮物。媽媽騰出房間,他們自此住下,再也沒有回去。家裡開始出現假日無處可去的寮國學生,飯桌上有魚露,也有醬油,攪拌著國語、寮語、粵語、海南話。
餐桌上有四面八方的口味跟語言,但歷史卻只牽連著家族記憶的一方,逃亡後的驚魂未定。家族「逃難」故事把我餵養大,好萊塢電影建構的敵我、英雄與正義,也刻印了少年時期對東南亞冷戰前線的映像。直到聽見篷車樂隊(Caravan)[3] 的民歌,在主唱「芽」(Nga)歌聲的引領下,我重訪冷戰意識形態對決下的泰寮邊境,聽見另外的聲音:
唱一首死亡之歌 人性已死
富人吞噬勞工 農民陷入債務陷阱
然後他們叫我們野蠻人
我們要摧毀這吃人的制度[4]
彼方的歷史
1975年,寮國內戰進入勝負關頭,名叫紅蓮的女孩,愛上村裡英挺的男孩。男孩被寮國皇家軍追緝,因此逃離村莊加入「巴特寮」寮共[5] 。紅蓮被繼父逼迫嫁給有錢人,她抵死不從,直到男孩領著寮共軍反擊皇家軍,一對戀人得以團聚。這是寮國政府奉為經典電影的《紅蓮》(Bua Daeng,1988)的劇情,黑白35釐米的長片,攝於蘇聯解體之際。主角紅蓮有著堅毅不撓的女性形象,紅色也標記著革命年代支持共產主義理想的青年。
在捷克學成的宋歐・蘇提波(Som Ock Southipoh),用5千美元的低預算,加上蘇聯淘汰自二戰的攝影機,完成了《紅蓮》。雖是一部拍攝條件拮据的寮共政治宣傳片,仍可看出導演宋歐在場面調度的企圖,以及蘇聯電影美學的經營。
《紅蓮》的片頭也留下了1980年代永珍片場的工作實況。影片從片場的聲景揭序,隨即轉進兩頭牛的特寫,牛鈴與牛車轉輪響動。自永珍片場,觀眾被直接推進歷史的倒敘──1970年代的寮國村莊。
1970年代,冷戰天空下,美國以暴雨狂飆的速度,連續9年,向23萬平方公尺的寮國,投下200多萬噸的炸彈。一隻大象重4噸,200萬噸就是50萬隻大象的總重量。
數十年後,美國總統歐巴馬訪問永珍。他雲淡風輕地說,「體認那場戰爭加諸於各方的痛苦和犧牲」。歷史的鏡頭被拉遠、再拉遠,然後zoom out,消失於無聲。

推波寮國電影新浪潮
我跟安尼賽・奇歐拉(Anysay Keola)在漢口街來回,為了找一款攝影機充電池。比了比價格,他決定下回經過曼谷再買。
在電影產業尚未成形的寮國,器材多淘汰自泰國劇組,也無專業器材的租借服務。沒有資金、器材不足,我們看來難以啟動創作的困境,對於安尼賽來說,說故事的渴望,永遠大於一切。

那年,他又帶來一部新作,15分鐘的極短篇《嘟嘟車的第五類接觸》(Tuk Tuk of the Fifth Kind)。延續一貫社會寫實、暴力、驚悚並行的類型片風格外,這回還添入科幻元素。良善的嘟嘟車司機與外星人的接觸,追求一個未知卻嚮往的世界。我好奇這短片的隱喻,安尼賽笑而不答。模糊的時代場景,不明確的政治寓意,把想像空間推給觀眾,對於寮國創作者來說,是讓作品被持續看見的護身符。
即便如此,安尼賽還是逃不過審查。他以驚悚或幽默,揭露寮國社會暗面。貧富階級的懸異、地下社會、家庭暴力、無法出櫃的同性愛,少數民族及社會邊緣人面對的歧視,都是寮國電影審查制度容不下的寫實。為了通過審查,他會刻意淡化寮國背景,讓故事看來可以發生在世上的任何地方。
安尼賽的第一部長片《地平線上》(At the Horizon,2011),成功地讓寮國觀眾擺脫對寮國電影的偏見──政策宣傳片或品質低劣的肥皂劇。觀眾以實際行動支持,走進電影院看一部好看的寮國電影。
《地平線上》(At the Horizon,2011),成功地讓寮國觀眾擺脫對寮國電影的偏見──政策宣傳片或品質低劣的肥皂劇。觀眾以實際行動支持,走進電影院看一部好看的寮國電影。
說自己故事的強烈企圖,讓安尼賽結識了一群志同道合、各有專攻的寮國電影人。他們以集創且不支薪的模式合作,完成多部作品。因為期許能推波出寮國電影的新浪潮,他們將平台命名為「寮國新浪潮電影製作」(Lao New Wave Cinema Production,LNWC),以接廣告、NGO影像案維生,奠基創作資源,也透過影展工作坊與短片競賽,培力新世代創作者。

病毒、治理與預言
在安尼賽的大力推介下,我認識了新銳導演利・蓬薩旺(Lee Phongsavanh)。利以兩天時間、零預算的條件,完成首部劇情短片《不速之客》(The Cabin,2019)。他傳給我的youtube連結,下方特別標註:「本片被寮國政府禁映,只提供私下觀賞,勿任意分享。」
雖是零預算,《不速之客》的敘事格局卻不小。父親帶著幼齡女兒離開原生部落,在荒野外遺世獨居,為躲避部落治理不良造成的權力惡奪,以及一種具傳染性的病毒。
《不速之客》刻意模糊了時代與部族圖騰,然而部落政治及治理問題、具傳染力的病毒侵犯、部族之間的互不信任,其隱喻與意見再清楚不過了。疫情下,回頭看這部作品,導演以具象的形體變異及人性扭曲,呈現病毒的感染徵狀;人離群劃下邊界以隔離病毒;氏族內的爭鬥恐慌,以及部落間的猜忌,也似預言了今日的人際關係與國際政治。

告別,回家的路
疫情不止,講故事的大哥哥無法遠行。身體越孱弱,夢中回家的路就越清晰。他還念著那條曾上下百回的顛簸山路,帶他回到龍帛邦老宅前的簷廊,對著向晚的湄公河,吃一碗牛皮乾與辛香果實枝葉熬煮的O-lam。
台北怎麼都找不到寮國菜,當然更沒有O-lam,我只好帶給他最近的味道,泰國東北的酸肉腸。Sai Krok飽滿濃郁的辛香酸辣,讓他滿足地微笑。我湊近他半聾的左耳,說了安尼賽・奇歐拉電影裡的故事。在氣味的記憶路上,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我:「寮國也有電影了?」
[1] Namthipkesone Bouttasing,小名Dorn,一位自學的寮國影像創作者。致力於克木族社區語言及文化的保存,以及寮國偏鄉部落女性賦權計畫。
[2] 阿南達・艾華靈漢(Ananda Everingham)的母親來自寮國,父親是澳洲人。他父母在冷戰背景下一段具傳奇性的愛情故事,被改編為電影《歸來》(Comeback)。因此電影《早安,龍帛邦》也將阿南達的寮國血緣編寫進劇本,設計了一趟尋根之旅。
[3] 篷車樂隊(ฅาราวาน),也有譯作「卡拉萬」,在泰國1970年代反獨裁的學運背景下成軍。他們的歌為底層勞動者發聲、針貶時政,開創了泰國流行樂中重要的民謠歌系「為生活而歌」(Phleng phuea chiwit)。
[4] 歌詞出自泰國篷車樂隊的經典《人與水牛》(Khon kap khwai),收錄在樂團於1975年出版的同名錄音專輯中。
[5] Pathet Laos (ປະເທດລາວ),意為「寮人民之國」。1950到1975年間,活動於寮國的共產主義武裝陣線,也泛指寮國共產主義運動。1975年,巴特寮取得政權,建立了今日的寮人民民主共和國(Lao People’s Democratic Republ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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